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烂漫人生》郑九

1、我的烂漫人生 我

　　我穿着火红的嫁衣，崭新的绣花鞋，鲜红的鞋面上有用五彩的丝线雕琢的凤凰，升腾着一片祥瑞。在江南多雨的农历四月，这身衣服似乎有点单薄，但我很开心，我好久都没有穿得这么漂亮了，爱美是女人的天性，何况不久我就能和我先生永远地在一起了。
　　家人们在外头忙得热火朝天，一场淅淅沥沥的雨让大家措手不及。春天里罕见的大风将原本搭起的帐篷吹得哗哗作响，雨水更是斜着飘了进来。男人们拿着梯子铁丝手忙假乱地加固顶棚，而女人们正在帮着烧火洗菜。屋里很安静，房门虚掩着，随着风一闭一合，空气中飘着一丝香气。
　　我想起了很久以前，幼年的我带着两个更小的妹妹，提着个布包走在村间小路上，蹦蹦跳跳地去上学。三个幼小的身影不知天高地厚，迎着过往村民们的目光雄赳赳气昂昂地走着，因为想放声地大笑而随便说点什么，那股臭屁劲现在想想都觉得害臊。也幸亏上完了小学，凭着识得几个字混到了村委的一份工作，于是便遇到了现在的先生。瘦瘦高高的先生爱好书法，喜欢帮别人题字，平常有人拿着新编的竹筐，来让先生在上面写上几个。他总是将竹筐放在院子里晒上一阵，等到傍晚吃完晚饭，太阳已经下山后。先生便从井里打出一桶冰得刺骨的井水，洒在院子焦灼的尘土上，然后搬上那把大红交椅坐在门前的柚子树下，捏着竹筐看上个半天，边上的月季花晒成了透明的淡粉色，最外层蜷曲的花瓣在丝丝的晚风中摇摇欲坠；树上脑袋般饱满的柚子总让我胆战心惊，它会不会突然砸在先生的小脑袋上，让先生的头顶长出财神爷般的大包。可惜这种情况一次也没有实现，哎。
　　日子虽然还是慢悠悠地转着，我们的儿子女儿们却也一个个出生，长大，家里开始变得闹腾腾的了。陆陆续续地生下四个孩子，大儿子和大女儿都是木讷老实的，两个小的却总会闹腾点事儿来博得关注。先生一心想送儿子去学习，将来也好少受点罪，所以家里的活都没怎么让他干，久而久之变得有点懒散了。鸡毛蒜皮的事很多，但日子总归是安安稳稳的，我不是会持家的女人，还好面瘫先生是个严父，儿女们都怕他，家中经济权握在他手里，我也乐得空闲，虽然他俨然也不会持家，但好在也不会败家。
　　现在想来，人是不能老的，因为老了之后你前生种的因就会在后面慢慢地结出果来。报应往往来得很快，都等不到来生。门前的月季花开了又败，以前在一起嘻嘻笑笑的媳妇们不经意间都变成了婆。泥马路哗哗地倒下了一堆柏油，儿子在道路班上工作，他开着辆压路车哄哄地碾过去，大半辈子习惯了的黄土就被埋进了里面。先生舒坦了，灰层再也不会粘到他的布鞋了，但他还是习惯从井里打上一盆清凉的水，细细地洒在柏油面上。但随着村里一群群光屁小孩不断地长大，他们放弃学业，早早地出去打工了，回来后摩托车开得震天响。先生拄着拐杖，大声的喝骂，但小年轻们已经嗖地一下开出老远。我们已经老了。
　　老了就要少给别人添麻烦，似乎所有的老人都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但是麻烦怎么可能没有呢，即使你逃得够远，还是会有人看你不顺眼的。在一个小小的房间里头，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带进来窗外微弱的光芒，手中的火炉渐渐冷却，漫长的午后，终于等到了无人打扰的安静晚年，才发现能够想起的事情也就那么几件。嫁出去的女儿们不再因为和丈夫吵架而跑回来了，孙子只有拿着游戏机的时候才会在房间里头多呆上片刻。先生书架上的文房四宝又积上了薄薄的一层灰，用手轻轻抹去，似乎手指上也染上了淡淡墨痕。老花眼镜下的先生，坐在窗头静静地看着手里的《红楼梦》，他的暴躁脾气只有我熟悉，他生活上的愚笨也让我忍俊不禁。青春年华不再，他反而对已到暮年的我极好，没有了年少时的轻狂，只有互相帮衬，相互扶持。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结婚的时候，公公用后山的松木亲手做的大红交椅，在经历了六十多年的风风雨雨后，红漆已然凋零斑驳了。外面的世界变得纷繁多彩，出去的年轻人朝气风发，稳定的工作带不来红砖绿瓦的小洋房。钱总是一切纷争的根源，儿子一个普普通通的马路员工，干了二十几年也没能升职，禁不起媳妇的挑拨，老是闲着我们碍事。将近一个世纪的风风雨雨，我们都奉献给了他们，我们已经被掏空了。先生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那把交椅摔得七零八落，他走了，安然的闭上了眼，似乎这个世界不值得留恋。
　　我用皱巴巴的手拿着铁丝，将交椅一段一段地绞在一起。椅子腿总是会掉落，但那又怎样，我有的是时间，我只有一个人了，没有什么事情还能够让我回想连篇的。娇嫩的脸庞已然变皱，一点一点的老年斑慢慢爬了满脸。我坐在那把历经沧桑的交椅上，小小的窗户外夕阳照射着柚子树，影子投射在窗框的石板上，手里抚摸着那本《红楼梦》，呆滞的双眼眺望着远方横亘不变的群山，我这平平凡凡的一生，没有沧桑巨变，没有波澜壮阔，没有大富大贵，洪流中的一粒细沙，这不是我的一生，我的世界已经走了。
　　前方热热闹闹的唢呐声欢天喜地地开道，周围的鞭炮烟花震耳欲聋地响着，小小的田垅上人们排成长长的一条，头戴着白纱布慢慢地走着，稻草搓成的长绳连系着我们，掌心的热量温暖着我；手上的香飘着淡淡的轻烟，融合进这淡淡的江南烟雨。我披着五彩凤霞，脚穿一层不染的绣花鞋，大红喜帕遮住了我的脸，我很庆幸，这样他们就看不到我绯红的脸庞了。路的尽头，我的先生正在等待着我，瘦瘦高高的个子穿着那套一辈子才穿过一次的黑色西装，头发向脑门后油油地梳着，嘴唇紧紧抿着，眼里带着丝丝笑意。路边的桃树俏皮地伸出了一枝桃花，粉嫩的花瓣带着晶莹的水珠，又是一年万物复生时，各种花儿争奇斗艳，烂漫了大地，多美好的季节，但我却不想慢慢地走。因为我知道，前方，才是我的烂漫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