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江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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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昏暮卷，蓂荚晨生。三年来的流水光阴，不经意间便已悄然离去。
可靖安城内的闲云馆却繁华如旧，一群风尘里的莺莺燕燕聚在这和畅春风里，酒染罗裙，争奇斗艳，行过之处莫不暗香流连，撩拨得人心神不宁。
那人通身穿着素净的白衣，只披了一片淡黄的棠枝画帛作为点缀。卢敬臣曾说过，女子素雅得极致，才能遗世独立。纵是平凡无奇，亦有一番滋味。更何况某人生来美绝凡尘，不着点饰便已令人魂牵梦绕。
于是，那人避过堂桌前行酒令的众人，独自上楼躲到屏风之后，坐在榻上，不悦地拢了拢半绾的青丝发，有些困倦地扫了一眼后山美景。
也许世事就是如此奇妙，在滚滚红尘中匆匆瞥的那一眼，便见到了自己心心念念想遇到的人。
透过兰纹檀木窗，那人看到在林间小道上，一位青服男子悠然立于梨花之下，敛尽漫天喧嚣，沉稳如山，清雅似竹，君子谦谦。
那人若有所思地笑了笑，拿起榻上早已备好的玉笛，莲步轻移，悄无声息地来到窗前，倚着窗棂缓缓吹着一曲晨谣。
道上的男子不是旁人，正是贤名远扬的祈王殿下宋知涣。他素来不喜喧闹，为人内敛低调。今日太子邀宴，美其名曰微服体察民情，推辞不得，无奈来此丝竹乱耳之地。
席间，他寻了个适当时机，不动声色地避了出去，以谋耳根能得片刻清净。
正欲回时，遥闻远处清笛袅袅，飘渺空灵，婉转悠长，仿佛暮时空谷流川，悠悠萦绕在他身畔，也悄然流进了他的心里。
知涣循声侧目西望，只见前方绣楼兰窗之后，倩影隐约，似是一女子临窗吹笛。他未曾料想此等风尘浮华之所，竟有乐姬能奏出如此清越仙渺之音，好像从未沾染俗尘。纵是那些久居深闺的千金碧玉，也未必……
正恍神间，笛声戛然而止。
说不出缘由，宋知涣竟有些失落。他向来洁身自好，厌恶那些金帛买笑的莺莺燕燕，也瞧不上那些娇弱迂腐的闺阁小姐。而今却对素不相识的吹笛乐姬多了些许期待。
他从未如此清楚地了解自己心中所想，不关乎朝廷大计，也不关乎党羽之争，更不关乎宗教礼法，他只想天天聆听这般美妙笛音，让自己的心沉静下来，得到片刻欢愉。
抑或是心有灵犀，抑或是早已注定，那扇横在他和那人之间的檀木兰窗慢慢打开了。
知涣神色微顿，朗朗星目尽是难以言喻的光彩。
那人似乎没注意到知涣的目光，悠然立于窗前。青丝松绾，丹凤眼里是一片清澈宁静的湖，倒映世间万千美景。白衣翩然，玉笛临风，似那淤泥里一点芙蕖，不染半点杂尘，美得圣洁。
“姑娘……”宋知涣不自禁耳根微红，话出一半却如鲠在喉。饶是他能言善辩，腹有诗书千卷，此时搜肠刮肚竟找不出半句华丽词藻，实是困窘得令人不忍直视。
那人闻言，茫然与他相视。
视线交织的那一瞬间，那人温谦地笑了笑，不经意撩开了知涣的心帘，留下了一抹深刻的痕迹。
那人倚着窗棂，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有点肿胀的咽喉，遗憾地摇了摇头。
宋知涣仿佛想到了什么，惊讶地望着眼前的乐姬，迟疑地问：
“你……是江娘？”
那人笑容不变，轻轻地点了点头。
“江姑娘，你不是……”知涣神情复杂地看着楼上的人，欲言又止，心中无端多了些苦涩。
江娘淡淡地笑着，盈盈桃花眼里却流露出一丝疲惫。
在这繁华京都中，谁人不识闲云馆馆主的哑巴妹妹江娘？自出生之际便引来无数祸事，非但克死了双亲，还差点让闲云馆毁于大火之中。幸得她兄长将她送至乡下抚养，才有闲云馆这几年的繁荣。
本以为她年过及笄便能化解戾气，故而在三年前将她接了回来。谁知她刚回来便气走了几个头牌，毁了无数大生意。
她兄长仁厚，不忍将妹妹再送到乡下受苦，又担心闲云馆因她遭受大难，就将她许给一个外地落魄秀才。坊间皆传闻她已随秀才去了江南，如今看来，大概是婚事又不成了。
宋知涣轻叹了口气，其实，他们都是一样的人。
他是先皇老来子，出世不久先皇便已驾崩。自己的生母受奸人陷害被打入冷宫，此后就再无消息；而自己空有祈王身份，毫无实权。他是被废后抚养成人的，自幼饱受宫廷斗争的折磨。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欲除他为之后快，但又忌惮他手中的那样东西。
是啊，江娘就像以前的宋知涣，无力与现实反抗，却从未自怨自怜，淡然面对时人诟病，即使疲累不堪，亦要坚持自己的操守，绝不低头。
这也许就是她久居风尘之所，但不沾半点污浊之气的缘故吧。
江娘见知涣神色和缓，并无丝毫难堪，笑意便渐渐加深。
和煦阳光流泻于林间叶隙，清风呢喃，惹得一林花叶喧哗。
他们两人就这样无言相视，眼中尽是难得一见的温情。
宋知涣身为祈王，何曾不对他人怀有戒心。只是江娘实在是像极了当年的他，他无法拒绝自己去关注她，爱护她。即便江娘不是一般人，即便她的出现是一个局，知涣也会毫不犹豫地接近她，试图改变她的处境。这就是宋知涣，有时候过于心慈手软的祈王殿下。
忽然，江娘似乎想起了什么。她示意着知涣，指了指楼下那几簇茂盛的野草，神情有些急切。
知涣好像明白了她的想法，快步行至野草丛中，几处寻觅，竟拾到了一把染了几分泥垢的折扇。
这扇子看起来有点眼熟，好像在哪个宴会上见过。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江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