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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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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鸟从他眼前低低地飞了过去,扑地一声落到了地上,少年丢掉手中燃烧着的烟,眯着眼睛望着那只被雨打湿的可怜的小东西。远处巷口传来稀稀拉拉的喧闹声,还有细碎的脚步声,使这里又湿又重的气流刹时间浑浊不安。只听得有细细软软的声音喊着:“二少!”分明是个少女。那被唤作二少的少年小心地从怀里取出块白手帕包裹住那湿软的肢体,又放进怀里藏好,方才走了出去。巷子被大簇大簇的光围得水泄不通。少年皱了皱眉,那个方才唤他二少的少女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嗔道:“这么冷的天,你又跑出来做什么?要是又生病了我可该怎么向爷爷交代!”那少年却是悠然自得的。他身材修长,高出那少女许多更显得挺拔潇洒,稚气的眉目却十分得漂亮,尤其是一双眼睛,仿佛是盛着琥珀的玻璃杯,散发着微寒却又慑人的光芒,冷静的时候,足以使人畏惧,热情的时候,又会让人忍不住地陶醉起来。少女见他这样悠闲,忍不住生起气来道:“你就是小孩子脾气,看准了别人拿你没法子!”她口口声声小孩子小孩子的,其实她自己也不过比这少年大一两岁,但因她眉目清秀,举止老成,平素又受人尊敬,因此心态上不免居大。就象此刻,她旁边虽站着五六个高头大马的男人,却都对她毕恭毕敬。全喊她“念小姐。”她叫阿念。从小遭父母遗弃,因和这少年的家沾了远亲,人又生得俊俏,于是被霍家老太爷领了回家当半个小姐养着,从小伴着这个二少爷,照料他的饮食起居。她为人十分细心温柔,颇得底下人的尊敬。加之老太爷在创业时得过她家的恩惠,因此对她有些恋旧之情。
巷子口一辆保时捷356静悄悄地等候着。司机老陈拼命忍住半夜冒出来的瞌睡瘾。心里头不断抱怨着这个养尊处优的二少爷脾气太拗。但他连喇叭也不敢按一下,惟恐惊动了里边的人。忽听得一阵清脆的口哨声从远处传来。调子绕来绕去,仿佛嫌人不够烦闷似的。老陈火大地摇手晃晃,仿佛想赶走这惹人厌恶的声音。已是凌晨三点,街上虽然仍旧灯火通明,但走过的不是醉汉就是不正经的女人,那暗淡的巷子和那一群黑压压的人显得有些惶惶然。
口哨声渐近,老陈耐着性子摇下车窗,只见一个俏生生的少女走了过来。她长得不很漂亮,脸蛋不知道是天生或是抹了胭脂现出浆果蜜色,微微有些吊梢的眉角轻扯出几分妩媚。她张嘴吹着口哨,见到老陈那样诧异地望着自己,不由地咯咯笑了起来,随即立刻用袖子掩了口…倒大有烟视媚行之态。老陈不敢多看,连忙摇上车窗闭目假寐。忽然感到强光刺眼,想是二少出来了,打开车门果然见到一群汉子簇拥着二少与念小姐大大咧咧地走出来,赶忙整理好衣裳下车替二少开门。对这个二少爷,他不知怎的总是有些害怕。虽然着二少也会对他笑,但每每望见他那口雪白的牙齿就让他觉察出自己身份的低微,本来就驼着的背总会更加弯下去。念小姐人倒是极好的。此刻跟在二少身后,沉默地走着,显然是忙了一晚上有些疲累了。
这次也是,二少照例对他笑笑。但却望见那个吹口哨的少女仍旧笑嘻嘻地站在那里止步不前,仿佛看笑话似的。她穿着绿夹克,颈间绕着一串皮链子,卷卷的长发用丝巾束着露出光洁且长的脖子。少年忽然觉得她有些眼熟,但究竟在哪见过却丝毫想不起来了。只听见后边的阿念咳嗽了两声,于是上了车坐好。少年感觉怀中的鸟微微颤抖了一下,他调整了姿势,正好看见那个少女慢条斯理地坐在巷子旁旧公寓的楼梯口上,手中拨弄着一盆新鲜的绿罗花,鲜嫩的颜色越发衬托得她年轻好看。引擎哄哄地响着,那少女略微侧过一边脸,偶尔又抬起头看看天空,少年瞧见她左眼下一颗淡淡的泪痣,在那张飞扬欢快的脸上涂抹着一丝诡异的神色。旁边的阿念终于耐不住了,娇憨道:“你这次又闹什么别扭了?才刚搬到这来不久就离家!”他笑一笑,打个呵欠表示自己十分困倦,眨眨眼睛就似乎要睡去了。阿念显然拿他没办法,只得愣愣地瞧着少年的侧脸。她感到自己有许多的话没有说。但她没说出口,因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些什么。
口哨声又响了起来。车子缓缓地前进着。彼时,车子就停在一座大宅子前头,在雪地上滑过两道褶子。宅子里灯火辉煌,使人不敢直视。少年懒在车上。仿佛已经睡着好久了。阿念先下了车去摁响门铃。不一会儿就有黑白制服的老婆子来开门。见到失踪半天的二少,满屋子等了半天的仆人全都欢喜地叫着“二少爷回来啦!”那二少却仿佛若无其事似的,径自要上楼睡觉去。忽然楼上传来响亮的脚步声。仆人们立刻闭了嘴四处散去各自回屋子。二少抬了抬眼,琥珀色的眸子让人琢磨不透是深是浅。只见霍家老太爷气势汹汹地站在二楼穿廊上,啪啪地拍着巴掌笑道:“好哇,我老了,走不动,我孙子倒是很喜欢离家出走嘛!”说话时瞧着少年,分明有些怒气。少年淡淡道;“我没走。”旁边的阿念焦急着“二少,你不要这样直冲冲地说话,你身体不好,应该多在家休息。爷爷是为你好呢。”
身体不好。二少笑了笑,仿佛没听进去。这四个字不深不浅地在他心上划了道口子。却正好划着了他的痛处。一时间有些愤懑。
但他的祖父却偏偏有些难过起来,安慰道:“你要是想出去,改天我让阿念和几个人陪你一块出去。”少年越发不语,感到怀中那只鸟奄奄地叫了一下,他只好把它掏了出来放在手心上小心呵护着。但这老爷子偏偏看不惯他那怜惜的样子,忽而怒气冲冲地把那只将死的鸟打落在地上。只见它可怜地翻动了一下,最终不动了。“这种东西,经不起风吹雨打,值得你可怜?!”
少年怔怔地,过了一会仍旧用方才的白手帕包裹住那只鸟,转身回房带上门说道:“我可怜它快要死了,我从不和快要死了的东西计较什么经得起经不起。”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老太爷颤了一下,见那屋子又陷到沉默里去,只听得夜色弥漫的声音轻轻地吹过,忽然有股悲哀在心中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