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语》竹木生

8、真相 理不清的瓜

　　理不清的瓜葛，容易让人产生逃避的想法。
　　池鱼很惊讶于许彦秋的打算，问起原因，他说，想去另一个地方和她开始新生活。
　　“可是，一乔和塘这边……”池鱼很为难。
　　“鱼儿……”许彦秋说，“这里有我太多不好的记忆了，我想离开过去，和你有一个崭新美好的未来。我想，给你一个家。”
　　期许如此，但赵一乔的事情，他始终说不出口。
　　许彦秋的请求，池鱼无法拒绝。她不断说服自己，开始新生活、去到新环境也没什么不好，朋友也可以继续联系着，爱人却需要一直陪伴身侧。
　　“那，我们晚上叫一乔和塘出来吃饭好不好。”
　　许彦秋迟疑了一阵，牵起池鱼的手，轻声说到：
　　“好。”
　　晚餐，赵一乔坐在我旁边。她身形瘦削，一头瀑布般的黑发，柔软的水波纹蛋卷头。妆容精致，眉毛颜色画得比较深，颧骨有些突出，黑眼圈难以掩盖。是温顺还是桀骜，在她身上模棱两可。
　　想到自己为了和池鱼待在一起才来到B城，一切都打算尘埃落定的时候，她却说要离开，我心乱如麻。饭桌上，赵一乔没怎么吃东西，只是一个人沉默地喝着酒，一杯接着一杯，像往容器里倒东西，我看她耳根泛红，脸颊似乎滚烫。许彦秋亦寡言少语，右手边池鱼的笑容显得僵硬尴尬。
　　四个人各怀心事。
　　“一乔……”池鱼嗫嚅着，“我一定会经常回来找你的。我们一直是好朋友。”
　　赵一乔嗯了一声，再不回应，抬眼看了一下池鱼，又马上移开了眼神。那个挑眉，丝毫不给面子。她喝了一口酒，看向对面的许彦秋：
　　“你……你们真的决定了？”
　　他点头。
　　赵一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个房间里，气压很低。她掀了掀头发，脖颈有残留的香水味。
　　“我出去抽根烟。”她利落地抓起包起身出门，留下我们三人面面相觑。
　　“塘……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池鱼声音胆怯而委屈。
　　“没有，你没说错。”我说，“你什么都没做错。”
　　“可是一乔，她好像生气了。”她很着急。
　　“你让她自己安静下吧。”
　　池鱼欲言又止。
　　很明显，一个我行我素的人和一个温顺柔弱的人，必然有一方承担着包容的角色。池鱼的性子太弱，虽说柔可以克刚，但不表示软弱也行。
　　许彦秋也放下筷子，揉了揉鼻梁，神色疲惫。“你们要不先回去吧，我去找她谈谈。”许彦秋说。
　　池鱼看看他，又看看我，朝我点点头。我只好和她一起回去。
　　一路上，池鱼忧心忡忡，低着头踩着灯光下不停变换的影子。
　　我不太会安慰人。
　　“塘……我有些担心……”她忽然牵起我的手，抬起头，看着我。我们对视着，池鱼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悲伤和惶恐，我不曾见过，即使是在反对她和许彦秋的那晚，她也没有这样看着我。
　　“一乔，真的是因为我的离开而生气吗……”
　　“她为什么这样看着彦秋……”
　　“我从来，没见她这样沉默过……”
　　“你担心什么。”我问她。
　　她依旧这样看着我，再一次欲言又止。
　　“塘，你先走吧，我想回去找彦秋。”她松开我的手。仿佛是一次对真相的探索一般，池鱼的态度坚决——她要去找许彦秋，要去知道那些她不知道的事情。
　　我点头，池鱼就转身跑回去，身影仓促而模糊。
　　起风了。
　　而此时此刻，赵一乔和许彦秋就在餐厅外的小花园里坐着，气氛凝重。
　　“一乔……这么些年，谢谢你。”许彦秋双手握着玻璃杯，不敢直视赵一乔的眼睛。
　　他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却也如同做错了什么一般。不自觉地，感到不安，感觉吐字艰难。
　　赵一乔听着这番话，莫名觉得可笑又可悲。她问许彦秋：“你对我装聋作哑这么些年，心里一点儿不难受吗？”
　　“一乔，我……”许彦秋语塞，“我们……我们不合适……何况，我已经有鱼儿了。”
　　“池鱼……她不就是你为了逃避我找来的挡箭牌吗！这么多年，我一直陪在你身边，我为你付出这么多，你真的一点儿没心动吗？”
　　“一乔……我是真的喜欢鱼儿，我想永远和她在一起。我感谢你对我这么好，但我真的只当你是最好的朋友。”
　　“朋友？那你为什么不拒绝我的示好？不拒绝我对你的拥抱？在我说喜欢你的时候为什么不果断拒绝我而只知道笑着摸我的头？为什么你接受得理所应当，为什么你这么肆无忌惮地挥霍我的真心？”
　　许彦秋低着头，一时理亏。
　　“一乔，我只是怕伤害你……”
　　“你住口！！”赵一乔大吼，“许彦秋！你没有点儿良心不安吗？一直把我吊在那儿不给我任何回应，你到底什么意思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你需要我，也只有我，赵一乔，能够帮你，要不然谁他妈愿意帮你！”
　　“你不敢拒绝我，是怕我不再帮你对吧；你不敢答应我，是因为你他妈根本就不爱我！你只是为了利用我对你的感情，假惺惺地说什么不合适，全是你他妈扯淡！”赵一乔破口大骂。
　　“赵一乔你冷静点！”众目睽睽之下，许彦秋尴尬不堪，想要制止她。
　　“许彦秋，你以为你就是真的喜欢池鱼吗？你认识她多长时间啊，你就说你爱她你要和她过一辈子！你看她头脑简单好骗是吗？我本来真的把她当朋友，可现在你让我怎么再真心对她，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你和她在一起的样子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熬！”
　　“赵一乔你给我闭嘴！”许彦秋终于忍不住，“就算没有池鱼，我们也不可能！我不爱你，以前不，现在也不。我承认我没有给你果断的拒绝，是我的不对，我向你道歉，我会尽量去弥补。”
　　“你拿什么弥补……你弥补得了吗……”赵一乔瞪着他，眼泪无声无息地从眼眶里跑出来。
　　爱情里，甜蜜与悲哀，相依相生。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许彦秋怔怔地不知道怎么办。
　　小花园的门口，池鱼站在那儿，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她一动不动，从来没想到，自己出现在二人之间，原来如此不合时宜。
　　最爱的人，瞒了自己这么久。最信任的朋友，早就已经不再是朋友。
　　如同嚼碎柠檬一般，酸楚得令人感觉疼痛。池鱼的眼泪就这么掉下来。细碎的抽噎声，吸引许彦秋回头一看。
　　“鱼儿……”许彦秋目光惊惶，不知所措。池鱼肩膀颤抖着，她说不出一个字。红红的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看着许彦秋和赵一乔。
　　她转头就跑。
　　许彦秋立马追上去，却被赵一乔一把拉住。
　　“你不许去！”
　　“你给我放手！”许彦秋朝她大吼，用力甩开赵一乔的手，“赵一乔，从今往后，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瓜葛！”
　　说完，他跑去追赶池鱼。
　　赵一乔愣愣地站在原地，接受着来自旁人的目光，她觉得自己被灼得千疮百孔。
　　她走出去，望着许彦秋飞奔的背影，她扶着行道树站着，又慢慢地蹲下，把头埋进膝盖里，不发出任何声响。
　　路人终于渐渐少去。
　　池鱼跑过了马路，许彦秋准备追过去，绿灯却立马调转成红色。他刚迈出一步，川流不息的车辆便阻隔了两边的视线，他只能退回。
　　过了马路，前面岔路许多。
　　而池鱼，却不知道跑到了何处。
　　许彦秋恼怒地一拳捶在墙上，渗出的血把转头沾上红色。他拨通池鱼的电话，一次次被挂断，最后索性是关机的提示。
　　那份无奈痛苦，他总算品味得淋漓尽致。
　　最后，他拨通了我的电话：
　　“池塘……鱼儿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