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笳月》酣高楼

1、风云际会茶棚起

　　正午时分，去往江城的官道上偶尔行过几辆马车，扬起的尘土在烈日下飘扬，酷暑难消，“哒—哒—”的马蹄声更是惹得赶路的行人心焦意燥。路旁有一座小茶棚，虽是十分简陋倒也看着干净清爽，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段，此间店家也算得上行人消暑歇脚的圣地了。
　　远处大道上一个身着褐衣的少年骑在马上，原本皱着的眉头在见到茶棚前竖着的杆子上写着“茶”字的旗子时突然舒展，猛地夹紧了马身朝茶棚方向奔去。
　　“老板，来一壶茶水、一碗面条，再……再来一盘牛肉！”少年栓好了自己的马，走进棚子，荡了荡赶路时带在身上的尘土，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好嘞！客官您稍等，我这就给您准备去，您先喝口茶解解渴。”一直在边上忙碌的店小二殷勤地给少年擦了擦桌子，端上一壶茶，就到后厨吩咐去了。
　　褐衣少年把背上的包裹解下来放在一边，喝了几口茶水缓了缓口中干渴，就边以手扇风边百无聊赖地环顾着周围。
　　许是正午不便赶路，这小小的棚子里倒是坐了不少人，粗略也有个七八人，人虽不少但并不热闹，客人大多自顾自地吃着茶水，脸上恹恹的，带着汗水和赶路的疲惫。唯一的谈话声来自最里面的一桌，那是一对夫妻带着自己的一双儿女，穿着像是江城里时兴的制式，小孩儿们大声地谈论着即将要去探望的亲戚。突然少年注意到靠近茶棚入口那一桌，独自坐着一个青衫男子，身形格外瘦削，约莫十八，九的模样，阳光下微微泛粽的长发被一条粗制的布带高高地束起，额前几缕碎发软软搭着面颊，这么热的天气面上竟光洁无汗，眉间有英气，眸中带笑意，薄唇未启而两角轻扬，男子正轻轻抿着茶杯，仿佛是在品尝最上品的甘露。少年竟不知不觉看的入了迷，待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盯着一个男子看，刷的一下脸就红了，心想“虽然自己从小跟着兄长居住在边远的小镇子里，未曾见过太多世面，但这种风雅潇洒的人物恐怕江城这种皇城脚下也不多见吧”，幸好此时小二终于把面和牛肉端了上来，少年收回心思投入到吃食中，期间忍不住又瞥了瞥那人，发现他竟像是嫌弃正经坐着太过费力，躬起一条腿踩在旁边的凳子上，一手托腮半瘫在桌子上，慢慢悠悠地吃着花生米，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只是现在看着就没了那份风雅，像个流氓二赖子！少年转回头不再看他，大口啃着盘子里的牛肉。
　　“折梅山庄风云川，好过江城千百官，折梅手下丧歹徒，夫人佐助医良善，惩恶扬善不为财，观音菩萨下尘凡。”最里桌的两个小孩挣脱了父母的怀抱，跳下地来，你追我赶地嬉戏，口中唱着江城里口耳相传的童谣。
　　“啪！”正在啃着牛肉的少年听到小孩无意中唱出的歌谣，面色骤变，原本清澈的眼神中各种情绪混杂，全身绷紧，轻轻颤抖，胸口似乎被虫蚁咬噬，焦躁难耐，不知觉下竟握断了手中的筷子。
　　“噗，小童，快别唱啦！也太难听了，听得这个大哥哥把筷子都给掰断咯~”
　　少年似乎从痛苦中惊醒，才发现筷子断口的木茬已戳破手掌，鲜血滴落在泥巴地上。他循着说话声音看去，那个像软泥一样瘫在座上的青衫男子冲着一旁玩耍打闹的两个孩子一脸欠扁地笑着。
　　“呵！你瞎说什么！娘亲说过康康和宁宁唱歌最最最好听啦！这歌谣也是夫子为风庄主写的，大家都喜欢的呢！”小男孩护住缩到他身后的妹妹，朝着男子大声反驳。
　　“很多人喜欢的歌谣未必是好听的歌谣，就像……做了很多好事的人也未必就是个好人”，男子歪着头看了看少年流血的手掌，片刻后冲着脸色阴晴不定的少年道，“你说对与不对，小兄弟？”
　　少年听罢，咬了咬唇，二话没说，从行李中抽出一柄剑，未及拔剑出鞘便一个飞步向青衫男子袭来，剑鞘在阳光下反着耀眼的光，那刻茶棚旁的大树后面似乎有人影移动。
　　瘫在桌上的男子一动不动，待剑尖离他肩膀只有十多寸远时，原本游离的视线突然看向少年袭来的方向，蹬足跃起转至少年身后，掏出腰间新削成的竹笛轻轻点了少年后腰的两处，发现自己一击未中的少年一个挥剑回劈，直指男子的咽喉，却发现眼前青色一闪而过，背部被一股寒凉的气劲击中，狠狠向前扑去，以一个狗啃泥的姿势趴在地上，连剑都脱手被甩落在边上，少年气的脸发红，从听到歌谣开始就一直在胸口涤荡的火气叫嚣着在经脉中奔涌，他掐着自己受伤的手掌忍耐胸口的疼痛，渐渐察觉到一股冰凉的气流从被击中的背部顺着后腰的穴位将上蹿下跳的火气浇灭，趁机运起丹田中的内力沿着周身流转。
　　青衫男子揉了揉自己的右肩，看着一动不动的少年揶揄一笑，瞟了一眼大树下的人影，心中想着：看来是个高手，定力还真不错，看着这孩子这么被我欺负，就只动过半步，果然回到这来就不会有平静日子，我还是先溜为妙。转身回自己桌前将茶一饮而尽，放下银两就准备开溜。
　　“喂！你不许走！”
　　男子刚刚行至栓驴的木桩旁，一柄剑就斜插过来拦住他的去处。他回头看，少年脸色已不再青红交替，看来调息得差不多了。
　　“这位少侠，何以无故拦住在下的去路呢？”
　　“你休想溜了，方才是我不防备，我们再来打过！”
　　“少侠饶命啊，你看着是个善恶分明的侠义人士，怎么好来为难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头百姓呢？”
　　少年看那青衫男子一副纯良无害的样子，就像刚才让自己摔了个大马趴的另有其人一样，心里大骂无耻。
　　“喂，你要走也可以，得先向我跪地道歉，不然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哈，别喂喂喂地叫我啦，在下月知临，看起来虚长你几岁，少侠唤我一声月大哥我也受得起”，男子丝毫没有被刁难的窘态，看似认真地纠正少年的称呼，不小心牵动肩膀一处，嘴角抽搐，无奈地按着自己的右肩，“少侠方才一击，我已经痛的不轻了，还是手下留情放我去找大夫吧。”
　　少年心气来的快却也消的快，看他捂着肩头，眉头紧皱，不似有假，原本因为他的话而窜起的怒气也不知不觉消了，又想到方才是自己先出手为难于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
　　“喂，月……月知临，小爷我也不是那种蛮横无理的人，虽然你狗嘴吐不出象牙，可毕竟是我伤了你，我陪你去找大夫医治！”说完不等月知临做出反应，就拎着月知临飞身上马，向江城赶去。
　　已休息足够的马儿自然跑得飞快，转眼间马桩处只余下一片扬尘，茶棚也回归以往的燥热平静。
　　一个身形高大头戴斗笠的黑衣男子从树后走出，背上是一口宽刃的刀，尽管它被粗布缠裹，也不会有人敢断言这是一口无名的普通兵器，只因为黑衣男人掩在斗笠下的眼睛冷得让人不敢直视，足以使人相信有那样眼神的人是不会背负一口寻常的刀。
　　“月知临。”
　　黑衣男人审度一般念着这个名字，片刻后踏上了前往江城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