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陆无疆

1、卷1 我

　　我是个猴。同花果山漫山遍野的猴没甚分别，非要说出个不同么，便是他们有爷有娘，而我是一个轱辘儿从石头里窜出来的。
　　也无妨，当天为父，地为母，朝饮白露，西寐苍霞，我也算这世间最逍遥不过的猴儿了。
　　花果山有个圣地，名唤水帘洞，是我发现的，后来一众猴群也逐渐迁移至此，俺既是个功臣，这美猴王的名号，也便稳当当落在头上啦。
　　若无上个老猴王的一句话，兴许我带着一帮猴子猴孙，就这么逍遥一辈子。那日我骑在树上啃脆桃，他突然问我，猴王，你知自己从何出来，要到何处去么？
　　这倒真真儿把我问住了，我嘴里含着半个桃，怔然看天际——那给晚霞晕开的，赤红流金的大朵大朵的彩云。
　　那半口桃忽地索然无味。
　　我丟了它，翻身下树：俺才不理别个，自己个儿快活就是，恁地想那么多做甚么？
　　老猴子的眼睛混浊，沉淀着深隐的慧，它不做声地看我，我慢慢心虚，飞快窜上树，几步没影了。
　　其实——也就是那闲下来的档口，我也纳罕过，自己，究竟是天地何物呢？
　　后来，我还是别了花果山，众猴通通舍不下俺，得再三拍了胸口保证，我不是弃了他们，是要去学的一身好本事。
　　他们便送我，猴王，早日归来啊。

　　乘船在一望无际海上晃荡了许久许久，我找到了个修仙的地方。
　　在俺死乞白赖地求告下，有了个师父——可这师父好奇怪，他赐给我名字，教授我本事，却不要我对任何人提及他是谁。
　　后来他说俺功夫已成，赶我走，不过嫌我顽劣不堪罢了——走便走，将来俺老孙扬名天下时，可别后悔教我认你哩。
　　我会了七十二般变化，会了筋斗云。
　　我想变一变这世间法则，想教我的猴子猴孙永世不灭地活在花果山。说干就干，一个筋斗下了地狱，劳什子黑白无常统统拦不得俺，三两步跃到阎王面前，一把扯了他扑扑索索的大袍子，“给老孙把猴族的生死薄划掉，否则俺掀了地府！”
　　阎王的大白胡子瑟瑟发抖，像看疯人一样看我，被我一瞪，连声道，好，好……
　　这事儿行了，我便又琢磨起别的——旁的打架舞刀弄枪，老孙本事这么大，没个趁手的兵器怎么成？
　　去龙宫。我笑嘻嘻地蹲在宝座上，“龙王，龙王，借个东西与俺老孙，甚么也好，快快！”
　　龙王把我从头到尾舒舒服服地夸了一番，最后说只要我举的起来那定海神针，他便送于我。
　　这真是仗义的龙王，可好奇怪——我猛地拔起定海神针时，整个龙宫都地动山摇，大水漫天，龙王颤抖着指我，“你，你……”最后又连连叹气，放我走了。
　　而今想来，那真是我冗长生命里头最快活的时光啊，醒时在花果山里带着猴子猴孙乱逛，醉时纠结一群诸如牛魔王，白骨精比斗，称兄道弟，畅意淋漓。
　　直到天庭来了个天神。看上去倒也金光凛凛，威武天威，他说他叫杨戬。是龙王告状让他来的。
　　我真恨这杨戬，他同我比斗不分上下，便要放火烧花果山——最后我妥协了，同他回天庭。

　　然后……如何呢？
　　我记不起来。我记不起来。
　　我只记得自己发了狂，大闹天宫诸将，将一把大火燃尽天庭……那一日火光冲天而起，好似凤凰涅槃的悲鸣壮烈时，我忽然觉得好痛快，似乎自己便是为战斗而生。
　　可是我没能逃出如来的掌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我屡次追问第二个师父的时候，他告诉我，佛不要我赢，我便不会赢，那掌心，是心里无边的枷锁。
　　我孑然孤身，镇压山下五百年。
　　好寂寞啊。寂寞到每一片草木都了如指掌，寂寞到风雨冬雪，把我深深淹没其中。
　　后来一个和尚解了我的封印，他要带我一同上路，说去一个叫西天的地方。
　　我不肯跟他走，吓唬他，老孙可不是好东西，老孙一棒子直接能送你去西天，信不信？见甚么佛取什么经，不去！
　　他微笑，你这泼猴，果然是个叛道离经种子，你……拜我门下吧。
　　——凭什么？
　　他的眼睛黑亮通透，好似盘亘着深井般幽幽地看我，“因为，我也是离经叛道之人。同你一样被贬黜，我要去西天，问如来一个答案。”
　　我想了想，答应了。
　　他递给我一个金灿灿的箍儿。
　　——这是什么？
　　——是忘却。唯有忘却，方能启程。
　　好啊，猴子猴孙们，等俺老孙回来。

　　后来我算知道了，一个和尚，一条龙化的只给他一个人骑的白马，一头心心念念着高翠兰媳妇儿的猪队友，一个遇事只会喊大师兄的无能……哦不对，是悟能师弟。
　　整个西天行，只有老孙一个堪打。
　　这就是你带上我去西天的理由？？
　　九九八十一难，从鹰愁涧到高老庄，从凌虚洞到宝象国…
　　我见了这世间最美艳的诱惑的皮囊，却不知观世音为何这么做，见了这世间最孤苦无依的国主，却不知他为何一面要害人，见了……见了很多自称认识我的妖怪。
　　他们见面就欣喜地喊，大圣！大圣爷！记得我么？
　　——你谁呀，俺老孙不认得。
　　他们兴致勃勃地自报家门，长得真是一个比一个丑，我统统不识，一抬金箍棒：“凭你是谁，快让了道，否则是个死。”
　　他们犹不肯信，惊诧地瞪着我：大圣，你怎么会不记得？你当年大闹天宫……咱们都想随你起义呢，你再想想啊！
　　我突然头痛，撕皮裂骨般痛，捂着头惨叫，师父在一侧淡淡道，动手吧，悟空。他们是妖，妖的话，不作数的。
　　于是我举起了金箍棒，一 一打回原形，任他们被召回天庭，抑或流放。
　　谁是齐天大圣？
　　我是齐天大圣？
　　……

　　后来我打死了一个女人，唯一一个打到魂飞魄散的女人，她自称白骨精，想要趁我不备害死唐僧。
　　我高举金箍棒，面无表情地看她。
　　她怔怔然看着我，泪水忽然决堤。
　　“猴子，你记不记得你是美猴王？记不记得带着我们一块儿喝酒，你和牛魔王拜把子，你们自称是……”
　　我不耐烦，这话一路听了千百遍，真真烦死我了，就在棒落一瞬间，一根禅杖挡住了攻势。
　　师父的目光有些游离。他说，算了，悟空。放了她吧。
　　我无奈，和尚，你躲开些，这妇人忒狠毒，适才还要害死你哩。
　　他身后的白骨精却突然化作妖型，美艳双目，凛冽獠牙，猛地扑了过来，我厉喝一声好胆，兜头赏她一棒。
　　血浆脑浆迸溅开来。她慢慢倒下，褪尽周身血红嫁衣，竟成了个普通女子的模样。
　　这……这，怎么会？
　　她带笑看我，费力招一招手。
　　我用千年修的人形，用着不大吓人的样子见你一面，足够啦。
　　大圣……我……好看不好看？

　　我又打残一头牛，这牛魔王生就庞然大物，眼似铜铃，声吼震天。他也不玩一玩暗算，倾巢而出，就在大道上等我。
　　他怒吼，孙悟空！你为什么这么做！你是叛徒，你是妖族的叛徒！齐天大圣？你不配！
　　我毫不示弱，反唇相讥，“哼，谁稀罕同你们为伍了？老孙就来会一会你们，且看谁厉害！想杀我？来呀！”
　　那一战真是天昏地暗。
　　我负伤。他重伤。
　　他没能拦住我。所有人都不可能拦得住我。

　　……
　　一路坎坷，到了天竺尽头。
　　我……这就算功成名就了么？
　　望着满天神佛，我的心忽然放空了。
　　孙悟空，孙悟空，你到底在追求个什么呀？
　　师父突然向我苦笑。悟空，别恨我。我前世是个神，亦将渡你成神。
　　他说，我同如来打了一个赌，他说你终将归顺，我说不会。
　　我沉默无言，不知说什么，良久，才勉强笑道，我想回去。回花果山去。

　　我以斗战胜佛之神位回归花果山。
　　猴子猴孙仍在，却一个也不识得我了。
　　他们只知道，我是神。是天庭中人。我忽然慌了，怎么会这样？我拉着每个猴子，他们只怕我，敬我，却不敢说认得我。
　　我踉踉跄跄地走遍花果山，最后在一棵桃树下见到一只垂垂老矣的猴。
　　它似乎睡了很久，它看到了我。
　　“大圣，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