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此生无殇

2、鬼夜作画人 《韩

　　《韩诗外传》：“鬼者，归也。”
　　众生必死，
　　死必归土，
　　此之谓鬼 ——

　　永安三十二年
　　皇城
　　七月半，俗称鬼节，传说在这一日，阴间地府专司控鬼的管理场所，冥域，会开设一夜的门禁，在这个皓月当空，难得月轮盈满的夜晚，将是凡间阴气最重之时，各路牛鬼蛇神都会趁这一个空档溜溜达达出来凑一个热闹，凡人也会举办大型游祭活动，为这个特殊的节日添上一抹浓墨重彩。
　　长街，万人空巷。
　　总角孩童嘻嘻哈哈地奔跑嬉戏，大人笑拉着自家的小孩，不时于一个鲜艳的小摊面前为之驻足，热闹的氛围渲染每一处，穿着奇异的鬼面人随处可见，诡异服饰，鬼画符般的脸庞在夜色下愈显靡丽。
　　一个带着画皮鬼纹面具的白衣人，手持画笔，凝目在一张雪白的宣纸上画着什么，周围已经有了不少人簇拥着他于此处闹市不显眼的一角，静静地作着画。
　　此人身姿颀雅，姿态闲适，作画的过程中几乎没见他有所言语，却不碍于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从容安闲气息，只让人仿佛看着他，都身陷在一个静谧恬然的处所，宛若桃源。
　　没有叽叽喳喳的声音，没有卖糖人的热情吆喝，也没有闺秀佳人的赏玩娇语，大家都奇异地不愿打扰这个人的此刻难得安静的作画时间。
　　少顷，终于有一个碧玉年华的娟秀少女按捺不住好奇的心思，蹑手蹑脚挪到这人身后，悄悄探出脑袋来想要敲上一眼此人画了这许久的纸上到底是何模样。
　　此人安然自若，似乎丝毫不觉。
　　少女狡黠的眼珠一转，走到这人近前，本想偷眼一瞧画便马上偷跑掉，却又忽然改了主意，竟想要先窥伺一番此人容貌，再去看那幅仍旧在那人笔下缓缓酝酿展开的画。
　　趁那人目光专注于画作上，她出其不意地伸手一揭，众人齐齐瞪大眼，想是没有意料到这名少女胆子竟这般大，下一刻此处却又响起一片低呼声。
　　白衣人肤色白皙，面容俊美，脸部轮廓美好，只是，仔细看，那人的脸色却是有点异乎寻常的白，直让人感到白得有点过头了。
　　他的眼眶深邃无边，瞳仁如同云雾笼罩，摸不透半分情绪，似乎没有焦距，众人不由得狐疑，此人，莫不是个瞎子吧？
　　可，瞧他那手执画笔认真作画的模样，分明就是一个常人而已。
　　众人简直百思不得其解。
　　反观那名长相姣好的少女，却事先怎么也没有想到面具下的竟是如此一个漂亮的俊公子，闹了个脸颊绯红，呐呐不语。
　　而白衣人反应过来后，瞧也没瞧一眼那个此番无比尴尬娇羞的少女，他雾蒙蒙的双眼中依旧看不清什么，却仿佛，人们能够听到从他心底发出的一声怅惘的叹息，似是怀念，似是悲哀，又似是，掺杂了别的一些说不出是什么的东西......

　　夜廖无声，此时已过三更，街上的行人渐渐散去，三三两两走了没影。
　　繁华的街道，顷刻变得清冷空阔。
　　凄清的夜风飒飒而过，卷起地面上一张画纸，在半空中沉沉浮浮。
　　一个青衣修长的人跃然纸上，衣饰轻简，却不失贵气雍容。
　　然而，那人白皙精致的颈项上，却是一张无颜的面孔。
　　竟是——
　　无脸。

　　无论何人，肉身焚灭之后，都将化为地底的一抔黃土，此身本为阴。
　　而，从肉身上超脱出的一缕游魂，去往地府化而为鬼，此之谓阳的本源，才是最美。

　　在七月半的这一夜，是鬼魂出来游荡之时，也是鬼归之时。
　　永安河畔，白衣人衣袂飘举，怅然伫立。
　　那人，怎还不归来...

　　连今夜，这个特殊的夜晚，也是不愿，归来他身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