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像头□□》longzi

2、短篇：摄像头革命（下）

　　太阳西沉，夜幕覆盖天空，在这座钢筋水泥构筑的大厦丛林中，千家万户的灯火亮了又灭，最后迎来了万籁俱寂的深夜。

　　凌晨三点，六个戴着面罩的黑衣人抬着一架折叠梯，鬼鬼祟祟地来到了明日中学的操场围墙外。

　　就在这些黑衣人准备把梯子架到围墙上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了一个男生的嗓音。

　　“你们不知道什么叫‘不作就不会死’吗？”随着说话声，肩膀上扛着一根钓鱼竿的许峰从围墙的拐角处现身，“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看到许峰这个局外人突然冒出来，六个黑衣人之中的五个都显得有点惊慌，只有一个淡定地摘掉了头上的面罩，露出了一张许峰无比熟悉的脸。那个摘下面罩的黑衣人赫然就是陈浩然。

　　“我隐约觉得你可能会出头，但没想到你真的会出头。”许峰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收手吧，这是在胡闹。”

　　“许峰，别多管闲事。”陈浩然大义凛然地面对着许峰，“我们可是认真的！”

　　“认真？”许峰耸了耸肩，“你们想做什么？或者说对于教育局的方针，你们又能做什么？”

　　陈浩然沉默片刻，然后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我们要抗争，我们要向愚昧的教育局示威，我们要进行一场革命，为了捍卫我们无悔的青春！”

　　“一派胡言。”听了陈浩然的回答，许峰举起钓鱼竿，像是拿着武器一样摆好架势，“看来有必要让你们清醒一下了。”

　　陈浩然与其他五个黑衣人都戒备了起来，各自亮出了家伙。陈浩然拿着一根台球杆，其他五人分别拿着棍棒、铁锤之类的钝器。

　　许峰光看他们的装备就大致上猜得到他们这次是来干什么的了，无非是蒙着脸潜入教学楼，砸烂所有摄像头表示抗议，给明天来学校检查的领导一个下马威，“我话说在前头，和谐校园计划之所以没有立刻普及到各个中小学是因为这些监控设备非常贵，你们要是真去搞破坏，可不是退学这么简单就能了事的。”

　　“废话少说！只要不暴露不就没事了吗！”陈浩然嚷着，戴上了面罩，带头冲了过来，“这可是六对一，你要是不想被捆起来丢到马路上躺到天亮，就快给我闪人！”

　　许峰抽身后退，避开陈浩然挥来的一球杆，同时动作熟练地甩出了钓鱼竿。拖着鱼线的鱼钩凌空飞去，灵巧地钩走了后面一个黑衣人带的面罩。

　　那个被鱼钩钩掉了面罩的竟然是一个女生，她愣了一下，然后惊叫着捂住自己的脸，因为许峰得手之后马上取出手机，对着这边一阵乱拍。

　　陈浩然他们之所以戴面罩，是为了不被摄像头照到脸。如果他们今晚的事情暴露就死定了，怎容得下被拍照留下把柄。

　　“臭小子！你敢……”陈浩然他们几人停下攻势，掩护着那个失去面罩的女生，“谢绝拍照！”

　　许峰收回手机，转身就逃，“专业动作，电视机前的小朋友请勿模仿。”

　　许峰从小的兴趣就是钓鱼，练就了炉火纯青的钓鱼技巧，才能玩出这样鱼钩取物的杂技。这根鱼竿也是他以前买的。

　　陈浩然他们恼火地追着许峰拐过墙角，却看见许峰从事先藏在墙角那边的梯子翻过了围墙，跳进操场去了。

　　“混蛋！被摆了一道！”陈浩然他们叫骂着，一个个爬上梯子，追了上去。那个被钩走面罩的女生怕被摄像头拍到脸，没法跟进去，只好留下来望风。

　　陈浩然他们事先打探好了，今晚校内当班的三个保安中，最认真的那个请病假了，剩下的两个都是大酒鬼，现在估计已经在保安室喝得睡成了死猪；这三更半夜的也不会有哪个领导或家长还在留意学校的监控，也就是说，此时，摄像头组成的多方面监控系统几近瘫痪。所以，陈浩然他们放心地紧追着许峰，杀进了教学楼。

　　虽说陈浩然他们是打算来破坏摄像头，但是毕竟事情很大，一个不小心就得进少管所。不先摆平许峰，他们也没法安心行动。

　　许峰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所以他并没有去叫醒保安，而是戴上了从鱼钩上取下的面罩，冲进满是监控的教学楼。

　　教学楼内非常昏暗，陈浩然他们也不敢开灯，只能借着从窗户洒进来的月光与手机的光照明，没多久就跟丢了许峰的踪影。

　　“你们两人一组分头找那臭小子，我先去校长室那里在墙上写下抗议文书，等抓到他再汇合，把这视线组成的牢笼彻底砸烂！”陈浩然也不停下脚步，对剩下的四个手下吩咐完之后，一口气地顺着楼梯向上冲去。

　　“青少年隐私权万岁！”四个手下得令，齐声呐喊着口号，分头进军，一组从一楼搜起，另一组从三楼搜起。

　　负责一楼的那两个黑衣人没好气地一个一个教室地搜查许峰，本以为要费一番功夫，没想到很快就有了结果。

　　这两人中的一个在推开一楼某一间虚掩的教室门的时候，提前摆在门上的一个水桶当头扣了下来。这水桶里装的不是普通的水，而是掺了一整瓶辣椒粉的辣椒水。

　　那个倒霉蛋被辣椒水浇了满头满身，忍不住发出了惨叫，浸透辣椒水的面罩刺激着他的眼睛与鼻子，但是满屋摄像头的，他又不敢摘掉面罩，只能一边捂着脸、打着喷嚏、喊着“剩下的交给你们了！”，一边朝着教学楼外狂奔而去。

　　剩下的那个黑衣人怒不可遏地扫视着教室各处，大喊：“卑鄙小人，有本事你就出来！”

　　他也知道布下陷阱的许峰不会傻到一喊就出来，甚至可能根本没藏在这间教室，没想到教室的窗户那边突然有了动静，就像有人在窗外敲打玻璃。

　　黑衣人愤怒地冲到了窗边，一把打开窗户，却没有看见许峰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从上方垂下来一个鱼钩，一下钩走了他头戴的面罩。

　　原来刚才敲打窗户的是许峰从二楼垂下来的鱼钩。

　　失去面罩的黑衣人惊恐地双手捂脸，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满是摄像头的教室，跑到走廊上的时候还不忘用手机联络楼上的两个同伴，“那个拿着鱼竿的混蛋在二楼五班的教室，快去堵住他！”

　　楼上的两个黑衣人急急忙忙地赶到二楼，猛地推开了五班的教室，往里一看却傻眼了。教室里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光亮。

　　两人意识到这是有人拉上了窗帘、故意制造暗室的时候已经晚了。许峰趁着他们的眼睛还没适应黑暗的时机，从他们身边冲了出去，顺势双手摘走了他们俩的面罩。

　　失去面罩的两人无奈地捂着脸，跑出了教学楼。这样就只剩下陈浩然了。

　　前两天的一节体育课上，许峰与陈浩然坐在观众席上，看他们班的同学在球场上挥洒青春。那时候，陈浩然问了许峰这样的问题。

　　“假如前面有两条岔路，其中一条看起来崎岖难行，另一条看起来平坦笔直，不过谁也说不清哪一条才是正确的路。”陈浩然说着，转过头认真地看着许峰，“如果我选了那条看起来崎岖的路，你会相信我，跟上来吗？”

　　“不会。”许峰回答得毫不犹豫，“如果看到你误入歧途，作为朋友的我该做的是纠正你。”

　　深夜的校长室门前，站在写了许多大字的墙壁前的陈浩然丢掉手里的大号碳素笔，拿起台球杆与从拐角走来的许峰对峙，“你小子果然没有跟来我选的道路呀。”

　　“那是因为你选的路是错的。”许峰说着，举起了钓鱼竿。现在他明白得知此事的周蒙蒙为什么要来告诉他了，“阻止你误入歧途，是我这个朋友的义务。”

　　“许峰！”陈浩然大吼着，冲向许峰，劈面就是一球杆。

　　许峰横起钓鱼竿格挡，然后以棍法一般的技术挥舞着钓鱼竿，和陈浩然战成一团。

　　一时间，幽暗的走廊上不停回响着棍棒撞击的声音。双方挥舞着棍子，展开了激烈的攻防战，招招直取对方面部，或者说面罩。一旦摘掉了对方的面罩，在这满是摄像头的教学楼里就等同于胜利。

　　“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身为一个正值青春的少年，最大的兴趣居然是钓鱼，到了学校就知道学习，你就是个未老先衰的书呆子！”陈浩然大吼着，挥舞球杆的力道越来越大，逼得许峰步步后退。

　　“正巧，我也早就看你不顺眼了。身为一个风华正茂的学生，成天想着吃喝玩乐，到了学校从来不知道学习，你就是个虚度光阴的小混混。”许峰说着，在陈浩然奋力地一球杆打过来的时候，佯装格挡地一闪身。

　　陈浩然没收住力道，身体失去了平衡，向前倾斜。许峰趁机一把抓向他的面罩。陈浩然歪着头勉强避开了这一抓，身体顺势撞了过去，凭蛮力将许峰撞得后退了好几步，同时送出了手里的台球杆。

　　陈浩然的台球杆贴着许峰的脸滑过，挑掉了许峰的面罩。正当陈浩然以为自己赢了的时候，他看到的景象令他瞪大了眼睛。

　　许峰的面罩底下还是面罩。他居然以防万一，事先戴了两层面罩。

　　在陈浩然吃惊，露出破绽的瞬间，许峰甩出去的鱼钩钩走了他的面罩。

　　陈浩然看见走廊那边的摄像头正对着这边，连忙丢下球杆，双手捂住了脸。

　　“放弃吧。你输了。”许峰从鱼钩上摘下陈浩然的面罩，宣告着自己的胜利。

　　陈浩然咬牙切齿，对许峰大声吼道：“你真的觉得这变得像透明展览柜一样的学校很好吗？以后的所有学校都变成这样也无所谓吗？我们是青春的少年，不是动物园里的观赏动物！”

　　“不要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许峰第一次提高了嗓门，叫嚷了起来，“你只是在拿青春当借口，挥霍自己的未来而已！”

　　第二天早晨，许峰和陈浩然顶着各自的黑眼圈来了学校，两人相视无言。

　　上午，教育局领导前来明日中学视察，一切顺利（为了防止骚乱，在击退陈浩然他之后，许峰找了根粉笔一点一点地涂掉了校长室旁边墙上的抗议文书……）。

　　许峰心’想，“这下陈浩然他们再怎么说也该放弃了吧？”

　　最后，全校学生齐聚礼堂，听教育局领导发表讲话，就在领导表示“对于这次和谐校园计划试行的成果感到欣慰”的时候，陈浩然从观众席站了起来，沐浴着一众师生惊讶的视线，直直地朝着台上讲话的领导走了过去，“喂！台上那个大叔！我问你，要是换成你在透明的展览柜里上学，你愿意吗？”

　　众人慢了半拍才想起去拉陈浩然。许峰惊讶得都忘记了上前阻拦，他看到了周蒙蒙焦急地冲了过去。

　　其实，周蒙蒙和陈浩然在暗中谈恋爱。所以周蒙蒙才会得知陈浩然暗中集结学生闹事的事情，所以周蒙蒙才没去跟校方反应，而是找陈浩然的好友许峰商量。

　　这下陈浩然是铁定要遭到训导、停课、找家长的“一条龙服务”了。他被拉走的时候还在喊着：“我们的青春你们是不会懂的！”

　　最后的最后，许峰也没能再做些什么。

　　先不论是非对错，那时，正值青春的陈浩然那义无反顾地违抗主流的背影，许峰久久难以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