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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易升六七十岁的人了，又在外人眼中极为复杂的影视圈中摸爬滚打几十年，这时候跟豆慧侠说起话来却很有股天真气。百年前的那些国术大师们种种扬眉吐气、惩奸除恶的传说事迹，给他说得活灵活现、生动非常。
这些绝大多数都是民间传说，除了干他这一行的老人中也少有流传得这么详细的了，豆慧侠一听就觉得其中种种神奇之处已经到了扯淡的地步。
但是怎么说，这种故事，听得不就是一个痛快淋漓、一个爽，管他扯淡不扯淡，谁都知道没有活死人肉白骨，没有真正的隔山打牛一苇渡江，但还不准人听着高兴了嘛。
她听了好半晌故事，忽然电话响起，是邱良辉找她。
“老板，十二点半多了，饭也卖到就剩十份了，你快回来呀。”
豆慧侠犹豫片刻，做生意，当然与上班不一样，一想到每分每秒都在付出租金和电费，就恨不得从早八点开门到晚十点。
不过她一个普通市民，又不热爱追星跑首映什么的，除了今天机缘巧合之下，能跟从小看到大的影视圈知名老先生聊聊天，以后恐怕再没有这么好的机会近距离接触了。
再说她还有个借口就是一会儿等徐汉秋处理完外边事儿，说不定她沟通沟通，还能沟通下来每天固定送餐呢。
这可是笔大生意，虽然不知道这剧还能拍多久，但是能送几天算几天呀。
这么一想，豆慧侠那颗勤奋敬业赚钱不止的心就安定了，指挥邱良辉，“我有点事，剩下的卖完了你就关了直播休息会儿吧，等下午我回去做好饭了再打电话叫你来。”
挂了电话她才想起来，还没问邱良辉认不认识徐汉秋，不过项易升在跟前，倒不好问。
项易升在旁边看她打完电话，叹息一声，“唉，人老了就爱回忆过去，有点啰嗦了。”
豆慧侠笑道：“哪里，不听项指导讲，我不知道过去还有这么多英雄好汉呢。”
项易升犹豫了一下，问她，“小豆啊，你觉得那些事儿，像真的吗？”
豆慧侠：“项指导是内行，肯定比我清楚啊。”
项易升叹了口气，“我家不是那种传统习武的，幸好不算太穷，我从小喜欢这个，我家也就供着。穷文富武不是开玩笑的，每天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没有自来水的年代，光洗澡水比别人家多用多少桶，更别说运动完了饿得快，小孩子能吃三个大人的饭量。”
“但我从小到大，各种全国的、 地区的、外国华人华侨的武术比赛参加的、评判的、围观的，不知道有多少，没见过真能超出常人之外的。”
他看着豆慧侠，“小豆，你算是第一个。”
豆慧侠镇定自若地笑道：“不可能。十几亿人里偏偏我是最特殊的那个？哪有这么巧的事。肯定有比我力气大的、比百米冠军跑得还快的。只不过，这种身体素质的事，不锻炼怎么显得出来。我要不是为了减肥一个劲举铁，我也不知道自己力气能到这么大呢。”
项易升想了想，老年人、尤其是更贴近传说诞生年代的老年人，总是更愿意相信“高手在民间”、“现在没高手只是谁都没练对”或者“经过连年战乱真正的精华已经遗失了”之类的解释。
更何况他小时候是听着这些故事长大的，每每心中热血沸腾，练武练到手臂酸胀关节发肿，现在每逢阴天下雨，身上还有小时候练功过度的痕迹发作。要让老先生彻底死心，那可能性也不大。
“也对。”项易升很快接受了豆慧侠的说法，甚至自己找了个更合理的解释，“说不定武术就是现在练的这个武术，只不过过去练的人不对。不是我们这些普通人，是那些大师们本来就像你这样天生异象，再加上练了武，才有了后来传说中的成就。”
老先生越说越觉得这个说法靠谱，激动得满头花白的头发乱晃，“没错没错，肯定是这样。那个年代多乱呀，但凡有一点条件肯定要练习枪棒，既是保国也是自保，但现在脑子聪明的孩子都考大学当白领去了，就算自己天赋过人也体现不出来呀。”
豆慧侠说：“是呀，我记得我小时候电视上总播一些用牙齿咬着绳子拉动大卡车之类的节目，这也不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吧。”
项易升又连连给她举例，问她“这个你能办到吗”“那个你能办到吗”，豆慧侠想了想，一脚往地上跺出个坑的事都在众目睽睽之下干了，也不差这一出。
她在这休息室里找了个三条腿靠墙边的椅子，提着椅子再掰下一条腿来，捏在手里说：“其实我极限差不多就是这样。”
她猛地握手，片刻后手一松，椅子腿被她抓住的部分碎成了大小不一的不规则木块、伴随着类似于锯末的渣渣掉下来，只有露出手掌两头的部分还是完整的两大截。
项易升抓起地上的碎末末惊叹，就像是看到她跺在地上那个坑一样，昏昏的两眼再次放光，“这就是李茂生大师干过的事啊，”又想一想，不对，“那个年代都是实木，应该比你这个难，这是复合板的。”
豆慧侠谦虚道：“那是我不如人了。”才怪，只是她估量着表现到这地步还比较像人，能尽快让人忘掉那个大象也踩不出来的坑——而且那样一个坑，她也没觉得自己有特别用力。
项易升说：“你手上力气不如腿上啊。”
“当然了，我看网上科普说任何人腿上力气都有手上三倍还多呢。”豆慧侠一脸天真无邪，“要不怎么跆拳道练的是腿，肯定是腿上力气大嘛。”
项易升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徐汉秋还没回来，他又没事干，老先生本来不是多平易近人的角色，但从看到那个坑起看豆慧侠的眼色就与别人不同了。同样的话别人说来是平平无奇谁都知道的常识，她说来就显得这小姑娘又会说话又讨喜。
也不嫌弃她是圈外人了，开始一边跟豆慧侠半吹半叙地讲起自己早几十年拍武侠电影的事，讲着讲着想起来今天片场差点死人，开始锤桌子发牢骚，“像这种事，别说早几十年，早一二十年也根本不会有，拉威亚，最简单的动作也要三个人，看人家小姑娘体重轻就去轮着班吃饭，怎么不撑死他们呢。”
“现在武侠片也不行了，当然也是没人看了，正因为没人看所以没人拍了。那些个特效动作片，火花带闪电、又是机甲又是特异功能的，打起来多带劲啊，我也顶多给他们设计点简单的动作，现在再没有人能像乔星他们那代人那样，反派正派对着连打五分钟，节奏快得恨不得一秒两拳。而且大部分就是纯动作套路，只有什么高攀低走的才吊威亚。”
“现在这武打演员，除了少数几个，其他的，哼。”大概正因为豆慧侠是圈外人，项易升才这么畅所欲言无所顾忌，“不光演员不行，替身也不行，随便学点武术就想当明星，天天这影视城那影视城地跑，有点功夫不是跟人泡吧就是跟人喝酒，基本功都没时间练，光想着哪天碰到个伯乐一鸣惊人，那也得先是千里马呀，要不伯乐理你干嘛对不对？”
豆慧侠连连点头：对对对。巴不得老先生再多说点八卦好让她吃瓜。
“我上次去一个剧组，一个简简单单的旋风腿，要搁二十年前，怎么也得跳起肩膀那么高，现在因为替身跳不了那么高，又觉得低了不好看，就必须得吊威亚调整高度！这吊了和不吊，动作力度就不一样，观众虽然是外行，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可是观众不瞎呀，这利索不利索的感觉总是有的。”
“再说一个例子，就是外摆莲一般后面是要直接扎马步落地的，讲究的是落地要稳、底盘要低。现在大部分人这动作都得分两步拍，先一个镜头外摆莲，然后单脚站直落地，再跳起来拍个扎马步站稳，就算能外摆莲接扎马步的，一般也得连拍七八条才能有一条落地不动的。”
“这个我明白了，”豆慧侠说，“就像体操比赛，单杠上翻下来必须立地就站稳，对不对？”
“对，”项易升说，“但那些能站稳的，马步扎得也不过关，这都是没练好基本功。你看乔星以前拍的那些老片子，他扎马步跟人打的时候，他底盘是什么位置，再看现在那些，打的时候能好好摆个架势的就很不容易了。”
豆慧侠请教，“那多低算低呢？”
项易升说：“屁股跟膝盖差不多位置。”
豆慧侠恍然，“这不就是深蹲嘛。”
项易升摆摆手，“我不喜欢那些玩意，反正就那么个意思吧。”
他说着说着有些上头，“来来我给你演示一下。”
吓得豆慧侠赶紧跟着站起来，六七十岁老大爷了，还能演示这个？别再把腰闪了她可赔不起。
项易升连声说：“没事没事、我就轻轻跳一下。”
果然是轻轻跳，老先生穿着红汗衫灰色大裤衩，跟街头遛鸟的老大爷似的，但他看起来可比普通老大爷轻盈多了，虽然起跳得一共脚离地十公分，但转体的时候，那条腿还是踢到了肩膀那么高，然后稳稳地、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扎个马步落地了。
哇，考虑到这个年纪，这个柔韧可太了不起了。豆慧侠“啪啪啪”鼓掌。
项易升站定了，示意她，“你试试。”
豆慧侠一怔，“我？”她下意识就要拒绝，“我不行的，我从没试过……”
“没事没事，你腿上劲那么大，怎么跳怎么有，你悠着点，落地就没事。”项易升说着一边往后撤，一边把手边的椅子推进桌洞里，“好，我给你闪开地方了。”
好像还真不用担心受伤问题，那就试试，反正裙子已经裂成这样了，外面系着防晒衣也不怕走光问题了，就当是出来玩嘛。
豆慧侠把心态调整成旅游时候坐当地特色过山车的状态，先是站在地上试了一遍，“我这只脚踢起来、另只脚起跳，跳起来以后转体，对吧？”
等项易升点头，又提醒了一句“用腰力转体”后，豆慧侠深吸一口气，她看看脚上，穿的凉拖，不过是平底凉拖，那差别不大了。
再一个就是跳起来的一瞬间用力一定要轻，否则头顶装到天花板就尴尬了。
豆慧侠默念了一下步骤，试探着抬腿提出后几乎同时起跳，她几乎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啪的一声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项易升鼓掌，“好！不错不错！要是别这么直挺挺地落地，能扎个马步就更好了。”
豆慧侠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这就跳完了？还不错？她都没什么感觉，就跟上学时候做广播体操似的，动动胳膊动动腿，然后就完了，除了起跳时候有意跟陀螺似的翻了个身，别的好像没什么区别。
门外也传来赞叹声，“看不出来豆小姐还有这一手呢。”
徐汉秋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28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