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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八十三章·亚雌 ...

  •   懒洋洋地耷拉着没活力的呆毛,苏素水软绵绵地浮在黎蓝烟的膝盖上,他和王无悔一起,一人占据一半江山,听着黎太嫫温柔地细语。
      “摸摸毛,吓不着。”她的手上还留着顽固的硬茧,她的皮肤相对同龄的雌性们来说更硬,但黎蓝烟打理两颗毛球的手法很熟练,也很温柔,“我们家的小亚子,可都是极好极好的。”
      “太嫫嫫……为什么亚雌不如雌性呢?”苏素水终于问出口,这是他自小以来老老实实藏在心底的疑问,就连面对他的雄父 ,他也没有开口询问过这个问题。
      白发苍苍的长者顿住,在她的心目中,大岭部落的亚雌们向来和雌性的地位是相同的,都受到雄性细心呵护,绝没有所谓亚雌低人一等的说法。要如实说来,其实在两百年多前,亚雌却是一出生就饱受歧视。
      “这是什么话,你们要记住,我们生来平等!”
      王无悔惊讶地抬头,看向从来没有发过火的太祖母,她竟然是那么的严肃,那么的严厉,似乎他和素水如果因为身份而有分毫的自卑,就是一种过错。
      不再严厉的眼睛里迷迷蒙蒙的,蓝烟太嬷似乎陷入了回忆。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久到那年,黎蓝烟的太嬷还健在。
      黎蓝烟犹然记得,在她还幼小的时候,白狮族落的长辈是那般冷酷无情。她记不清他们的脸庞,但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双一双镶嵌在比幽暗的黑还要深的脸上,比刺眼的光还要扎眼的冷漠眼眶。
      亚雌由来不过是二代神使的一句话。
      史书记载:神使言,难的,都分不清了,就叫他们亚雌吧,容貌偏像雄性,却根本没有化形能力。
      专门侍奉神使的神从会在珍贵的纸张上如实记载神使的言灵,所以书籍的记录不会骗人,皆是有史考证。
      黎蓝烟的太麽和雌亲都是亚雌,因亚雌的身份却总被族人低看,冷目以对。她永远也忘不了,分明因为年岁渐长,身体衰弱疲劳,无法在承担过重的劳务工作,可是族中那些年长或年幼的雌性却总是颐指气使,永远把最累最重的工作推给太麽和阿麽去做。
      他们那粗糙如树皮的勤劳双手,最终也没有为自己争都一分一点的公平。
      她气红了眼,又哭又闹,不肯太麽和雌亲在这么寒冷的冬末离开她,去危险的族落围墙边做城墙修补工作。她亲爱的太麼和阿麼多么瘦弱阿,却要被迫用脊背撑起十几倍重于他们的矿石块去工作。
      “我不要!我不要!”
      藕节般白嫩和细腻的胖胳膊努力的捶打着雄父的肩膀,她挣扎地伸长小短手,却怎么也抓不住雌亲,“阿父!我不要阿麽这么累!为什么只有阿麽和太麽麽要这么累!”
      可当她的肉拳头不慎打中了雄父还未愈合的伤口后,身量不高的雄性隐忍地咳嗽,肉嘟嘟的黎蓝烟立时哭着道歉,“阿父,阿父对不起,是不是还很痛!阿烟错了……”
      她小小的脑袋里并不理解,热热闹闹的五口之家,为什么渐渐变了。她那体弱却温柔的太公离开了,她那慈祥并勤苦的太麽在那个最寒冷的冬季也离开了,甚至到后来,她的雄父也残忍地离她而去,不告而别了。
      冷漠的族人说,他的雄父死在野兽的口下。
      她小小的脑袋里并不理解,太麽临别前的那个夜晚对她说的话,“烟烟,不要恨,这是神使的言灵,这就是属于亚雌的命。阿麽的乖烟烟,还好,还好你不是……”
      她的雌亲也说,“你会明白的,神使说的话是不会错的。烟儿,等你长大了,你就会明白的……”
      黎蓝烟说,我恨,我不明白。
      所以,她承认自己是极为大逆不道的,她在内心深处对第二代神使始终抱有怨恨。怨恨祂,怨恨高高在上的祂,单单就因为一句话,就导致了那么多的亚雌悲哀的一辈子,整整一辈子的磨难。
      哪怕如今的她,踏过岁月河流的足迹,早已比太麽和阿麽所相加的距离还要远,她依然不理解,第二代神使曾说过的那句话,她也不愿承认,那是神明说的真理。
      自然,面对两张稚嫩而美丽的脸庞,她不会说出这些残忍的过去。
      “亚雌和雌性哪有什么不同,顺势神使说的话儿你们都忘啦?”
      提到有关书籍的话题,变得兴致勃勃的苏素水抢答,“顺势神使说,兽人生而平等!神使还说,雌性、亚雌均为繁衍者,均为受庇者!”
      “我也知道,嗯,三代神使说过,嗯……人者,要吃好喝好!”
      “噫。”苏素水嫌弃地瞥一眼读书不用功的好友,“神使哪里会说这种奇怪的话。”
      “呀,我哪里说错了!”
      个头娇俏,但气焰嚣张的王无悔半点不心虚,他还继续瞎编乱造,“人嘛,最重要的就是开心啦!你难道要说这不对吗?”
      “啊,这,我也没说这不对,但是神使没……”
      “那不就得了,太嬷嬷,我饿了。”
      听了一耳朵的黎逞迈进正门,爽朗地笑着回应,“是啊,人就要吃好喝好才会过得开心!看太公给你们带了什么回来。”
      两个小亚子呼啦啦围了过去,叽叽喳喳地挑着新鲜水果,似乎把烦恼都抛开了。苏素水啃着胖嘟嘟的水生藕,心满意足。他轻轻晃着小腿,不时和好友对视一眼,相互一笑。
      对啊,蓝烟嫫嫫说的对,我们生来是平等的,我们应该是平等的……
      黎蓝烟看看满身都是暖光的雄君,心想,就是被他缠上,缠了一辈子,我的人生才变得如此开心快意罢。
      安静而温柔的脸庞看着亚子,此时的黎蓝烟,就像百余年前同样以慈爱看待她的太阿麼一样。
      寒冷的冬季,失去慈爱的太麽,摇摇欲坠的家庭在第二年夏末再次遭受冲击,雄父逝去,仅剩年幼的她和雌亲相依为命。
      失去雄性狩猎提供稳定的食物来源,她的雌亲必须更加辛劳的工作,往往族落里那些最脏最臭的工作都属于他。不论是炎热夏季里清理堆积如山的罗圈兽粪便,还是干燥秋季里焖在柴火房里每日每夜地烧制炭火的工作,逐渐长大的黎蓝烟也都很拿手了。
      远比她年岁轻少的族妹都陆续成婚了,而她,直到二十七岁也没有定下婚约。没有雄性愿意和她成婚,因为她性格过分刚烈暴躁,更因为她的雌亲、太亲都是亚雌,这就代表,她的后代极可能是低人一等的亚雌。
      又一个寒冷的冬季,她最讨厌的季节。
      清晨,避开聒噪胜夏虫,黏糊如水蛭的族落雌性,穿着一身补丁兽皮短衣,冻裂的双手毫不犹豫地在冰冷河水的下游地带用力搓洗肮脏的厚衣。
      她的心里逐渐厌烦,这些讨人嫌的雄性,不好好脱除衣物再和野兽缠斗,总要把辛苦做好的兽皮衣糟蹋得破烂,还要求她得洗干净,恶心。
      她越洗越气,就连冻得不听使唤的手指也和开始她做对。
      唯一还温暖着她的是冬日里开始普照大地的充实日光。只有三星,对谁都一视同仁,天色突然暗了,她抬头,是陌生的雄性,应该还不能称之为雄性,狂野生长的乱发,肆无忌惮的傻笑,直直盯着她看。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啊,你真好看……”
      “嘁,傻子。伤口都泛黑了,还不快去找祭司!”
      “我叫黎逞,你呢?我以前怎么都没遇到过你呢?”
      十七岁的黎逞,与二十七岁的她初次相见,他知道自己的心脏在疯狂跳动,他更知道,自己对这冰冷而温柔的雌性一见钟情了。
      二十岁的他,如愿迎娶了自己钟爱的雌性。无惧家人的暴怒,无惧未来的灾难。
      三十四岁的他,迎来了生命里同样重要的人,他珍宝的雌子——黎青梦。
      他的雌君说,“清梦,多好呀,我在那个清晨,遇到了像梦一样美好的你。”
      五大三粗的他,哭得涕泗横流。黏在雌君的手心里,方才生产完,身体还虚弱的雌君,一如既往的温柔,安慰着他,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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