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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含恨痴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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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明元年。
新帝登基不久,一直忠心辅佐新帝的元丞相却被皇帝发现通敌叛国,押入了天牢。一时流言四起,有人说这是新帝忌惮元家势力,也有人感叹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还有人怒骂元丞相不是东西,联合北楚攻打大齐。
天牢。
元浮泽怨毒的盯着面前的男人,冰冷的天牢地砖冷入骨髓,却没能让元浮泽的怒火熄灭几分。
“司徒琛,我元浮泽哪里对不起你?”
“元浮泽,你终究只是个男人,朕需要能够继承帝位的子嗣,显然你没有这个能力。”司徒琛冷眼看着元浮泽。
“只是个男人?哈哈哈哈——”元浮泽刺耳的笑声在天牢回荡,闻者惊心,笑容凄凉怪异,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司徒琛,我当初答应辅佐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只是个男人!现在你登基了,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随随便便给我编织一个罪名,就想要我死!司徒琛,你还是不是人!”
“元浮泽,你通敌叛国,铁证如山,朕能来到此地再见你一面已是对你多年辛劳的极大宽容,你别给脸不要脸。”司徒琛强压下心头怒火,满面怒容的看着地板上蓬头垢面也难掩其仙姿的元浮泽,当真是个美人,可惜只是个男人,还是一个掌握他所有杀兄弑父,逼宫造反秘密的男人,不除,就会永远是他心头的一块病。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想不到我元浮泽自诩通晓人心,却栽在了所谓的爱情上?当真讽刺的很。”
“实话告诉你,朕根本就不喜欢男人,和你做戏,每次都让朕厌恶无比。朕真正爱的,是元可灵,而你?不过是和灵儿长得像的替身罢了!要不是你确实有点才华,为了拉拢你,朕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难怪……难怪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却始终不肯与我亲近,原来是做戏。哈哈哈哈哈,司徒琛,你的演技当真精湛,我再也不会相信你的鬼话了!”
“皇上。”一个娇滴滴的女声传来,元浮泽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衣着华丽,香气袭人的绝色美女,只是那张和自己长得有三分相似的脸,让元浮泽厌恶无比。
“灵儿,你怎么来了。”司徒琛一看到女子,忙迎上去,温情款款的将女子搂入怀中,骨节分明的手抚摸着女子的腹部,“你既有了身子,就不要再来这阴暗幽冷的地方了,仔细伤到自己。”
元可灵小鸟依人的依偎在司徒琛的怀里,“皇上,臣妾听闻今日要送五弟上路,身为大姐自然该来送一送,只是五弟就这样瞪着臣妾,让臣妾好生害怕。”
“是吗?”司徒琛看着元浮泽幽深怨毒的双眼,心底竟然浮上一丝胆寒和心虚,“来人,用药,朕不想再看到这双罪恶的双眼。灵儿,你先回去,朕还有些话要说。”
“那皇上,灵儿先行告退。”
很快,元浮泽一双灵动潋滟的桃花眼变得阴翳,再无光彩,但却让司徒琛更加心悸,因为失明的整个过程中,元浮泽甚至没有发出过一个声音,安静的吓人。
“司徒琛,我元浮泽徒有一双眼睛,自以为算尽人心,却看不清身边人的真面目,有眼无珠,这双眼睛,瞎的好,瞎的对,它们不止该瞎,应该挖出来,扔进火海里化为灰烬!”元浮泽双目无神,面容扭曲,格外可怖。
但这一切在司徒琛眼里却变的可怜,让他不禁想要怜惜,元浮泽不愧是天下第一美人,即使没了那双勾魂夺魄的桃花眼,蓬头垢面,仍然美得让人呼吸急促。
原本司徒琛是打定主意要除掉这个无尽的隐患的,但现在不知怎的就动摇了,看着凄惨无助的元浮泽,他突然想到,既已瞎了,也就没了威胁,那么他就可以留下元浮泽了吧。
可惜元浮泽看不到,司徒琛此刻眼里的怜惜和滚烫的爱,否则他一定会嘲笑这个双重面孔的伪君子。
司徒琛默默吩咐侍卫带元浮泽去洗个澡,梳洗打扮一下,请来太医院医术最好,嘴巴最严的太医来为元浮泽治疗双眼。
“司徒琛!我元浮泽在此发誓,若有来生,我定要亲手把你剜眼挖心,扒皮抽筋,啖肉饮血,让你司徒家族断子绝孙,全族尽屠!司徒琛,我就是做鬼,也决不让你好过!你抢来的皇位,原本就命定不属于你,你一定坐不长的!”
“那朕便要坐给你看,这皇位是朕的,谁也抢不走。你既然这么恨朕,百年之后,朕定要和你合葬在一起,就是化为土,你也要和你最厌恶的人一起。”司徒琛说这话的语气平静恶毒,表情却扭曲着近乎变态的爱,你恨我吧,至少不会忘了我,虽然世俗不允许,但你永远都是我司徒琛的爱人,合葬在一起,就算是下个轮回,下下个轮回,你也注定是我司徒琛的爱人。
午门斩首时,元浮泽被当众斩首,尸体很快送去了乱葬岗,和一堆尸骨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了。
与此同时,乾元宫里,废弃了很久的宫殿被装修得焕然一新,富丽堂皇,搬进去的却并不是原定的元妃,而是今天皇上突然封的悠才人。
“皇上,您不是答应灵儿乾元宫是修给灵儿的吗?小小的才人凭什么独居一宫!”元可灵跪在司徒琛面前哭的梨花带雨,格外惹人怜爱。
替身?呵,谁又知道,谁才是替身……
司徒琛无视眼前正在哭泣的女人,叫过自己的贴身太监,“去告诉内务府,乾元宫的人一律不用内务府安排,朕自己来,还有乾元宫平时的吃穿用度,月例节赏都不用内务府去送,先送到朕的寝宫,由朕来安排,要是乾元宫有什么需要,无论越不越制,只管送去。另外,乾元宫这个名字朕不喜欢,想来悠儿也不会喜欢这个别人起的名字。”而这个别人,正是正在哭的元可灵,“从今日起改名为子衿阁,悠才人升为悠婕妤。哦,对了,悠婕妤身体不好,易着风寒,不许有人去看望他。”
“是,奴才知道了。”
司徒琛丢下元可灵,径直奔向子衿阁。
拉开床榻边的层层帷幔,这些帷幔都是国库里近几年进贡的月影纱,一匹万金,这里一共是十七匹,元浮泽眼睛有伤,不能见强光,但又不能没有光,他便把国库里所有的月影纱都取出来做了帷帐。
“浮泽,身上还有哪处伤口痛吗?我让太医给你用了西域最好的药,两个时辰伤口就该愈合了。”司徒琛小心翼翼的把床上的人搂进怀里,语气无比温柔,像是在对待自己最珍视的宝贝。
元浮泽冷笑,“司徒琛,还不行刑吗?这突然又给我治好病,是又想出了新的折磨我的方法了?司徒琛,你要是还记得我的功劳,就给我个痛快,别整那些歪门邪道的!”
“小泽,我爱你。我不会让你死,你是我永远的爱人,我会把你藏得好好的,不让别人发现你。我会把全天下所有最美好的事物都捧到你面前,你是我最爱的人。至于别的,我已经给你找好了替死鬼,元浮泽已经死了。”
元浮泽愣住了,倏地放声大笑,笑得喉咙狂咳不止,司徒琛心疼的拍着元浮泽的背,“怎么了小泽,你身体很虚弱,需要好好休息。”
“司徒琛,你是不是疯了?我最痛恨什么你不知道吗?”
“当然知道,你最讨厌……”司徒琛一下沉默了,低头不语,只是更加搂紧了怀里双目缠着绸带的人。
“怎么?说不下去了?那我来说!我,元浮泽,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脏东西!尤其是碰过别人的脏东西!司徒琛,你逼宫那日,我在宫里浴血奋战,你却在元府和元可灵欢好!司徒琛,我告诉你,我现在无比庆幸你还没碰过我,不然我自己都会厌恶我自己不干净。你负我,叛我,害我,辱我,伤我,仗杀我的仆从,毁坏我的名声,这就是你的爱?
除了脏东西,我元浮泽还最恨背叛者!你娶了元可灵,把我打入天牢,让她怀了你的孩子,为了她,你甚至弄瞎了我的双眼!司徒琛,你想囚禁我一辈子,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
说完元浮泽挣扎着逃脱了司徒琛的怀抱,因为看不见,元浮泽摔下了床。
这可吓坏了司徒琛,慌忙下床搂住元浮泽,“小泽,你现在看不见,别乱跑。”
元浮泽再次挣扎,突然间他的手在桌沿好像摸到了一个冰凉的物件,元浮泽摸上去,是一把匕首!
元浮泽一把抓住了匕首,因为看不见,匕首的刀刃割伤了手心,鲜血如线般连续滴落下来。
“小泽!你干什么!来人,去叫和太医!”
“不许去!”元浮泽凭感觉把匕首对着自己的心脏,这可吓坏了司徒琛,“小泽,我必须请太医,你的手需要救治,不然这种程度的伤势,一定会废掉的。”
“司徒琛,哈哈哈哈,你不是说爱我吗?那我就死在你面前!”元浮泽话音未落就把匕首插进了自己的心脏。
“小泽!小泽!快,快,太医呢?叫太医来!如果他有一点差池,朕就要整个太医院的人陪葬!”
“司徒琛,我告诉你,若有来生,我元浮泽,上穷碧落下黄泉,定要让你穷困潦倒,众叛亲离,碎尸万段,不得好死!”说什么爱,不就是忌惮我知道你的秘密吗?司徒琛,你还以为我是那个自以为真爱无敌的情感白痴吗?谎话连篇,意图置我于死地的你,我再也不会信了。
“小泽!不!”
混混沌沌中,元浮泽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猩红的河边,更准确的说,是漂浮在这条河的河面上空,脚下是密密麻麻,让人头皮发麻的碎魂残魄,河畔盛开着大片大片瑰丽艳绝的荼蘼花,元浮泽无端端觉得头晕胸闷,心脏好似被人活生生挖出了一块,脑海里不断有陌生又熟悉的片段闪过,元浮泽似乎能感到有人在撕扯自己的大脑,生痛得他什么都无法想起。
寥远的深渊深处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蘼儿,蘼儿乖,等师父回来,师父就把这套剑法教给你,好不好?”
蘼儿?这是……在叫谁?这声音,为什么让他觉得这么难过……
“为什么朕的宝贝还醒不来,你们太医院都是干什么吃的!要是他有一点损失,朕便要你们整个太医院一同陪葬!”
元浮泽紧蹙眉头,好吵……好多血……好难过……
蘼儿……我的蘼儿……
司徒琛一掌把离自己最近的太医击飞撞在墙壁上,那人生吐一口鲜血,当即断气,直看得殿内跪着的各位太医心里惶恐不安。
元浮泽眉心微动,声音轻的似嘤咛,恍若无闻,却还是被时刻关注他的司徒琛听到了,“小泽,你感觉怎么样?哪里难受?”
“师父……徒儿……想你回来……”
司徒琛眸色暗沉下来,表情阴郁,拳头攥的紧紧的,他怎么不知道小泽还有个师父,还是个让他连濒死边缘都念念不忘的师父……
“师父……徒儿不想你走……回来……回不来……不许……”
元浮泽是被诱人的菜香勾醒的,动了动嘴唇,干渴的喉咙里发出嘶哑枯厉的声音,“有人吗?”
司徒琛惊喜的握住元浮泽的手,把骨节分明的手靠近在自己的唇边,“有,我在这儿呢,小泽,要喝水吗?”
元浮泽听出这是司徒琛的声音,厌恶的甩开他的手,声音冷的仿佛能结出冰碴,“滚!你滚!”盛怒之下,元浮泽牵动了身上的伤口,鲜血重新涌动出来,就像一只追魂索命的魔鬼一样,不知餍足的蚕食着一层层洁白的纱布。
司徒琛一看伤口又裂开了,一下子慌了神,“太医呢?快给朕滚过来!”
“人渣!你给我滚!你们都给我滚!”元浮泽无法看见眼前的场景,只能状似癫狂的胡乱挥舞着双臂,拒绝一切人的近身。
“小泽你冷静一下,你听我说,你现在需要静养,你的伤口不能再重新裂开了。”
“你们都滚!滚啊!我叫你们滚!”元浮泽现在听不进一切,他只想一个人好好静静。
司徒琛害怕自己再留下来,又惹得小泽发怒,强逼着自己离开了,只留下心腹的太医为元浮泽稳定病情。
元浮泽看不到,所以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在他昏迷的这半个月里,司徒琛半步都没有离开过他的身边,眼窝深陷,面色枯槁憔悴,眼底的乌青浓郁得化不开。
“娘娘,您的伤口已经稳定住了,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您要……”
太医话还没说完,元浮泽就干脆利落的打断了他的话,“滚,我要睡觉。”
太医连忙唯唯诺诺的应下,退出来了。
一个月过去,后宫前朝谁不知道,皇上新纳的悠婕妤被刺客刺伤,皇上龙颜大怒,不顾朝政在子衿阁里呆了半个月,直到悠婕妤醒过来才离开,这份荣宠可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如今整个子衿阁里里外外戒备森严堪比乾清殿。
世人都道皇上这是将这位神秘的悠婕妤宠上了天,元浮泽却轻蔑不屑,什么宠爱分明是监视和控制,害怕自己偷跑出去。
这一个月里,司徒琛相见元浮泽,却又担心被他发现后发脾气,伤口崩裂可怎么好,只能让宫仆每日每日事无巨细的汇报元浮泽的病情,饮食起居。
开春了,天气暖和了,元浮泽被宫女扶到院子里的躺椅上晒太阳。
司徒琛脚步悄悄地靠近,示意宫女们噤声退下,不动声色的在躺椅一旁的石凳上坐下,静静地陪着元浮泽。一直被排斥了一个多月的司徒琛再次见到心上人不由觉得心生餍足,只觉得岁月静好。
“回去吧,我累了。”元浮泽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温润沁人,比春风更让人沉醉。
司徒琛连忙走近来,扶住元浮泽的一条胳膊。元浮泽却不动了,声音瞬间变得冰冷,“果然是你,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眉心一颤,司徒琛声音颤抖的说道,“小泽,我只是想看看你。”
“托您老人家的福,我没死成,您还是回去好好看着您的皇位吧,可莫不要弄丢了。”言辞之间极尽嘲讽之意,元浮泽嘴角鄙夷的笑刺痛了司徒琛的心。
“小泽,我……”司徒琛不由得想上前解释,却被元浮泽狠狠甩开了手,苦笑着退开些距离,“你别生气,身体要紧,我这就走。”
司徒琛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他不断在心里安慰自己,至少这次小泽见到他没有歇斯底里的喊着让他滚,这是个好现象,总有一天,小泽会全部接纳他,原谅他的。
这自欺欺人的把戏,未免太拙劣了……
元浮泽耳朵里听到的东西都是司徒琛过滤过一遍的,所以他永远不会知道,前朝因为他掀起了多大的风浪。许多大臣上奏折,说悠婕妤狐媚惑主,耽误朝纲,是祸国殃民的祸水,要求处死他。
司徒琛这几日已经忙的焦头烂额的,今天是一再压缩工作时间挤出来的空闲,本想单纯的见见他,谁知竟被元浮泽发现了。
这一切,元浮泽什么都不会知道,就算知道了又能改变什么?元浮泽已经声名狼藉,背上了通敌叛国的罪名,失去了一切,甚至连眼睛都看不见了,仇恨已经深埋入骨,什么都改变不了,他们再无可能了。
司徒琛的背叛,无情,一切都让元浮泽心灰意冷,那个所谓的孩子,元可灵怀着的宝宝,更是他们之间再也迈不过去的坎儿,回不了当初。
爱?元浮泽冷笑,从此,他的心里只剩下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