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淡》毗邻有仙

1、第一章

　　和往常一样，灰蒙的天空，滚动的烟尘，步履匆匆的人潮，涌动的车流，都映在陈然的眼里。街头巷尾，最悠闲也最激越的颜色便是黄与黑，间或飞溅出血红的底色。寻常人家都是两点一线，工作场和家里两头奔忙，没有混迹其中的道理。

　　枪声响起的时候，陈然正拎着一条装着土鸡的布袋。她略一跳脚后便利索地躲进了一户正要闭馆的小商店里。那只原本奄奄的土鸡倒是应声而起，厉声长鸣，兀自甩开陈然的掌控，一路扑腾挣扎从台阶滚到了大街，啄破本就残破的布袋。
　　逃出生天的土公鸡雄赳赳气昂昂地在混乱的大街上踱起了台步，对迅速堆积的黄黑色投去轻蔑的注目。枪一响，它叫一声；它叫一声，枪也响一声，令扒在门缝后头的陈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陈小姐，侬晓得外头啥情况？”店铺老板心急如焚，抱着老板娘，跺着发抖的大腿问。
　　陈然的目光才游走于街面上的动静，一会儿后才淡淡地戏谑道：“他们业绩不够，找些小赤佬填填胃口，不会打到商铺里来。二老放心。”话音刚落，陈然便看到土公鸡钻到一辆车旁边正啄着什么东西。可惜让立柱挡着视线，看不太真切。忽然，那土公鸡扑闪着一对大翅膀，显然受到了驱逐。
　　“你走开！”立柱背后传来一声稚嫩的惊呼。陈然看四下无人注意，赶紧开了一道门缝夹出去。刚摸到小孩的衣服，正要抄手捞起，陈然便惊觉有几道视线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土公鸡，然后转向了她。

　　“乖乖的丧命鸡哦。”陈然高举双手，低下头，冷汗涔涔地在心中默念，才高声喊道，“各位大佬官，良民哦！良民。”
　　带头的混混看陈然声泪俱下的模样，挥挥手让底下人走了。
　　等人都散了，陈然冷了脸，一把捞起小孩，重新钻回门缝里，忽然听到外头响起凄厉的鸡鸣声。原来那土公鸡太过招摇，加上肥硕气壮，被几个想要捡漏的小混混盯上了。他们三五一群，谁也不让谁，一人扯一边，扯得土公鸡一通嘶吼。

　　陈然交代了店铺老板几句，本想就此躲过风头，但一想到本该安然躺在铝锅内黄澄澄的鸡汤，心下越发不太平。心里还没应允，两脚已从后门绕出去。她从旮旯堆里顺走了一串鞭炮，瞧着没受潮后，两三步抢上到前头，点了，就是凌空一抛，随后转身贴着铺面快走。
　　听着后头噼里啪啦混杂着嗷嗷惨叫声，陈然心下得意，却没想前头忽然涌上一队便衣。领头的风衣飒飒，对着她上来就是清场式的一脚。陈然体格清瘦，还未感到真切的疼意，就飞到一边的立柱下，等她回神时，就在她刚才站的地方，正有人徐徐倒下。
　　踢她一脚的人并未因为有人倒下而退缩，反从嘴角喷出一抹笑意，举起枪更加迅速地向前移动。
　　陈然于此刻捂住胸口，捂住渐渐涌出的疼痛和血腥气，洒然起身，慢慢走回家。

　　彼时，陈父正在隔壁家吞云吐雾，推叠麻将骨牌，刚一瞥见女儿的身影，便忙拉着站在一旁催了半天的刘姆妈坐到他的位置上，自己则两三步扑进门，一叠声唤着“然然”。
　　陈然没有言语，一路奔到后门，抄起水瓢子便漱口。陈父看水里见红，急道：“这是怎么了？”
　　陈然漱完又喝了一大口进肚子里，含糊不清地摇头：“上火。”
　　陈父半信半疑，见陈然没事人一般站起来就要围兜，忙打开她的手，笑得满脸自豪：“你今天生日，阿爸都给你准备好了。阿爸还特意请教师傅学了一道广东菜——冬瓜薏米煲鸭。你一定会喜欢的。”
　　陈然一听到“鸭”字短暂地皱了皱眉头，胸口疼得双脚都软了，勉强笑说：“那我先去楼上换衣服，等会下来一同吃饭。”
　　“好的啦。”陈父戴上围兜，笑眯眯地说，“你珍姨也给你买了件衣服。你去试试。”
　　陈然在楼梯上站住脚，噙着一丝笑：“阿爸，你好不好也叫珍姨一同来吃个饭？”
　　陈父握着大勺比了陈然一下：“快去换你的衣服，小姑娘家的。”
　　陈然咧嘴一笑，打着哆嗦，拖着步，尽量快地往楼上挪去。
　　衣服来不及看，陈然反锁了门，拉上窗帘，挪到镜子前，将衬衫纽扣一点点扯开，露出一片青紫。陈然用毛巾拧了点凉水捂着，而后从衣柜角落里取出一瓶七厘散，抹了上去。

　　下楼时，珍姨正坐着和陈父商谈。陈然笑和他们吃饭，一直持续到八点。珍姨离开了。陈父则自告奋勇去刷碗。陈然道谢后，逃也似的回了自己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