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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守陵人 恍惚间,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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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人声嘈杂,搅了我这个老叟的梦。
人至古稀,能多睡一会儿都是福气,偏被外面那群莽夫打扰了,我习惯性拍拍塌的那边,轻唤一句。
“老婆子,起来了。”
没听到回音,才愣住了,虽然脑子还没彻底坏掉,但我这记性也是差了,只能局促的自己整好铺盖,把汗衫半臂一一穿好,裹紧袍子。
虽已入春,但这老骨头禁不住料峭寒气,尤其这偏头疼,紧缚了夹层的幞头才敢出门。
踉踉跄跄踱至临近神道,才看清周边阵仗。
想必是圣驾将近,我本想不屑回屋装病,但转念一想,人到这岁数已是古来稀,什么恩恩怨怨不都淡了?天子既来了,怕也是想念他的亡妻了。
我那老妪也是前些年走的,走的时候祥和知足还是笑的,比天子那婆娘有福气多了。
想到天子婆娘,便也想起启天年间那副繁荣盛世的模样,那时这天子正值壮年,我也是意气年岁。
而这时再见到这位天家圣人,他已老的昏聩,连胡子都快掉光了。
他眼睛倒比我清明,搁人群中一眼看出了我。
“乔奴!”他只喊这一声,果断爽朗。
我那婆娘是不叫我这个的,旧国菟骊国时自有家乡话,也是不喊这个。
被人叫“乔奴”的时候就只在青春往昔,最浪漫的那几年。
“大家无恙,劳大家费心,还记得乔奴。”多年旧识,他不在意我的礼数。
天子笑笑,笑过了就咳嗽几声,颓惰的早已下不来步辇,身上崭新的绫袍泄气的罩在他早就枯朽的躯壳上,哪怕纹样再伶俐也召唤不出什么生机,只有他手心紧握的那盏鎏金香囊盈盈的绕出几圈香气,味道如旧,几十年气息不变。
“良翁,”他唤身边的奴子:“给菟骊王觅个辇,让他陪我进去看看。”
我便被他请上辇子,随他身后一同走进这泱泱魏国新修的陵寝。魏国地大物博,是菟骊比不得的,依山傍水寻得风水宝地建成皇家天子冢,天子已是太上皇,现下的皇帝是他的曾孙,他这几十年人生见到的骨肉分离至亲反目比我这曾经的小国小王多得多,恐怕就是因此他才要这广袤山水来存放他这一生的怨怒和骄傲吧。
看他纁黄夹杂的伞盖在我眼前晃了一路,总算晃晃悠悠到了那座青山下。
这山里睡着的是他心爱的妻,我尊敬的师——贞敬皇后康氏厍诗迦。
“过不了多长时间,朕就随她住这里了。”天子轻描淡写说道。
看这片熟悉的虬龙山脉,再看这天子仪仗,恍如回到当年贞敬皇后下葬的风光场景。随葬物品之繁复,送葬队伍之庞大,真是极尽这位颠沛流离一世的大魏天子毕生积攒的荣华。
他缅怀他的爱妻并非只是为人夫的情分,还有对妻子自戕而逝的悔愧。
“佘佘走得急,匆忙下葬也没怎么准备。”他自言自语道。
佘佘是这位康氏在他口中的爱称,年轻时我一般称呼师父“迦娘”,迦娘似姊似师,对我和阿嬉都很关照。
“还记得当年佘佘教你和阿......跳胡旋的场景。”天子提到堂妹的名字哽了哽,毕竟这位天命不凡的女主阿嬉造就了他半生流离,他不愿提倒也正常。
“贞敬皇后心地和善,不嫌弃乔奴卑微愚笨。”
天子似乎若有所思。
“她是和善。”
天子临走前,把香囊交给我,嘱托一定要将这玩意儿安放于他与爱妻棺椁之间。
我拿这香什子去陵内转了转,棺室暂封,只有两旁甬道壁绘可看。画匠见我眼熟,就安心让我在里面浏览。
“圣上说不要绘当世风光,要启天初年那番景貌才行,老郎君看看,这可是旧时万象?”
我看这恢弘满壁威仪,整整齐齐仪仗,浩浩荡荡卤簿,毕恭毕敬朝拜,熙熙攘攘宫宦宫婢,好一副大魏仪像。
恍惚间,这如卷巨作波澜乍起,盛世重现。却不是启天的光景,要早些年,是我第一次渡海来魏的仁宗圣临年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