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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江聆宇,再见。江聆宇,等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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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聆宇端着一碗米粉,拎着牛奶鸡蛋,慢腾腾地挪向宿舍楼。在利用了米粉店老板烫粉拌料的时间思考今天早晨碰上的奇异事件之后,江聆宇开始有些抗拒回房间了。其实无论是谁,摊上一个口口声声自称“穿越而来”的陌生人,都足以感到害怕,而况这个人,还笃定地表明,自己跟她是情人关系。拜托,她江聆宇也是女人啊!
嗯,在虚拟世界假扮男人,那是另外一回事。即使她的内心再男人,她的外形还是很女人的——长发,身材娇小,一张娃娃脸,五官清秀,跟男人婆半点不搭。没有人可能怀疑她的性取向,她自己都不怀疑。网络不是现实,她泡了几个妹妹,跟现实一丁点牵扯也没有。她虽然反感家人逼婚,对家里的要求消极抵抗,轻度沉迷网络游戏,寻求解脱之道,但不代表她爱的是女人啊。那个“穿越而来”的女人,让她心乱如麻,要么就弄清楚她目的到底何在,要么就尽快让她滚蛋。什么十二年后的情侣,这样的鬼话,也就只有自己这样存在浪漫主义文学气息的伪文人会相信了。
江聆宇一边走,一边在做着自我心理建设,她自知自己心软、不懂拒绝的个性是要不得的,所以暗中激励自己,一定要在一顿早餐的时间里,送走屋里的那尊神。
“江老师早。”操场上几个晨练的学生,朝她打招呼,把在自言自语碎碎念状态的江聆宇拉回了现实。
“早。”她突然觉得手里的米粉异常的烫手,仿佛自己做了特别离经叛道的事被人发现一样。待那几名学生从身边跑过,她也加快了步伐,往自己宿舍赶。
“江聆宇,你今天怎么回宿舍吃啊?”隔壁的同事已经出门,在楼梯上遇到了她。
“啊……今天感觉不大舒服……”江聆宇越怕遇到人,就越是遇到人,她脸色发红,说话也比平时更不利落,倒真像不舒服的样子。
“生病了啊?!要是真的熬不住,就干脆调课休息吧。”江聆宇跟同事关系处得不好不坏。
“嗯,好,实在不行,我会跟你们打电话,先帮我带着。”江聆宇也不知是要掩盖还是要推脱,顺着同事的话,就这么说了,点了个头,继续急匆匆上楼。掏钥匙开房门的时候,手却止不住的微微颤抖。
拉开门,见里面的人似乎还睡着,她莫名地微微松了口气。闪进屋里,轻轻锁好门,把早饭放到桌上。她朝金珊望了一眼——那位躺着,被子盖得严严实实,似乎睡得还挺香。
江聆宇又开始纠结,要不要叫醒金珊。要想让她走,就必须叫醒她,把该说的话说清楚。然而,叫醒一个熟睡的人,总有些不忍,而最主要的是,真的叫醒了她,自己能把那些话说出口么?
江聆宇默默地叹了口气,自以为是没有声息,但是床上那位,却开口了:“你回来了。那我是不是该起床了?!”
“呃……嗯,早餐我买回来了,米粉要趁热吃,泡软了,口感很差的。”
金珊没接话,翻了个身,眼睛望向江聆宇。房间并不大,江聆宇眼睛高度近视,却也看得到金珊的眼睛红红的,有些潮湿。她不敢多看,也不敢多问。回来时,路上想好的一堆话,此时也无从说起,只是低了头,小声地说了句:“起来刷刷牙,洗个脸,先东西吧。”
“江聆宇,”这一声名字,叫得有些生硬——金珊极少叫这个全名。她们从认识到热恋,不同阶段,都有不同的称呼,从最开始彼此的笔名,到后来彼此互取的爱称,肉麻的,包括“心肝肝”、“肉块块”;文艺的,有“小可爱”与“小无赖”。江聆宇曾给她取好多昵称,什么“小狐狸”、“小州官”,简直信手拈来,每一个称呼,都有典故,都有爱。而金珊则也毫不示弱的会回敬个恰当的“雅号”,什么“老妖精”,“小百姓”,叫出来的花样,让江聆宇也自愧不如。
“江聆宇,你是不是对每个女孩子都这么好?”金珊曾经问过江聆宇这个问题。在她们的圈子里,江聆宇是小有名气的有才华,而她金珊则是出了名的擅交际,两人的共同点是,人缘都不错。在对江聆宇动心之时,她就问了这个问题,毕竟,有才华的江聆宇,迷妹不少,而江聆宇似乎跟谁都客客气气,对谁都体贴入微。心动之前,觉得她那是与人为善,心动之后,当然不免担心她是处处留情,所以这一问就显得尤为必要。
而此时二十出头的江聆宇听到这个问题,有些错愕,“呃,没有吧……我并没有对你特别好啊……”
金珊白了她一眼,心想,果然还是太年轻,老实巴交的。十几年后,江聆宇对待这样的问题,就游刃有余得多了,嘴皮儿能翻出花儿来,说一句就撩人一下。既不得罪人,又能为自己开脱。那时候的江聆宇,是这样回答的:“每一个好女人都值得被温柔对待。我也是女人,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呢?不过,我待你的好,跟待别人的,是不一样的,其中的区别,只有你知道啊。”
好在江聆宇所言非虚,她的确是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了自己。
江聆宇见金珊有些晃神,知道自己应该是说错话了。不过,打小儿就不大会说话的她,对此也已经习惯,并不想多作解释,况且她也没必要去解释。作为一名语文教师,她在授课时,可以妙语连珠,将课文讲解得妙趣横生,但一旦离开教室,她身上的buff好像就消失了,整个人沉闷无趣,是公认的“不会说话”。
不会说话,却不得不说话。
“快起来吃早饭吧。”江聆宇的声音带着催促的沉闷。
“我不想吃了。”金珊心底因为失望而莫名地升起一丝怒意。
“刚才不是说饿了嘛。”
“现在不饿了。”金珊生气的口气很明显。
江聆宇虽然知道金珊不高兴,但并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惹了她。在她自己看来,刚才的回答并没有丝毫不妥。她只是去买了个早饭,并且带回来给对方而已,她的同学、好友,有这样的需求时,她都是这样满足的,并没什么特别。怎么就谈得上“对每个女孩子好”的层面了?!这句话的含义,不仅给她限定了喜欢女生的性质,还仿佛要坐实她对女孩子别有用心的企图,她听了,自然就带着不悦。而金珊生硬的话语,也让她觉得有些恼怒:一面是埋怨自己黏黏糊糊,不能爽利地说出让对方走的话,多少有些窝囊;一面又觉得金珊实在让人不可捉摸,自己这般任劳任怨了,还动辄得咎,实在是憋屈。
她走到书桌前,收拾好上课需要的课本及教案,装到包里。
“我去上课了。”江聆宇并不等金珊搭话——金珊也确实没有搭话——就拧开房门,出去了。而这次,关门声及脚步声都没有犹豫。
依旧躺着的金珊有些愣怔。好一会儿,才从江聆宇关门离去的余震中清醒过来。泪水从眼眶里再次滑落的同时,她明白,这个年轻的江聆宇确实跟十年后自己遇到的那位极其不同。十年的经历,让江聆宇更加成熟,更加包容;而从另一个层面来讲,成熟、包容的江聆宇在处理人际关系上,比方才离去的这位“前身”,有了更多的圆滑、通融、世故,懂得如何取悦,也懂得如何体谅。
金珊开始怀疑自己刚才那些要与年轻的江聆宇继续相爱的想法是否可行。没错,这个人,本来确实就是那个人。但在不适合相遇的时间段里,她就完全不是那个人。她那时候常常暗自感慨,如果江聆宇早些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两个人的生命格局会不会就完全不同,然而此时,她流着泪相信,十年后出现的江聆宇,才可能让她情有独钟。
金珊从床上起身,把衣服穿好。走到卫生间,准备洗漱,却发现并没有牙刷。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脑袋里闪现的是曾经跟江聆宇在一起小住的片段。江聆宇会给自己准备好牙刷、毛巾,起床前就为她备好早饭;白天会想尽办法给她弄好吃的,夜里则会时不时给她掖被子,顺便偷偷地亲一亲她的额头或嘴唇。
过了而立之年的江聆宇,才是她的真爱,尽管她不得不揪心承认,这个人再也找不回来。
她的穿越,是幸运的,能让她见到年轻而桀骜的江聆宇,也让她认清了,原来,即便是同一个人,在不该出现的时间里出现,那缘分的绳终究牵不到一起。她突然感激老天,让江聆宇在十年后才出现在自己的生命中。
十年,对于江聆宇而言,是成长,是蜕变,是涅槃。而十年,对于金珊自己而言,是巧遇,是等待,是夙缘。
金珊决定从这里离开,她想再回到哀牢山的迷雾中,回到十年后相遇的日子里。她想,既然能穿回十年前,那么其他的时间,自然也是有可能的,那就尝试回到最初相遇的时候,让她再好好地爱那个爱她的人。
江聆宇,再见。江聆宇,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