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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志字是,喜上心头 丁宁1 ...


  •   丁宁19岁,正是情欲旺盛的年龄。
      他们约在一家湘菜馆,人多,吵,灯泡就在额头上照着,又黄又烫。厨师就在面前炒菜,一顿烈火烹油,小龙虾、青椒肉、糯米排骨、小炒腊肉……红的青的白的紫的流水儿端上来。丁宁爱吃糯米排骨,粽叶卷的糯米又甜又香,噙在嘴里软乎乎的,冷不丁咬到一小块儿硬东西,吐出骨头来,白肉和糯米一起嚼,到没味儿了咽下去,嘴里还是香的。林志却不能吃辣,一盆小龙虾才剥了一只,尝了一口,就出了一头汗,扯了张浆白纸巾不住擦汗,把剩下的龙虾扔在瓷盘里,红壳白肉的,倒叫丁宁心疼起龙虾来。
      这顿饭是林志做东。林志是丁宁恩师,教了丁宁一年艺术概论,给丁宁带来最大的影响有二,其一是使丁宁对戏剧有了极大的兴趣,其二是使丁宁爱上了糖霜甜甜圈。
      当时是放假前的最后一节课,跑了不少人,林志给留下来的学生带了整整两大盒甜甜圈,让丁宁分发下去。丁宁一个一个散下去,布丁的软颤颤,抹茶的泛着点小苦气,发到最后还剩一个糖霜的归了丁宁。丁宁拿油纸包起,没有马上吃。倒不是丁宁不爱吃甜食——她是个嗜糖如命的人,包里随时都揣着两块甜到发腻的太妃糖。她只是对甜甜圈有一些怀疑。很早以前她曾经对甜甜圈有过很大的幻想,因为那些影视剧里总喜欢买甜软酥松的甜甜圈吃。等到她在某个老面包店里买了人生中第一个甜甜圈,从发黄的玻璃柜台里取出个冒着热气的“甜甜圈”,拿个5毛钱批发一大捆的塑料袋包着,满怀期待地一口咬下去,脆生生掉了一地酥皮,还有个像是面没和好接着又炸坏了的的东西像石头一样硌了一下她的牙。丁宁对甜甜圈的幻想就此破灭了。但此时林志正看着大家,自己拿了不吃,总归是不太给面子。
      于是丁宁拿着那个糖霜甜甜圈,一路下雪似的纷纷扬扬撒着糖粉,毫无期待地咬下一块,接着便大快朵颐,几口就将剩下的都吃了,白雪似的糖粉沾得她嘴巴衣服上到处都是。丁宁对甜甜圈的印象从此改观,但也仅限于糖霜。她后来又去林志买甜甜圈的店里去看过,各种造型各种颜色各种口味的都尝了一遍,却只有糖霜的能入她口。
      这回一起吃饭纯属巧合,两个人各自冒着风雨去看讲座,主讲人却被大雨困在了邻市。看讲座的几百人黑泱泱散场,丁宁眼尖认出了林志的黄伞,隔着人挥手大喊他“林老师”。林志的伞打了一半又收回来,两个人一合计,来都来了,干脆一起去隔壁商场吃个饭,等雨停了再走。
      夏天风大,翻了两人一身雨。到店里热气一蒸,两个人都仿佛浑身冒白气,邻桌小情侣点的火焰冰淇淋倒下油去,“哧”一声,窜出好高好大一条火舌。丁宁边吃边说话,嘴巴刚吃了辣,还有点发红发肿。林志听一会儿又争辩两句,从丁宁的课题说到最新的戏剧理论潮流,又到戏剧的未来发展。说到符号学对戏剧发展的影响时,厨师端上一盘炸得金黄的芝士土豆球,林志边说边伸了筷子,两片唇一开一合,映着红的火光黄的灯光,一下便将一个浑圆的土豆球吞了下去。
      丁宁发现自己把林志的黄伞拿回家了。
      回家后丁宁一直在写论文,等她抬起头时已是深夜,忽然从万千词条里抽身出来,她感到腹内空空。桌上的薯片都已经空了,一路拍过去,“噗噗噗”的,全是残渣混着空气的干瘪声音,有气无力。冰箱里也没有果腹之物,室友那里剩的一小袋半边梅怕是也让老鼠叼走了。
      摸索半天,丁宁想起包里还有半袋子饼干。扑到床上打开包,取出一把黄伞。
      丁宁看表,已经11点了。这是个尴尬的时间点,对丁宁来说还算早,对林志来说恐怕又有些晚。想了半天,丁宁还是打了电话过去。林志倒是很轻松,说自己回家就发现了,但是猜想丁宁可能在忙论文,没有打扰她。两人又约好后天林志上课时,丁宁去还伞。末了又寒暄了两句,要挂电话时,丁宁隐约听到林志那边有烧水的声音,便问了一句是不是在做面。
      “是呀,忽然饿了,外卖只有烧烤,不如自己起来切点葱花下碗面。”
      中国人应该都会煮面,往往是晚上饿了,外卖嫌慢嫌贵,做饭又嫌麻烦,干脆点火煮一锅沸水,下一小把面条,切一点葱姜蒜,几分钟就能有一碗冒着热气的宵夜。有时你甚至会享受煮一碗面的过程,在夜晚,开了灯,叮叮当当切好葱,水烧滚了,就把所有你有的你想要的通通扔进去,不要怕贪心,尽管扔,胡萝卜、番茄、肉、火腿肠、鸡蛋、黄豆、甚至汤圆、馄饨、另一包泡面,都往里扔,扔到你的锅都装不下了,盖上锅盖,看一看手机,水咕嘟咕嘟响。
      丁宁肚子里的馋虫就这样被林志勾动起来:“有没有卧个鸡蛋?”
      “当然了,溏心蛋呢,我煎得可好了,蛋白是蛋白,蛋黄是蛋黄,哎,我还准备切一小块牛肉提味。”
      “那最好再洗半个番茄,切丁,下面前放锅里煮一会儿,鲜。”
      “正好早上还剩小半个,等我去切了。”
      ……
      丁宁觉得肚子暖暖的。
      晚上丁宁做了个梦,梦见跟人吃饭,那吃饭的地方也是一盏黄灯,吊在额头上,晃来晃去,老挡着对面人的脸。丁宁只看见那张大快朵颐的嘴,辣红的唇,白的牙齿,吃得很急很快,好像饿极了。不知道哪里来的火光映在那嘴上,又好像有人拿了块教堂的玻璃,七彩的,波光流转地,让人魂不守舍地,投光到那嘴上,那颜色转啊转啊,转得那嘴边热腾腾出了汗,丁宁也热腾腾一身汗。忽然额头上那灯变成了一把撑开的黄伞,接着天上落下来一千把一万把黄伞,丁宁眼前只有一片透黄的朦胧,像是从鸡蛋里面黏黏地往外望。丁宁低头,一条银亮的大蛇,缠着她的脚,冰凉地往上盘旋。丁宁打了一个冷颤,又打了一个冷颤。
      醒过来,丁宁觉得很饿。
      丁宁好爱吃,每次都吃得又快又急,好像要把什么没得到的东西放在食物里通通吃进去。小时候有了弟弟,什么都要分两份,吃的也有人要分,她就疯狂吃,把自己那份先吃完。后来也一直这样,什么都要吃得快,吃得急,而且吃什么就要一直吃,吃到腻,吃到自己一个月内看到那东西就想吐为止。
      有人说,女人的胃是和心连在一起的,心里欠点什么,就总想吃东西来补足。
      丁宁不是的,她只是馋。
      馋是不满足。
      怎么都不满足,什么都想尝一尝。吃得多了,有时看到样新东西就能猜到大概是什么味道。但总归是想尝一尝,辣的甜的绵软的酥脆的滑腻的涩舌头的,什么都要尝一遍才甘心。
      丁宁也喜欢过很多人,在感情上她是早慧的,其余女孩还以为男朋友女朋友就是在一起玩的意思时,她就因为一个野草做的花环,真情实感地喜欢过一个小男生。后来她又喜欢上一对眼睛,那对眼睛像被风吹过似的,亮晶晶的,接着又喜欢过讲台上低声念过的一句诗,喜欢过冬天里的一句太阳般的夸奖,甚至喜欢过一声呼喊,那个人站在她背后叫她“黑衣服那个”,她没戴眼镜,回头只看见夕阳下一个人影,靠在墙上抽烟。
      好的坏的,清澈的混乱的,都喜欢过。
      丁宁该去还伞了。
      林志正在给人上课。他是爱教师这个行业的,之前丁宁曾经试图采访他,他像一个躲避娱乐记者提问的明星,巧妙地躲避掉所有丁宁准备的问题,却在最后丁宁要走时,看着丁宁的眼睛说:
      “但是我是真的想当老师。”
      丁宁知道,作为学生,她是感受得到的。就像老师知道学生在不在听课一样,学生也知道老师是不是真心喜欢当老师。丁宁感受得到林志对他们的真诚,丁宁感谢这种真诚。
      林志还是给学生讲戏剧,这是这个学期最后一节课,他给学生们讲田汉,讲田汉的《狂飙》。他说到男主角去到日本,观看一场戏剧演出,戏里的人拿着一支红玫瑰,但那红玫瑰其实是一把尖刀。男主角看到这支红玫瑰,他忽然感到极大的震动,他形容这种震撼是:就像行星找到了轨道。
      “就像行星找到了轨道,我希望你们也能找到你们的轨道。”林志郑重地说:“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一个学生问:“老师,什么时候考试?”
      “啊对,下周考试,还是那句话,没有范围,凡是我讲的都要考,凡是考的绝对是我讲过的。不用担心挂科,你天天来上课了绝对不会挂科。”说完,林志又可惜地笑着说:“哎呀,我本来都想得可好了,最后一节课给你们讲田汉,拿这句台词结尾,多完美啊,结果最后一句话是不会挂科,太遗憾了太遗憾了,就这样吧,下课吧下课吧。”
      丁宁连忙跑上去,边跑向边轻声说:“林老师,我来还你的伞。”
      丁宁忽然怔住了,伞呢?
      丁宁左肩挎个包,右手提个纸袋,包里是书,纸袋里是一盒柠檬挞,偏偏没有伞。
      “我……我给忘在家里了!”
      丁宁想起来,她出门的时候忽然想起柠檬挞没拿,把伞放在鞋柜上,转身去卧室拿纸袋,再到厨房把柠檬挞装好,接着就忘了鞋柜上那把黄伞。
      “没事没事,就是难为你白跑一趟。”
      “对了,这是我给你带的柠檬挞,今天刚寄到的,就是为了拿这个东西,把伞给忘了。”
      “老师拿学生的东西不太好。”
      “这有什么,你昨天还请我吃饭了。就当我回礼好了。”
      “那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收下了,下次给你们带西瓜。”
      “好呀。”
      林志一边和丁宁并肩往外走,一边从丁宁手上接过纸袋,手不小心碰到了她的食指。
      丁宁平静说着话,把食指收进掌心,再把手掌收到口袋里,她感觉她右手食指被林志碰了一下的地方热热的。
      这热热的感觉持续了一天,她上课的时候,她吃饭的时候,她坐公交车的时候,她写论文的时候,她洗澡的时候,手指头都是热热的。等到她关灯躺下的时候,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手指头热热的,好像总在一次次回忆着触碰的那一瞬间,试图还原那一瞬间林志的手是怎么从他身体一侧抬起,手掌弯曲着,从纸袋的带子间穿过,碰到丁宁的食指,还原那一刻他手指尖的纹路、温度……又顺着这手指尖的纹路,还原林志的手臂、肩胛、锁骨、腰窝……丁宁觉得食指的热度扩散了,往她的手上往她的肉里扩散,好像林志又出现,在这个小小的出租间,手掌弯曲,穿过纸袋的带子,碰了一下她的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指,滑腻腻的。滑腻腻的,丁宁回味着触碰的感觉,那感觉往肉里走,好像正有无数个林志,挤在黑黑窄窄的出租间里,手掌弯曲,托起她身上每一寸柔软的肉。柔软的,湿热的,令人喘息不已的。林志的纹路和丁宁的纹路重合。
      丁宁是被雨声吵醒的,房间里阴阴的,她拉开窗帘,外头也是阴阴的,雨水哗哗从窗玻璃上流下去。她从玻璃罐里拈起一颗半边梅,噙在嘴里,坐了半天,吐出核来,打开日记,写:“也许,我爱上了一具身体。”
      既然连一双眼睛、一句诗都能爱,为什么不能爱一具身体呢?
      丁宁渴望这样一场恋爱,仅仅是,身体爱上身体。
      于是,丁宁的记性越来越差了,每次都只记得给林志带大连朋友做的鲅鱼饺子、学校对面他一直没有机会去吃的川菜馆里麻嘴的糯香掌翅、家里寄来的包了满满一兜芝麻粉的桐叶粑粑,就是不记得带伞。
      丁宁偶尔也问林志借书,不知道是谁说过一句,男女间借书的学问大得很,一借一还,两次接触的机会。
      丁宁与林志见面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没有人起疑,她只说是借书还书,表面上还是跟所有人一样,为找一个心仪的对象兜兜转转,抱怨学校男生太少。丁宁就像一个抠门的地主,日间在外面和农民们一样抠着黄土说收成不好,晚上回到房里,被子里窝藏着好大一碗红烧肉。
      丁宁做梦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有时她梦见自己沉在井底,从水底往上看,井外一张脸被水皱花,林志从水上伸进两只手,数着她的肋骨;有时是她和林志躺在床上,从天花板落下纷纷的雨水,山鬼和森林都长在她的身上;有时是她叼着一片绿叶,度水到林志口中……更多的时候,她梦见和林志一起吃东西,最好是油的、肉的,两张嘴吃得又快又急。
      每次一想到林志,丁宁都觉得屋子里湿哒哒的。
      但事情结束得很快,丁宁那天觉得时间差不多,可以真的还伞了,拿着伞,包里包了一张张雨生在林志出生年份发行的专辑——这是丁宁暂时能想到的最浪漫又最委婉的方式。
      丁宁满怀期待地走向林志的办公室,她已经想好等林志下班,她可以约他去门口那家烤肉店吃东西,他们的酸梅汤很清甜很好喝;她还想等天黑,和林志去逛夜市,把冻酸奶的尖尖给他吃;她还想等到天热了,抱着西瓜和林志坐在一张沙发上,腿搭到一起,拿圆圆的铁勺挖着吃;她还想等到冬天,两个人裹着大衣,在雾气腾腾的火锅店烧滚红油……
      丁宁敲开门,办公室里有他的一个男同学。
      事情结束在这里。
      她扎扎实实扑了个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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