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言|伶仃》涂涂涂

1、一言 | 濛初 他说的是劫

　　濛初还小的时候，师父就把他给扔了。
　　破云太华的山很高，那里红果甜腻，枝柳窈窕，晚归的神侣相携而行，看来恩爱缱绻。
　　他动起念头，想下个凡。
　　念珠住在人间，与他聊过凡俗生活，指点他哪儿的山水好，拿来做储物的风水地。
　　脚步停顿，在放满物品的小房子里，他挑出一块浮屠玉，就着月光上了路。
　　从云攘到酆淼，需要经过一处渡口。
　　濛初静立渡头，将玉石揣得更严实了些，心沉稳跳动。
　　念珠说，这一次游历归来，他会去修个仙。
　　过了天雷这道坎，他要娶他。
　　濛初笑了，水上浮跳出一尾彩鲤，溅出满目的光怪陆离。
　　他朝远处的天霜客招招手，恳请其搭载他一程，浮屠玉碎五瓣，天霜客取走一块，对濛初抿唇笑笑。
　　浩水澜湍，碧海倾雨，催冷的色调着在泛泛江面，翠色的痕鸦在天穹百啭千唱。
　　天霜客辗转津渡，濛初见着一个又一个游离人，登船同程。
　　小盆金银满当，天霜客眉梢沾了雨腥，濛初眼尾微微挑动，那梦纱下的脸孔，似曾相识。
　　舟行万里，登鲲鹏羽，绕绕转转，濛初是最后离去的客人。
　　天霜客手拂过碎开的玉瓣，轻轻触唇齿。
　　神荒一夜，抵华年万千，濛初找到念珠的时候，其正在抚园里，喝着酒。
　　他来到碧瑶坛跟前，仔细闻了闻，对念珠说：“海棠桂蜜，你没等我就喝完了。”
　　念珠骨节曲起，朝他的小脸滑了过去，嗓子被酒喑低了。
　　“我今天，高兴。”
　　一水儿的银灰色儿，摊开在濛初双膝上，念珠轻轻笑了下，躺在他怀里，闭上泛灰的眼。
　　心跳的鼓动从胸腹间而来，轻轻巧巧拨动濛初心弦。
　　他见着了修炼得道的念珠，一缕缕冷寒仙气飘荡在抚园内外。
　　“还差一点儿。”念珠拢起他的手，闻着指腹。
　　濛初知道，他说的是劫。
　　摸了摸怀内，四瓣浮屠玉摊开来，喂进念珠口中，却听到园外枫树招摇扑簌、寒风乱舞。
　　“起风了。”濛初语中带着一丝愣，望向了门口小径。
　　念珠抚摸他心口，纤长凤睫敛情含绪，说：“我修成这模样，让你欢喜么？”
　　濛初闻言回头，仔细想了想：“都好，都欢喜。”
　　一住话音，风更大了。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像是那尾翻腾在水晕中的彩鲤，跃跳不止，摧心剜肺。
　　泛灰的眼，沉沉晦暗，不明明白白，有揪心的刻度。
　　濛初圈住他的身体，直视着，不知想看些什么。
　　天际灰白，初熙燃起，念珠瞳孔内漾出妖艳的琉影，环着他起身，说：“我像他吗？”
　　濛初身子一颤，捏住念珠肩膀：“不。”
　　花丛何缤纷，蝶蹁跹于二人身旁，冷霜下一道影迹，孤落于凄凄飞枫。
　　“我把你捡了，却不能一直陪你了。”
　　恍若梦叹的声儿，引出一袭霜影。
　　念珠指着门外的影子，似有些困地说：“风水地里的东西我一直藏着，别傻气兮兮便宜他。”
　　倾雷骤然异响，触动穹宇，翻云覆雨声。
　　濛初望着念珠，撩起一根虚白发。
　　影迹东出，蓑衣惊霆，雨声扑打不休不歇。
　　念珠揪着他的手，好似睡着了，巨雷浮彻当空，碾碎了园果。
　　濛初贴着念珠散乱的白发，一串踏足声儿接续而来，他看到念珠额心，血痕飞花。
　　抱起人，他静静的。
　　雷声来得快，而去得却太慢。
　　“你认出我了。”
　　濛初见蓑衣被丢到地上，溅土泥泞，湿气好似扑在了他干涩的面上。
　　梦纱飘向远方，那人伸出一只手，姿势奇异且不规矩。
　　濛初沉静的面容，只朝向其一瞬，落下一句话语：“师父，你该回去了。”
　　真容露了出来，却已毫无意义。
　　“他执意修道，我持天雷而来，为公事与你。”
　　濛初从他身边而过，忽而说：“不必，天霜客。”
　　从被抛弃的那时，我就不是属于你的责任。
　　雨瀑挥毫若疾风，他渐行渐远，背影如晦。
　　天霜客握着那颗碎浮屠，齑粉落下。

　　一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