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明月照芦花》余匕禾

18、风雨

　　天气肃清，北风呼号，庭中草木枯了大半，黄叶打着旋儿落下，又叫风卷走。

　　淮素窝在暖阁看书，读到一处十分熟悉，正是一首郑风：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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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起那把他赠的折扇，她嘴角泛起丝笑意。索性抛了书起身，在桌上铺开张熟宣，挑了支中锋羊毫细细勾勒着。

　　银铃儿在旁研墨，兴味盎然瞧了半晌，见她笔下的眉目、衣带渐渐清晰：“娘娘在画……您和皇上？”

　　淮素笑着点头。

　　“皇上在写字，娘娘在边儿上瞧着，这情形真个似一对夫妻，”银铃儿一面伸脖子瞧，一面费力思索：“有一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甚么弹琴又吹瑟……”

　　淮素扑哧笑了：“傻丫头，那叫‘琴瑟和鸣’。”

　　银铃儿恍然大悟，点头如捣蒜：“是了是了，叫作琴瑟和鸣。”

　　“娘娘，恭妃娘娘来了。”荭玉举着帘子。帘子底下迈进来个婀娜美人，正是文恭妃。淮素忙命银铃儿收了画，上前迎接文恭妃。

　　“恭喜妹妹进了常嫔，耽搁了两日方才过来，妹妹勿怪。”

　　淮素并不觉喜，只得笑道：“娘娘言重了。”

　　“要说荣宠，妹妹这长阳宫，真真是禁中独一份儿的。若非皇上特地吩咐不许扰你清静，只怕你长阳门的槛儿都叫踏破了。”文恭妃幽幽一叹：“我入宫这许多年，不曾见皇上对哪个用心至此。”

　　淮素淡淡一笑：“听说前日，皇上赐了娘娘的父亲正五品锦衣卫正千户带俸，可见皇上爱重娘娘之心不减。”

　　“不过看在我伴驾多年的份儿上。”文恭妃拉了淮素的手盈盈一笑，一双瑞凤眼好似对桃花瓣儿：“你别拘束，我心中为你高兴呢，咱们姐妹二人自小便有渊源在，如今一处为妃为嫔互相照应，真真的再好不过。我今日来，原也不为别的，只想提点妹妹一桩事。”

　　淮素听得一怔，问道：“娘娘要提点我甚么？”

　　文恭妃将一屋子丫鬟婆子环视了一圈，淮素立即领会：“银铃儿，你带着她们下去罢，待我知会再进来。”略一停，又道：“好生招待恭妃娘娘的身边人。”

　　银铃儿领了命，带着屋里人鱼贯而出。

　　文恭妃笑容一滞，方显出愁态，两弯细眉似蹙非蹙：“今儿早上，皇上下诏，革除外戚世封爵位，仅允准那四家军功封爵的保留爵位，其余的，爵位一概不得世袭。昌国公与建昌侯亦在革爵之列。”

　　不知怎的，淮素手心里涔出汗来，她强自镇定：“皇上行新政、革滥封，此事迟早要发作的。”

　　“若只除爵，倒没甚么。有人趁机参昌国公与建昌侯强抢民田、打杀人命，私贩朝廷残盐九十六万引……罪名不知数几。皇上大怒，下令将昌国公与建昌侯禁足于张府内，待大理寺同锦衣卫北镇抚司审查清楚，便要论罪。”文恭妃抚着心口，兀自又惊又怕，紧紧握着淮素的手，极恳切地瞧着她：“妹妹，建昌侯遭难，你再心焦也不可乱了章法，现下皇上正是气头上，任谁求情，亦不过枉送性命，你可明白？”

　　淮素盯着她的两片朱唇一张一合，只觉一阵目眩力乏，只强撑着起身来，端正行了个礼：“多谢娘娘这番提点，淮素铭记于心。”

　　文恭妃拍了拍她的手：“有张太后、你、我三人从中斡旋，何愁救不出建昌侯，咱们且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淮素只道：“淮素深信，有大明律例可依，有皇上圣裁明断，必不会冤枉了谁去。”

　　“妹妹说的是。”文恭妃应和道。

　　“说来也奇了，前脚有人参昌国公与建昌侯，后脚陆炳陆大人便递上了一干字据，竟是人证物证俱全，倒不像临时发难，像是早有准备。”

　　淮素听见个熟悉的名儿，不由重复了句：“陆炳？”

　　“是，皇上身边的锦衣卫陆大人。”

　　“据闻，早些时候张太后敲打过昌国公与建昌侯，后来不知何故，他们又张狂了许多，所作所为更胜从前……毕竟传闻，也不知真假。即便真有些什么，勋爵人家哪个不暗里藏些阴私？”

　　“待风头过去，皇上念在与你的情意，想来亦如孝宗敬皇帝一般，会将他们饶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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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何时，风声已止，枯叶覆了满院，丫头拿着笤帚清理，那帚上的糜子擦在地上沙沙作响。

　　文恭妃起身告辞，末了又切切叮嘱：“妹妹，可记住了，若要搭救你伯父与父亲，须得徐徐图之，不可急切。”

　　淮素只是应下，将文恭妃送出门去。

　　她转身回了暖阁，胡乱坐在塌前的脚床上，兀自发起了呆，荭玉叫用饭也不听。

　　这一坐，竟坐到戌时，屋内漆黑一片，将淮素裹在其中。张太后、昌国公、建昌侯，皇帝早织好了一张网等着？那她呢？是这张网其中的一丝一线吗？

　　银铃儿她们又在屋外喊：“娘娘，晌午便没吃东西，可是要饿坏了，这会子该进晚膳了。”

　　淮素缓缓站起身，掀了帘子出去，只留下句：“别跟着我。”

　　迈出长阳门，凉气扑面，细细的冬风钻入衣襟，冷得淮素抖了一抖。她深吸口气，寒意立时浸入肺腑，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慢慢走着，不觉踱到了乾清宫。几天前皇帝曾许她无需应召便可在乾清宫自由行走。她正要提步进懋勤殿，黄锦疾走而来拦住她：“娘娘，皇上在里头和几位大人商议政务，还请娘娘改日再来。”

　　“无妨，我在此处等一等。”淮素不为所动。

　　黄锦一时未料，怔了怔，只得回道：“那请娘娘在此处候着，待诸位大人走了，奴才即刻回禀皇上。”

　　“有劳黄公公。”淮素眼珠动了动，望了黄锦一眼。

　　黄锦口中连忙说着：“娘娘客气了。”退了几步，方转身进了殿内。

　　天越发黑了，只剩檐下几盏灯静静垂着，灯上团着幽幽几簇光。淮素不知等了多久，才见殿门开了个缝儿，有人伸着脖子往外瞧，又很快缩了回去。

　　不一会儿，人影一动，门开了。黄锦手上搭着件貂裘披风快步走来，他一面将披风替淮素披上，一面恳求：“娘娘，时候不早了，皇上还不知商议到几时，这更深露重的，仔细冻坏了身子，您快回去罢。”

　　淮素盯着那殿内的烛光，仍只不肯，她轻声道：“黄公公，劳烦替我转告皇上：我来此并不为别的，只问几句话便走。”

　　黄锦头一次见她如此倔强不退让，心内叹了口气，只得又退回殿中。

　　夜愈深了，她的发丝、眉睫渐渐结了露，脸上雾蒙蒙一片。她便那样披着露水星光站着，直至斗转星移，拂晓时分。

　　她在殿外一夜，殿内烛灯亦一夜未灭。

　　一片银灰色的晓光之中，淮素眼睫颤了颤，好似个偶人儿被吹了口气，活过来了。她转身走了，口中只喃喃如呓语：“我知晓了，我知晓了。”

　　一夜过去，她腿脚僵的好似两段木头，趔趔趄趄地走着。

　　人还未回宫，玉姑姑步履张惶地赶来将她截住：“太后娘娘传您过去问话。”淮素拖着木头身子跟着她去了。

　　“好孩子，咱们头一回正经见着，先前皇帝爱重你，我不得不避嫌。”张太后拉着淮素的手，十足的长辈慈爱模样：“我一早醒来便听闻你昨夜在乾清宫外等了一夜，快快吃口热茶暖一暖。”

　　玉姑姑亲自奉上茶，茶汤热气袅袅，淮素握着茶盏，手中却没甚知觉。

　　张太后分明十分焦急，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温声劝淮素：“你为你父亲的事心焦，我自然晓得。可你昨日太莽撞了，违犯宫中规矩不说，更救不了你父亲。咱们姑侄二人从长计议……”

　　“太后娘娘，我昨夜，并非是为父亲求情。”淮素静静看她，两个琥珀似的眼珠子淡得如水。

　　“甚么？”

　　“我昨夜，并非去求情。”淮素又重复了遍。

　　张太后神色冷了下来，撇开淮素的手，沉声问：“那你是去作甚么？你胡来一通，会害死你伯父和父亲！”

　　淮素声音冰冷：“害死他们的是他们自己。他们为非作歹，纵使求情又能保得几时。”

　　“啪。”张太后一掌甩在淮素面上，打得淮素踉跄了几步，一边脸瞬间高高肿起几个手指宽的红痕，淮素竟不觉痛。她跪了下去，面无表情：“太后娘娘息怒。”

　　张太后气得乱战，颤着手，指着底下的淮素骂：“逆子！你父亲白白养育你多年！”她急喘几口气，竭力平复胸中翻涌的怒气，试图晓之以情：“淮素，好孩子，你不想着你父亲、祖母、兄弟，总该想想你姨娘，若张家倒了，谁来供奉你姨娘的牌位？”

　　生前无人问津，死后又有谁人在意那张木头做的牌位？

　　“太后娘娘，您怕是不知，若我去求情，不过是火上浇油。”

　　“为何？”

　　“听闻太后娘娘曾劝诫过伯父与父亲，他们收敛过一时，可这几年却愈发张狂肆意。”淮素跪在地下，硌着雕花的地砖，膝上渐渐发痛。

　　张太后凝神看她：“你想说甚么？”

　　淮素垂着眼一动不动，只是反问：“太后娘娘，这其中缘由，是甚么？。”

　　张太后面色变了，眼睛紧紧盯着淮素，仿佛要在她脸上盯出洞来：“皇帝与你正情深意笃，你伯父与父亲自以为可高枕无忧，故而愈发放诞……”

　　“那便是了。”淮素唇边逼出一丝冷笑：“我亦是棋局中的一子，如何能救得了他人。”

　　眼见张太后气势垮了下去，只是绝望而徒劳地争辩：“不会的，怎么会……”

　　“妾告退了。”淮素深深一叩，也不待张太后回应，径自起身退了出去。

　　淮素出仁智殿时，华姑姑已在门边儿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