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剑底相思 浮溪晴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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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溪晴离开衣坊后，哼着小曲，得意地扛着咸鱼朋友往城门处走，蟹壳的恶作剧真有趣，让两个小弟子来抓自己的那个家伙，应该正对着蟹壳里的金粉佛像跳脚发怒吧？她想象着那紫衣少年风度全无、变脸拍桌的画面，忍不住笑出声道：“让你小看我。”打打杀杀果然不如玩恶作剧来得有意思，只可惜在常州遇上的这些人，俱是萍水相逢的他乡之客，若非命运有意牵线，怕是不会再见的了。
她一路出城，一路向书剑客栈的方向频频回望，心中担忧：在客栈房内醒来时，自己曾隔着窗纸与那紫衣金冠的魏姓少年彼此对视，她在地府索魂使金逐流手中见过他的画像，所以知道他是谁。水语怜口中的这位“魏师兄”，其实是在地府有图画记载的、曾经闯入黄泉的不速之客——失踪七年的地藏宫少主魏遇离。
据传魏遇离在地藏宫时，潜心修炼，极是认真，十多年不踏出练功石室一步，也从不开口说话，与人交谈都由纸笔完成。因此除了贴身仆役，地藏宫中没人知道这位少主的模样，甚至连他的声音都没听过。
七年前，魏遇离忽然闯入幽冥黄泉，查探埋藏在黄泉中的木曜星命石的下落，地府将星命石看作影响天地轮转、更改命数的一把钥匙，当然不会让任何人带走这把钥匙，便派出金逐流、姜无别、墨湘灵、阿璃纱四位索魂使前往阻拦。索魂四使联手击退魏遇离，魏遇离被迫离开黄泉，此后不见踪影。没想到如今他竟隐藏实力，改掉名字，成了地藏宫的老对手紫微垣中颇受器重的儒雅弟子。
她吹掉指尖上的雪花，低声道：“此人潜形于紫微垣中，虽不知其目的，但从他对待水语怜的态度来看，也不算恶人。我还是先赶去扬州，将老申安葬了再说。”
她心中牵挂展昭，脚步始终走不快，在细雪长街上走走停停，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寒风中夹杂着归家的人声、柴火的气息，在这气息中，还混着淡淡的药香和熟悉的血腥气味。
浮溪晴闻到这股血腥气味，知道它来自于那对斩妖无数的双剑，道姑就在自己附近了！她顿觉背脊一寒，身形顿住，忙静心思索：“恶道姑现在才寻到我下落，可见也没多厉害，罢了，躲来躲去总不是办法，不如先找到她在哪里，再做打算。不管待会情形如何，我总能逃掉，幸喜这几日逃命下来，不曾牵连旁人。” 她不知道展昭为了自己平安，受了这道姑的五雷符击，就如同她将银汉星光铃赠了展昭，也没有说银铃真正的作用是安定心神、愈合伤口。
他们都明白彼此今后很难再相逢，却都在暗中默默保护着对方，这份互不知晓的守护，已是浮萍般漂泊的江湖岁月里，至为珍贵的默契。
她折进小巷子，轻身跃上墙头，半蹲在墙头上，握紧如意索四下打量，果然望见西南边上一座竹篱院落里，那道姑披着黑氅，正守在一只小小的红泥药炉前煎药，一手摇着扇子，控制炉火；另一只手握着血痕斑斑的剑，剑锋抵在先前逃走的那名紫微垣男弟子咽喉上。男弟子已经吓瘫在地，抖作一团，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浮溪晴见这情形，惊道：“她该不是连寻常人也要杀？早知道刚才就不逗这两个弟子玩了，害他们落单。不行，得想个法子让他脱身才是。可我又打不过她，如何将她引走？”她往竹篱院落的方向悄悄移动过去，伏在稍近的一户人家屋顶上听着院中动静，湖绿裙裾无声地在灰黑屋瓦上摊开来。
只见院中的道姑仍小心翼翼地扇动着药炉炉火，暖红火光映照下，道姑向来阴冷狠戾的面容上此刻竟露出温柔酸楚的神情，与平日判若两人。浮溪晴从没见过道姑这副模样，忍不住猜测：“她是在为谁煎药？为她自己么？我看她身体倒好得很，我去天宁寺九莲阁看佛头那夜，她可是提着双剑，凶神恶煞地追着我从城里北门一直跑到了城外西郊。”
道姑神色虽柔和，语声仍是像那柄抵在咽喉上的剑一般冰冷：“你们首席大弟子叶语光武艺如何？为人如何？讲清楚些！你哭一声，我刺你琵琶骨一剑，哭两声，刺两剑。”男弟子闻言如坠冰窟，浑身抖得更加厉害了，颤声勉强答道：“大师兄谦、谦和，武艺强、强，打人打妖，都、都没输过。”他本想如实说“大师兄出身既差，性子又好欺负，门中谁也看不起他”，但又不知道这道姑是叶语光的什么人，担心激怒了她，只得用套话敷衍。
宸月游却明白他是在敷衍自己，不屑地哼了一声道：“从未输过？那你将他的招式使给我看。”言讫便将手中的剑扔到那弟子怀中，她手法极快，剑刚脱手，另一把剑又已经握在这只手上，剑锋仍然牢牢地指着男弟子的咽喉：“拿起剑。”
男弟子颤巍巍地伸手，碰了碰怀里这把剑，剑锋虽霜雪明亮，却带着浓烈的血腥味，手指只是轻触一下剑身，竟然也立刻沾上这腥味。他屏住呼吸强忍作呕之意，两汪眼泪在眼中来回打转，识趣地不敢落下来。
这男弟子名为周羽步，他爹是京中有名的富商周荣起，商人之家不看重武术，是以周羽步从来不曾习武，前些年家里捐了一笔银钱将他送进紫微垣修行，要他专心结交权贵子弟就行。抱着这种心思进紫微垣的他，何曾与人交手？更别提闻过血的气味。
当下周羽步紧张得细声哭道：“大师兄常使的是最难练成的一套剑法，叫什么‘天刚到’，我只学了几招基础剑术……”
宸月游截断他的话：“‘天罡倒转’？正巧我也会，行了。”她眼中露出嗜血者的狂喜：“你只剩这颗头有用了。”举剑便向周羽步砍去。
浮溪晴一振如意索，刚欲飞索救人，忽然发觉有一个黑色身影极快地从自己身边掠过，只听“叮”一声刀剑相碰的声音，一位黑衣少年竟在眨眼间奔入院中，拔剑挡住了宸月游这一击。
黑衣少年语声低沉：“紫微垣大弟子叶语光在此，谁敢欺我师门同道？”
他虽神色冷峻，心中却有万股潮水翻腾搅动，头上的白玉七星冠亦随之轻轻摇动。因为他知道，眼前女子这头插孔雀羽、身着棋盘袍的打扮，还有她手中这对日月双剑，都在告诉他一件事：此刻面对的道姑，正是当年在汴京外小城杀害自己双亲的仇人。
他直视道姑双眼，开口问道：“你就是宸月游？”
宸月游一生中已遭遇过许多次寻仇，她毫不意外，冷笑着开口，恶语如针，一句句扎入叶语光心中伤口：“对，是我杀了你爹娘。你爹叶六务农，被我一剑穿心，死在你家门口；你娘林蕙语行医，被我拦腰劈杀，倒在卧房窗前。我不杀幼童，所以你才活下来，还被紫微垣收入门下，以你的出身，本来没资格进紫微垣，你不谢我？”
叶语光却不受她语言相激，手腕一沉，手中长剑便向宸月游右肩刺来，正是“天罡倒转”的起手式“天玄渡河”，宸月游知道这套剑法极难，几百年来紫微垣中不过寥寥十余人练成它，当世之人练成此法的，只有她宸月游和爹爹宸仪光，没想到现在又添了一人。她本想用周羽步的头作为战书，约叶语光与自己一较高下，此刻见他竟主动使出这套剑法，喜不自胜，袍袖一挥，狂笑道：“来得好！”也使出“天罡倒转”中的剑招相迎。
剑光交错，黑衣飞扬，落雪被剑气带起，凌厉地扑在脸上，宸月游闻着药炉中煎药的苦涩香气，在刀剑声中，恍然觉得终于回到了当年与爹爹拆招，苦练这套剑法的时光：娘在红柱白瓦的石亭里坐着，一手端着黑瓷药碗，一手摇着金线绣牡丹的白绸香扇，微笑地望着他们练剑。她和爹爹出剑、挡剑、缠住对方来势、再出剑、挡剑……从日出到黄昏，一天很快在练习中过去。
天罡倒转三十六式是无尽循环的剑法，她希望与叶语光的这场交手，也能如此，永无止境地循环下去，让她能继续沉在遥远的童年回忆中。
“爹爹，你回来吧。女儿已经斩妖八百六十一只，屠人二百七十三名。日月双剑下的每一个亡魂，我都记得他们的姓名和生平。你教我的，我都做到了。你回来吧。”
宸月游在心中呼唤道。
浮溪晴已遇上宸月游几次，知道这道姑不但心狠手辣，而且交手时不讲江湖规矩，能使出种种恶毒手段取胜。那位抖个不停、活像一只被拔光了毛的蠢鹅似的男弟子要是在这院中继续躺着，很有可能被宸月游用来威胁叶语光。她见二人缠斗得极为专注，目光都只盯着对方，立即抓住时机，跃入庭院中，一把将那弟子扶起，拖着他发力狂奔，她一边跑开一边向叶语光遥遥喊道：“叶大侠，我是水语怜的朋友，你这位师弟，我送他去魏子都安身的客栈了。”
叶语光听得水语怜的名字，剑势忽然缓了一缓，宸月游的剑锋立刻在他手臂上割了一道口子，叶语光定住心神，继续与宸月游交手，也遥遥地回答浮溪晴道：“我定会去那间客栈会合，周师弟就拜托姑娘了。”
宸月游见浮溪晴再次从自己眼皮下溜走，心中无名火大作，更恼恨他二人开口打断了她的幻想，于是手上剑招一式比一式更凌厉，又冷言讥讽叶语光：“你已受伤，再打几个会合必输，那客栈你是回不去了。你身后那处牵牛花架，就是我埋你的地方，如何？”
叶语光仍不动气，沉默出剑，将她的攻势一一化去，他在心中自勉道：“宸月游剑技高超，只怕与师父也不相上下，我切不可乱了阵脚，万一今日真的被她所杀，语怜小师妹定会伤心。”
紫微垣中尽是权贵子弟，人人歧视叶语光是种田农户出身，嘲笑他是靠父母的死才得到破格入门的机会。只有语怜从小与他一道玩耍，每日笑着同他谈天说地，在他与人比剑时观战鼓劲。忆及这些往事，水语怜娇俏清脆的笑声仿佛又在耳畔响起，叶语光心头一热，为了这生命中唯一温暖的笑声，他也要拼力打赢面前这个仇人，回到水语怜身边。
他扬眉向宸月游朗声道：“我绝不会死在这里！”剑势如风，变守为攻，出招中再无一丝犹疑退避之意。
瘫得跟一滩稀泥似的周羽步被浮溪晴扶上马车，浮溪晴也在车上坐下，一面察看他伤势，一面命马车前往书剑客栈。车声辚辚，在沿街窗户透出的暖黄烛光中前行，路上来回巡视的官兵让周羽步安下心来。
他的体力和神智都渐渐恢复，眼中开始闪烁着商人般的精光，细细盘算：离开那凶险院子的时候，大师兄已经受伤了，伤得好！讨人厌的叶大师兄，怕是要死在那道姑手上，死了更好！再过一个月，宫中便会派人来，选定今年要送入钦天监成为司天星官的弟子，司天星官有直接面圣，向皇上汇报星辰动向的权力，这个位置能给自己家里带来多少好处？非得夺到手不可。但入选名额只有两个，听说早已定好是叶大师兄和阮辰雪入选，阮家世代为将，镇守南方，阮辰雪当然配得上入宫为官的荣耀，可叶语光这个种田泥腿子的后代凭什么进钦天监？就因为他最努力，技艺最强？周羽步愤愤地想着，周家给紫微垣捐的银钱都够建个香火总坛的了，这位置，该留给我才对。
他摸了摸藏在衣服胸前的那把天心破魔刺，不能让身边的绿衣妖女猜到，这破魔刺是待会将她刺死用的。他已经想好了一石二鸟的计策，既能让叶语光失去入选资格，又能将除妖的功绩都归于自己。
周羽步清了清嗓子，带着眼泪开了口：“这位善心的姐姐，可否送我去……去天善堂总堂。”
“天善堂？”浮溪晴诧异地看着他，随即又想起来：“天善堂以善施医术，不取分文闻名，你是要去疗伤？”
“李大善人家与我家是亲戚，我伤成这样，会给同门耻笑的，想在天善堂借宿一晚，伤好些了再回去。”谎言像水一样从周羽步的口中漫出来，李大善人与他家是亲戚没错，但天善堂的能力不仅仅是医治看不起病的穷傻子这么简单。
浮溪晴一眼扫过去，察觉到他右手一直按着胸口，看那衣下的形状，似乎是紫微垣对付妖灵有名的天心破魔刺。眼前这只瘫作一团的秃毛蠢鹅，怀着怎样狠毒的心思？她温柔地笑了笑，那就见招拆招吧：“好，我陪你去天善堂。”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剑底相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