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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煜麟湖畔 笑意传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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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煜麟湖畔
第二天晌午,他们回到了湘城。
昨夜的惊心动魄,使得一贯活跃的小江一路都心事重重。
临轩拼命在脑子里回想从千百楼里看来的各种有关南疆血域的记录。
赵若麟闭着眼睛缓缓催马,若有所思间,神色更透出一丝冷峻难测。
总之一行三人冷冷清清,难得的有些沉默。
城中的百姓看到他们,没有一个不上前招呼的,三个人一路被前呼后拥。
赵若麟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欣慰微笑。
临轩无意下回头看到了这个表情,不觉莞尔,然后凝视着他的侧脸出了一会神,那样的高高在上,让她生出一种错觉,他仿佛是受众人膜拜的神,永远都遥不可及。
赵若麟似是有所察觉而回过头来,两人视线相触,又是一笑。
只是不知怎么都有些力不从心。
一路的沉郁气氛,总算有些变化。
栖梧苑——公子若麟的别苑。白墙青瓦的高耸建筑似有安定人心的力量,临轩对着苑墙忍不住露出笑意,漂泊三年,千百楼可以说是最安全的,可她一直觉得,真正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只有这里。
廊檐下站着几位前来迎接的幕僚。其中一位青衣素衫,气质儒雅的中年人,衣着身形虽然不甚瞩目,却有一双极其睿智的眼眸,让人无法忽视。奇怪的是,他的右脚踝上却锁着一只并不醒目的链环。
众人一一行礼之后,他走上来,帮助拉稳临轩的马。
“淼叔叔。”她一笑。
“小姐一路辛苦了吧。”
临轩摇摇头,从马上一跃而下。
“小姐,可有子祺少爷的消息?”
临轩眼神一黯,笑意僵在嘴角,半晌,她摇了摇头。
“那晴小姐她好吗?”
临轩这次到是一笑,“看起来好的很呢,”她眯起眼回忆,“当街与晋北侯的公子动起手来,似乎比从前更加‘开朗’了……”
那人也微微有笑意,似是放下心来,“晴小姐当真认不得小姐您了?”
临轩点点头,“她只记得我给她看过病。”
“忘记也好,记得的人总是无端承受更多……”
“先生,我离开的两天有什么事吗……”赵若麟淡淡的声音响起。
“是,请公子去书房详谈。”
赵若麟点头,回头看着临轩道,“轩儿,你先去梳洗歇息一下吧,昨晚都没怎么睡。”
临轩哦了一声,却没有动。
赵若麟提步离开,众人跟上。走了两步,他回过头看到临轩还傻傻站着望向他,无奈笑道,“还不去?”
临轩一惊才回过神,忙尴尬一笑转身朝屋子跑去。
赵若麟目送她一路小跑,剩下的一丝笑意慢慢敛去,化作微微苦涩。
长谈后,禁闭的书房大门终于开启。向来沉着的军师先生匆匆走出,留下案前心事重重的皇子。年轻的湘城公子仰靠在雕花的红木扶椅上,右手执扇,有一下没一下的重重敲在案台上。
两百万两的军饷,其实哪里有那么多呢。三年前签下的和约,只到今年为止,当年的青王曾自负的以为,兵临城下的惨剧不过是一时足而成的千古遗恨。只要重整全军,三年后势必可以一雪前耻。这两百万两银子是三年来最后的一笔赔款,如今无法交付,等于提前开战。
虽然无论如何,这场仗都是要打的,却从来没有人想过这兵荒马乱的日子。
昏暗的书房中,赵若麟忽然睁开一双凌厉而又分外雪亮的眼。
如果要打仗,第一个受苦的地方,就是湘城。即便是萍水相逢,相处了三年,也终究无法如同行船过,水无痕。
他想,阻止这场战役。
赵若麟微皱着眉,一手支着头,聚精会神地盯着面前的折子。他不时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抿一口茶,然后继续。
临轩进来书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场景。
她放轻脚步走近,一面观察三哥的有无被打扰。不过赵若麟并没有抬头。
小江坐在一旁,看见她进来,连忙站起身。
临轩朝他挤一挤眼,又看向赵若麟,意思是说,“刚刚淼先生跟三哥说了些什么?”
小江摇摇头表示不知。
临轩皱了皱眉,什么事连小江也不能知道吗。
临轩瞥了眼窗外天色,刚才沐浴完了,她忽觉得很乏,便小睡了一会儿。
她眨眨眼睛,“三哥这个样子多久了?”
小江伸出两个手指,“要两个时辰了。”
“三哥在看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兵部军饷的事。”
“晚饭用了吗?”
“没有……”
……
笑意传来,“你们两个还要眉来眼去到什么时候?”
临轩不好意思地朝他吐吐舌头,“哥哥在担心什么呢?”
赵若麟从案台上抬起头来,笑了一下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一手按着头,微眯了眼,看起来很疲惫。
临轩上前,替他揉了揉太阳穴,讨好道,“哥是担心军饷吗?”
赵若麟闭着眼,表情渐渐放松。半晌道,“听说死了很多手下……这趟镖是谢晴手里丢的?”
临轩恩了一声,“谢老爷子年事高了——不过大概也是为了怕引人注目。”
“是老六动的手……” 赵若麟顿了一下,“你在九江查到什么了?”
“没有什么收获,”临轩道,“当地人把尸体都埋了,据说死状很恐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仿佛在思量什么,默了一会儿,她接着道,“幸存的人说,是遇见了妖怪一样的东西,漫天遍野,躲也躲不开。”
“妖怪……漫天遍野……”赵若麟沉吟半晌,缓缓拉开她的手站起身,转头微笑道,“先不想那些事了……你一定饿了吧,我带你去——茗月斋?”
临轩一听大为心动,忙笑扯着他的袖子道,“走了走了~”
茗月斋这个地方,是个真真正正喝茶的好地方,不仅十分安静雅致,而且空气里那股沁人脾的清香更是让人的全身心都放松起来。
二楼的雅座,临轩兴奋的左顾右盼,惊喜之色溢于言表。
赵若麟好笑的看着她,“这么高兴?”
临轩点点头,“这么雅致的地方,主人一定也不会差,哥,我对我这位未来嫂子真是万分的好奇啊……”
“公子,林姑娘回来了~”小江出声提醒。
姗姗来迟的佳人着一身湖绿色水衫,顾盼间似有流光溢彩,行走时宛若步步生莲。
临轩痴痴盯了一会儿这位未来嫂子,不禁感叹,原来这世间还是有可人女子能配的上自己玉般美貌的哥哥的。
赵若麟笑着站起来介绍,这位是义妹。临轩也笑眯眯行了一礼,甜甜喊了一声嫂子。
林煜看见她显然没有太大的惊讶,料想是早就听说过这么一位“义妹”。她脸微红,似羞似恼的嗔了若麟一眼,更显妩媚。
不知是不是因为感受到临轩比她三哥更加灼人的目光,林煜看起来羞涩而略微有些不自在,她优雅淡笑的走出众人视线,起身去点了一炉熏香。不一会儿,整个茶室里都弥漫了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仿佛能让置身其中的人忘却一切烦恼。险恶难测的未来还很遥远,只需要活在这一刻。
赵若麟脸上是淡淡的舒服惬意,那种少见的表情忽然让临轩瞬间一种莫名的感动。
也许,哥哥的幸福就在这里。那么,我的幸福在哪里呢……
晚间。
“小姐,南疆血域……是什么地方?”小江夹了一块红烧肉,怔怔盯了一会儿,忽然就开口。
“小江~”临轩皱眉看着他,“我还以为你不打算问了呢!可是你非要在吃饭的时候问这么……的问题吗?”
“什么?”小江一脸无辜,把肉吃进嘴里,含糊不清道。
赵若麟微微一笑,“轩儿的意思是说,南疆血域里的事,听多了,便会觉得食物难以下咽而已。”
小江的表情更加疑惑。
临轩扒尽最后两口饭,抬头看向小江,笑眯眯道,“比方说,你刚才吃的红烧肉,就很像南疆的一种蛊物,一旦被它们盯上,它们就会将蛊虫注入你的体内,那些蛊虫附着在你的身体
里,靠着你的血液和肌肉生存,慢慢长大,长到足够大了,就会——破茧而出。”
等到临轩一口气讲完,赵若麟已是忍俊不禁,眉目间是憋也憋不住的笑意。
只见她优雅起身离开饭桌,不顾身后小江的脸色由红到紫,然后又由紫到青,最后是惨白……
好几天,据说厨房都不准做红烧肉这道菜……大厨师傅很是郁闷。
夜深人静。
栖梧苑东厢只剩最后一盏灯还亮着。
微风夹着细雨无声无息地落下,天地间一片静谧。廊檐下轻盈的风灯浮萍般飘飘转转,偶尔可以听见铁马叮叮当当的响着,微湿的纱窗上印出一个窈窕的黑色剪影,在凉凉的夜色里显出莫名的孤寂。
这初夏的第一场雨悠悠而下,仿佛有一股湿意从说不清的源头一直一直蔓延到心底。
临轩起身来到窗前,抬头仰望天空,七月晚的夜难得的有些浓重,往日看起来空旷高远的赭红色苍穹,找不到残留的夕阳痕迹。
这夜怎么也看不透。
静静站了一会儿,她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抬手关上窗。
回身吹熄灯,她正预备就寝,忽然听见头顶的瓦片微不可闻的响了一下。
细雨纠结,如同一张浓密的网。
城郊离亭。
烟雨迷蒙里,依稀可见一个修长的身影侧坐在湿漉漉的亭顶,他没有披蓑笠,也没有撑伞。衣物被雨水打湿了,密密的贴服在身上,渐渐的,人和夜色就融为了一体。
小江低头凝神,似在等待着什么。他骨节分明的右手紧紧握着流云剑,像握着逃不开的前世。
“既然引我出来了,为什么又不说话。”小江忽然抬起头,面无表情的盯着黑暗中的某一点,淡淡开口。
夜幕里不知什么时候忽然又多了一个身影,在夜行衣包裹下只露出一双雪亮的眼睛。来人悄无声息的靠近,忽然剑光一闪,绯色的长剑凌空刺来,小江反手一挡,流云剑划出一个绚丽的弧度。电光火石间,两剑相击,发出叮的一声响。
来人刺出一剑后却没有再动,与小江一并静静站在雨中。半晌,黑衣的刺客慢慢褪下脸上的纱,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来。她缓缓抬起右手,绯色的长剑仿佛受到某种力量的驱使,在昏暗的深夜里发出了柔和的光芒。与此同时,小江手里的流云剑也泛出同样的光泽。
“只有流云才可以如此与绯月抗衡……”
小江面带惊异的盯着眼前的一幕,似有什么被封印的记忆排山倒海而来。
“商丘的傅家……你还记得吗?”淅沥的雨中,年轻的女刺客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天色即将转白,而这雨竟然下了一整夜。
小江顶着一身湿透的行头,疲惫的回到房里。
开门,转身,关门,落座。
直到房里的灯火亮起之后,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临轩满脸笑意的坐在他对面。
“小姐!”他从雕花红木椅上跳起,“你怎么在这里?”
“嘘……”临轩连忙示意他噤声,“你要吵醒三哥吗?”看到小江愣愣的表情,临轩忍不住笑出声来。
“小……小姐……”小江神色尴尬。
“我想,也许你会想知道有关于……商丘傅家的事情。”
顶着同样的两个黑眼圈,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两个人无精打采的喝着早上的粥,又同时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
赵若麟盯着俩人看了一会儿,皱眉道,“居然把衣服弄的这么湿……你们两个,昨天夜里干什么去了?”
“没什么……”临轩眨眨睡意惺忪的双眼,“哦对了,哥,我刚看见潘大人往廊下摆了好几十盆雏菊……你要那么多花干什么呀?”
赵若麟笑着没有说话,反问道,“好看么?”
临轩瞄了一眼窗外,大片姚黄色的雏菊开在微风里,有说不清的醉人姿态。
晌午时赵若麟和小江不知在忙些什么,只剩临轩侧头凝视廊下的雏菊发呆,那些含苞的花朵经历了昨夜雨的洗礼,竟然慢慢的绽放了。
姚黄色的花瓣缓缓张开的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中飞出,一眨眼变不见了。
临轩吃了一惊,身体却已经先头脑一步,衣袖微动间,瞬时有闪亮的白光贴着她葱白如玉的手指划出,将那可疑的物体牢牢钉在墙柱上。
连飞羽阁里也很少有人知道,这位外表看来娴静清雅,虽然偶尔会在以易容术捉弄人的时候透露出古灵精怪的女子,不仅是江湖上小有名气的女医者——浮云,更有着排名靠前的轻身功夫,同时还继承了全武林最忌惮暗器:浮云落。
用晋熙庭的话来说,是众采百家。
用赵若麟的话来说,是旁门左道。
浮云翳日,青笛流音。事实上,浮云是取自浮云落,而青笛缘于掠晴茵。
这两个名字,在千百楼里的某个卷宗中绝对出现过。
此时的临轩盯着眼前利落截下的收获又发了一会呆,说不清是懊恼还是疑惑——不过是一只蝴蝶,她什么时候变的这么草木皆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