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酒窝》一瓶薄荷绿

8、往事

　　周六。
　　顾湘湘特意起了个大早，敷面膜，护肤，化妆，乒乒乓乓把自己拾掇了一圈，最后挑了一身米色的荷花边收腰连衣裙和一双细跟高跟鞋，等到时间慢慢走向了九点，才磨磨唧唧出门。

　　远远地，顾湘湘看到了一个人。
　　穿着白色衬衫，和丝质长裤，整个人如一株挺拔生长的白杨一样颀长悠闲。身旁是一辆灰色斯巴鲁，侧脸如刀削一般精致。

　　顾湘湘第一次见叶禀的时候，他穿浴袍，只知道这个男生好看。
　　等第一次见他穿了如此正式的服装，才知道他这么好看。

　　果然是人靠衣装。
　　男生见了他，嘴角笑意漾开，左脸上的酒窝有酒。

　　叶禀见过顾湘湘三次，一次顾湘湘全副武装穿得跟个粽子似的；第二次是在医院，她穿着阔腿裤和紧身短袖，居高临下地把一老头怼得哑口无言；第三次是在公园，顾湘湘依旧休闲装加身，浑身散发着一种懒洋洋的气息。

　　第四次现在，顾湘湘为了今天的饭局，特地画了妆。皮肤剔透，黑长直，两边的碎发用珍珠发卡别住，露出小巧的耳朵和白皙的脖颈。
　　叶禀无声地笑了。

　　反而是顾湘湘有些尴尬，轻咳两声。
　　叶禀替她关好车门，自顾自开车启动。

　　顾湘湘报了一个地址。
　　那是一家四星级酒店。

　　叶禀挑眉：“就算感谢我也没必要这么隆重吧？”
　　顾湘湘：“那是必须的，不然怎么彰显我对你的重视呢！”
　　一路车况不错，叶禀心情也很好。反而是顾湘湘，安静下来开始心神不宁，下车之前还不停地紧张发问。

　　“你看我这个妆有没有花？”
　　“你觉得这身衣服合适吗？”
　　然后带着叶禀拐进了酒店旁边一个小胡同。
　　叶禀：？？？

　　这是一条充满着市井气息的胡同，里面卖早点的小店鳞次栉比，热气腾腾的包子、五花八门的小吃被一道墙隔离开来，远离了水泥森林的大都市，仿佛这里才是最有生活气息的地方。

　　顾湘湘在一个面摊旁朝叶禀挥手：“这儿，快来！”
　　然后朝老板熟稔道：“两份糊汤粉加油条，一份多放点小葱和虾米。”

　　叶禀皱着眉，打量着这家小店。店面到是整洁干净，可是，实在不符合他今天的这身装扮和期望……

　　“哟，丫头来了？”沉默着，有人搭腔了。
　　说话的是小店的老板，五十岁左右年纪，脸胖胖的，笑容亲切。

　　“嗯呢！”顾湘湘点头应了，向叶禀解释，“我读书的时候经常在这儿吃，和老板特别熟。”

　　叶禀朝老板礼貌一笑，赶上顾湘湘脚步，沉声道：“谁允许你擅自主张跟我点餐的？我早餐不能吃油腻的东西。”
　　顾湘湘：“那你想吃啥？”

　　叶禀望了眼四周，几乎所有食客面前都摆放着一个小碟子，碟子里装着一根缠绕着、被炸得外焦里嫩飘香四溢的油条。
　　缩了缩脖子，低眉顺眼道：“那就那个什么粉和油条吧。”

　　几分钟后，糊汤粉和油条被端上桌。
　　叶禀蹙眉，将碗里的小葱一颗一颗挑出来，再挑剔地拌匀米粉。
　　没想到意外地好吃。

　　叶禀没吃过这种小吃。他照着顾湘湘的手法，将油条撕成一截截，再轻轻浸泡在鱼骨熬成的汤汁中，十五秒钟之后，就可以大快朵颐了。

　　顾湘湘边吃边介绍：“这种做法算是我们家乡的特色菜，唔好烫，我以前读书的时候偶然发现了这家店，味道跟我小时候吃得一模一样，所以我就带你过来……诶那根油条是我的。”

　　两人吃完了早餐，顾湘湘才壮着胆子告诉叶禀今天“吃饭”“看电影”的真相。
　　叶禀沉默。

　　顾湘湘忐忑不安，闲云肯定不能接受去当一个只见了两次面的女生的男伴，参加一场旧情人的婚礼。
　　哦，根本不算旧情人。

　　就在顾湘湘准备开口说算了的时候，听到了叶禀略显低沉的声音：“所以说我明明是可以进酒店吹着空调吃面包，现在却被你带到这里汗流浃背地吃了个小吃？”

　　叶禀一句话说完，气也没喘，斜着眼睛瞟着顾湘湘，猜不透他的意图。

　　诶……是这样没错……
　　可是为什么有种重点搞错了的感觉？

　　顾湘湘嘟囔着：“你明明吃得很欢乐啊……”

　　威斯汀酒店举办婚礼的同时有三对新人，大门口的电子屏上不断滚动显示着对新郎和新娘的祝福语，门口站着迎宾的礼仪小姐，正对着每一个进酒店的宾客微笑。

　　近乡情更怯。
　　顾湘湘有点紧张，刚刚换的高跟鞋不合脚，最重要的是，她隐隐感觉出一种……害怕……

　　像是感受到了顾湘湘的紧张，身边的男人伸手挽住顾湘湘的肩膀。
　　顾湘湘的皮肤很滑，也很冷。
　　突如其来的温度让她冷静下来。

　　突然叶禀府身，轻轻在她耳边说：“我觉得……那个和陈卓结婚的人不应该是马莹。”
　　顾湘湘：“啊？你……你你认识陈卓？”
　　转头，叶禀的眼睛突然直直地撞过来，带着明亮的、孩子气的笑意。顾湘湘磕磕盼盼：“那……那应该是谁？”

　　“应该是冷静。”
　　这个笑话确实很冷静的。

　　顾湘湘在心里骂了句白痴，心里似乎没那么紧张了。叶禀“哈哈”一笑，直起身子，收敛了笑意，正步向前。

　　“哟，这不是湘湘吗？”刚刚进酒店，还没来得及适应内外的温度差，顾湘湘就听到了熟人的招呼。
　　说话的人叫关琳，顾湘湘的高中同学。

　　如果每个被选中的美少女战士都需要升级打怪才能最终修炼成无坚不摧的战士，那么在顾湘湘美少女成为战神的道路上，关林毫无疑问是她一只一直打不过的怪兽。

　　高中时期顾湘湘在班上的风评并不好。
　　其中一大半的功劳都要归于关林。

　　顾湘湘所在的高中属于市重点，本来是全市的苗子生集中地，学校为了拉拢资源，会多收一批成绩比较差但是家境尚可的学生，关林就是其中一员。

　　顾湘湘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惹到了关林。
　　大概是某次坐同桌，关林上课玩手机时，顾湘湘没有及时地提醒；又或许是某次午休，顾湘湘拒绝了关林指使自己去买东西的意愿。

　　重点高中的女生，成绩极好一拨，成绩很差的一拨，大家各自划地为营互不打扰。像顾湘湘这样不好不坏的成绩，处于两个阵营的边沿，却又算任何一个团体。

　　终于有一次，顾湘湘亲耳听到关林在背后说：“啧啧，顾湘湘啊！多大脸呢，她以为自己和思琪关系多铁哦……”

　　思琪是顾湘湘的室友，为人热情开朗，顾湘湘非常喜欢她。周日晚自习的时候，思琪因为家里出了点事的原因，心情不好，偷偷溜出去喝了点酒。
　　晚自习的时候，整个教室弥漫着一股酒味。

　　思琪趴在桌子上，头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周围有人劝思琪请半天假回宿舍，以免喝酒的事情被老师发现。
　　顾湘湘所在的高中是市重点，喝酒被发现轻则处分，重则开除。

　　班上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思琪喝酒的事情。
　　但更多的人埋头于眼前的习题册，无暇分心。更或者，他们根本不愿意去插手别人的事。

　　顾湘湘站出来了。
　　那时富有正义感，又愚钝得不会理会外界眼光的顾湘湘。

　　于是在全班的注视下，顾湘湘主动和思琪的同桌换了座，一遍又一遍安抚思琪的情绪，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思琪情绪有所缓解，但是仍然拒绝离开教室。

　　顾湘湘觉得有些挫败，并无她想。
　　幸好当天晚上班主任有事，临时让班长值日，事情才没有恶化。

　　关林吹吹刚涂好的指甲，“哎呀你们看看人顾湘湘，脸皮厚，死缠烂打地做好事，没想到人家思琪根本就不领情，多大脸哦哈哈哈哈。
　　“装得跟个老好人一样，圣母得很，当时我都替她尴尬哈哈哈……

　　或许关林本来就是特意说给顾湘湘听的。
　　一字一句，全部入了耳。顾湘湘毫不在意地写着数学试卷，却觉得卷子上的符号公式变得如此陌生。
　　更可怕的是，当天晚自习放学，班上几个和关林玩得好的男生八卦地聊天。
　　“你知道吗？我们新来的走读生，竟然向我打听顾湘湘，说顾湘湘是全班最好看的女生。”
　　“他是瞎了吗？”
　　“应该是的，我问过他，高度近视，说有1000度……”
　　“那他那天肯定没戴眼镜哈哈哈哈……”

　　新同学刚进班的时候，顾湘湘曾热心给他指过路，所以他才有后面善意的赞美。

　　黑暗里，顾湘湘无声无息地跟在他们身后，这些话变成一把把利剑，朝顾湘湘心里扎过去。那时候顾湘湘不懂，为什么自己一腔热血会被人恶意扭曲成另外一种意思。也不懂，为什么大家不了解她，会如此不怀好意地中伤她。

　　或许那时候大家都太年轻。
　　在惶惶不可终日的备考期间，那些出路仍迷茫的人找到了一个口子，管中窥豹，可以让他们平淡无奇的高中生活添一笔色彩，不再冗长乏味。

　　他们谈起顾湘湘，会露出一副“哦，你说她啊”神秘暧昧的表情。
　　但是说起顾湘湘哪里有问题，又支支吾吾着说不上话来，只能模糊一句“大家都说她人品不好就是不好咯”结束。

　　谣言就此传开。

　　女生的友谊要靠说第三个人的坏话更加牢固，顾湘湘没想到自己也能在男生的友情里当了一把粘合剂。

　　可是他们从来都没有想过，那些鄙夷的、划清界限的小动作已经被顾湘湘尽收眼底，变成一根根针，扎向了顾湘湘的自尊心。

　　她尽管粗枝大叶，但并不是一无所知。

　　从那天起，顾湘湘收起了自己的没心没肺。
　　她心里有一扇小小的门，从前这扇门大咧咧地开着，任何人都能停下来看一眼门里面。顾湘湘也愿意和他们交朋友。
　　那件事之后，顾湘湘感觉自己心里那扇门越缩越紧，最后“砰”地一声，关闭了。

　　一群男生浩浩荡荡地下楼。
　　顾湘湘木然地随着人流跟在后面。十一月的天气已经微微凉，夜幕下得早，九点刚过，学校里的路灯就次第亮起。

　　男生们勾肩搭背，享受着学业压力下难得的偷闲时光。
　　多嘴的男生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谈到“顾湘湘”这个话题时，似乎有点亢奋。
　　能合力埋汰一个人，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情啊。

　　所有人都在哄笑。
　　除了陈卓。

　　陈卓微不可闻地皱了一下眉。
　　礼貌又克制地表达了自己对这个话题的不愿多言。

　　远远望过去，暖橘色的灯光洒在他的身上，也印在了顾湘湘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