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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 拿着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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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着长剑的黑衣男子到达时,峚杨镇已经是万家灯火的时分.
他出现在镇上最大的客店前,伸手叩击店门.门从里面被打开.
“客官有何要事以致深夜叩击店门”开门的伙计甚是斯文有礼.
黑衣剑客道: “夜行至此,欲投宿一晚.”
伙计道: “客官来得不巧,近日瑶水水神的家丁要去峚山附近运送婚礼所用的物事,本店客满,只好请公子到别处投宿.”
剑客忽道: “我还要打听两个人.”
那伙计道: “小的日日在店里待客,公子要找何人.但说无妨.”
剑客眼中现出希冀与惶恐,缓缓道: “我要找一男一女,是一对少年夫妻.”
伙计皱眉: “店里时时有少年夫妻投宿,不知公子可否说的再详细些”
剑客道: “那女子颈中应该挂着一只长命锁.”
伙计正要答话,店中忽然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道: “这位客官是要找那位小姑娘的”
剑客闻言,一闪身进到客店之内.只见一对中年夫妇正从楼上走下,那妇人显然就是适才说话那位.妇人见了剑客,微微吃了一惊,随即笑道: “我果然想的不错,那样标致秀气的小姑娘,定能吸引几个俊秀英气的公子哥.她身边跟了个,现下又来了一个.”
剑客语气急促道: “她在哪里”
妇人道: “我上一次见她是在杻阳村的客店中,不过后来她和她夫君与我们分别我就不清楚她在哪里了.”
剑客蓦地一震,低声自语: “杻阳村……杻阳村……为何我没遇见你”
少妇道: “公子还有何事要问么”
剑客自言自语,竟没听到少妇的问话.
少妇看了看剑客的脸色,默默地叹了口气,只觉得这小伙子看来是个情痴,可惜小姑娘心里似乎另有所属,他也只能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了.
少顷,店门再次打开.
黑色身影渐渐消融于漫漫夜色中.唯有一股失望落寞在空气中难以化解.
苍白色的天空正下着细细密密的小雨.
长街两边尽是人来人往的商铺,虽然是仙界中的城市却自有一股烟火气息.
城门高大宏伟,有石刻凤鸟玄龟,其中缓步走进来一对气质出尘的人物,和一只同样引人注目的老虎.
那是一对打着伞油纸伞的男女,两柄泛黄的伞上各画了一只燕子,神态亲昵,似乎正在互相呢喃.跟在女子身后的老虎紧紧盯着伞上的燕子,目光中流露出好奇.
“你确定我是因为我妈在蓬莱捉蝴蝶时感应受孕才生出来的”格尔第十次问起这个问题,自从昨天下午不知怎么慕尘跟她说了她的历史,格尔就一直在质疑这个神奇的生产方式.
感应受孕她不是没有听过,华胥氏之女踩雷神脚印而生伏羲,简狄吞食玄鸟之卵而生契,姜嫄踩巨人足迹生后稷……可是她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和这些大神一样是感应受孕生出来的.难道她现代的妈妈说她是捡来的这句话不是开玩笑
“你在想什么”慕尘醇厚的声音响起,打断少女的沉思.
格尔的语气充满了惊惧: “你是说我不是受精卵发育来的”
说完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又道: “啊,你不知道受精卵是什么.”
慕尘怔了怔,眼里似乎闪过一丝笑意.
格尔又问: “我在岱屿山的娘亲生了三个小孩?”
慕尘点头,格尔又问: “我有两个哥哥?”
慕尘点头,只听格尔道: “那我有几个姐姐?”
慕尘瞥了她一眼,道: “你觉得呢?”
格尔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她问了多么愚蠢的问题。也是因为想起现代的家里有一个如花似玉的亲姐姐,这才想也没想就问了出来。
她正想向他询问更多关于自己的事情,突然石板路上马铃声响,一队快马向两人冲来.
格尔还来不及反应,慕尘已经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执伞的手向旁边一带,和奔驰的马匹堪堪擦过.
和那夜执手抚琴不同,此时格尔被慕尘温热的手紧紧握着,相同的熟悉感更加强烈,还有一股安宁和舒心.她竟然丝毫不觉得紧张不安.
不过这种感觉很快被她忽略了,看着马队全部通过,格尔伸长脖子左顾右盼,终于在一个卖糖人的小摊旁发现了那只五彩斑斓的大老虎.
“驺吾没你那么笨拙,”慕尘淡淡地嘲讽,同时放开了少女的手.
格尔恨不得揍他一拳以显示自己的身手灵敏,不过一想到他虽然嘴欠,但还是个神仙,又安分地收起了自己的小拳头.
奇怪的是,一直喜欢缠着她的驺吾竟然没有立刻回到她身边.
慕尘扫了一眼她微微不解的表情,坦然地走到糖人摊子前,自然地买了一串糖人,用绳子系好,挂在驺吾稍显丰满的脖子上.整个过程流利娴熟,习以为常.
驺吾一阵激动,居然还很狗腿地舔了舔慕尘的手.卖糖人的老板又是惊奇又是激动,操着一口本地口音叹道: “我还是第一见到爱吃糖的老虎……”格尔默默点头,糖人神仙真是说出了我的心声.
看着驺吾一边走路一边含着糖人的陶醉样儿,格尔惊得一愣一愣的.
“驺吾很喜欢吃糖,尤其是糖葫芦,”慕尘说道, “都是被你惯出来的.”
被她她怎么会愚蠢到拿糖去喂一只老虎不过驺吾这个吃糖的小陶醉样儿也和它威风凛凛的形象太不相符了!
“我说啊……”格尔摸了摸下巴,看着驺吾, “它作为一个凶猛的食肉动物,就不怕吃糖会得蛀牙吗”
慕尘哑然失笑,一语点破道: “它就算蛀了牙,也能帮你打怪兽.”
小心思被当场戳穿,格尔尴尬地四处看看。
正吃着糖的驺吾似乎知道大人们正在谈论它,晃悠悠地将头抬起来,冲着格尔咧嘴一笑,嘴里还紧紧咬着那块糖.
不久细雨已停,天色苍青,风吹过街道,甚是凉爽.
驺吾突然转移了注意力,含着它的糖呜呜地叫着,撒开四腿向前狂奔.
格尔这才见识到驺吾作为一头义兽的神力,它前蹄刚刚举起,转眼间就已经消失在视线尽头,虎啸声已经从百里外传来.若不是有慕尘在,她根本追不上驺吾.
待她和慕尘好不容易追寻驺吾到了另一条街道时,才发现让驺吾如此激动的是躺在地上的一条人影.
那人影黑衣裹身,长发披散,赫然便是曾经闯入杻阳村的黑狐.
和上次在山里救她时不一样,此时的黑狐女秀美的脸埋在肮脏泥泞的路上,卧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中,浑身都是猩红的伤口,深深浅浅,密密麻麻.那伤口看来已经有一段时间,如今不再流血,烂肉和衣服混杂,偶尔露出白森森的骨骼.格尔只觉得胸口一闷,一股恶心感迅速涌了上来.
好不容易将恶心感压下喉咙,格尔和慕尘一起把狐女放到驺吾背上,剧烈的动作使狐女原本凝结的伤口迅速裂开,几十道伤口里鲜血齐流,不一会儿就染红了驺吾原本洁白的毛发.
格尔正为找不到客店着急,慕尘却带着她指挥驺吾出城.在城外的山上开出一处林间空地,铺上一层茅草,这才小心翼翼地把狐女放下.他从怀里掏出四五个清一色的青色罐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分出区别的,动作娴熟地从各个罐子中倒出或三颗或两颗的药丸,送入狐女体内.待全部药丸吃尽,慕尘又递给格尔一个苍青色的瓶子道: “给她的伤口上药.”
格尔接过药,轻轻地揭开狐女身上的衣服,不太熟练地在伤口处抹着药膏.
“好好的如花大姑娘,怎么三天两头受伤……”格尔第一次见到这么血肉模糊的身体,恶心过后,看得自己都觉得疼, “她伤得这么重,我们为什么不去客店住”
慕尘脸朝着密林深处,道: “如果我没记错,我们发现她时正是在客店门前.”
格尔一愣,当时情况紧急她都没注意,那为什么慕尘不直接带着狐女住客店呢
“那你为什么不……”话才刚说一半,格尔便问不下去了.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
明明是人来人往的街道,妇女在门前调弄婴儿,老人在树下喝茶谈天,茶馆里客人们推杯换盏,酒柜旁男人谈笑风生.
不远处一个浑身是伤的女子像腐肉一般被丢弃在肮脏的路上命悬一线.
“明明只是举手之劳而已,为什么没有人出手相救”格尔看着狐女敷过药的脊背已经迅速地结了痂,心里却殊无欢欣.
慕尘淡淡道: “我会去做一件事并不是因为它简单而是因为它值得.”他平淡无奇的声音似乎在说平凡单调的琐事, “对于这些神仙来说,救一个妖精不仅不值得,反而害人害己.”
格尔喟然叹息: “我以前只在书里看到过房间里的大象,没想到在仙界居然也有这样触目惊心地存在却被明目张胆地忽略的事,我还以为神仙都是行侠仗义的.”
慕尘回道: “那只能说明你的思想太迂腐了.”
格尔: “……”
由于这一次狐女的伤势过重,不能再像上一次一样把她仍在山里面自生自灭,格尔和慕尘只好日日呆在空地四周,按时给狐女进行治疗.奈何狐女身上的伤虽然复原得极快,却从来没有半点要醒来的迹象.
直到救了狐女的第七天头上,吃完所有糖的驺吾率先反抗了.在一个晴朗的早晨,格尔刚从睡梦中睁开眼睛,就看见一团银白的火焰蹲踞在自己脚边.驺吾肉嘟嘟的爪子正在拉扯她的裙摆,硕大的眼睛里满是祈求离开的神色.
这时慕尘也表明了立场,悠悠地看了一眼正大眼对小眼的一人一虎道: “如果今天这女子不醒,我们明日便继续赶路.”
格尔道: “她要是今天醒了呢”
慕尘道: “那我们就今天开始赶路.”
格尔陷入纠结.
慕尘道: “如果今天上路,我们就可以按时到达槐江山,顺路参观水神的婚礼.”
格尔的小脸上露出动摇.
慕尘继续道: “说不定还可以遇到那位兵主.”
说罢,扫了一眼格尔继续动摇的小脸,语气平淡却富有威胁地说: “当然明天赶路也可以,我们每日休息时间减半.”
格尔一听,再也不动摇了: “我们叫醒她吧!”
说完低着头想了想,撩起袖子向狐女鼻尖下的人中按去.
触到狐女的肌肤,格尔顿了顿,疑惑道: “你说狐狸的穴位能和人的一样么”
慕尘把双手笼在袖中,道: “兴许不一样吧.”
格尔讪讪地把手收回来,望着狐女出了好一会儿神.
忽然,她灵光一闪,凑到狐女耳旁大叫: “女儿!女儿!你快醒醒啊!我是你爸……你爹爹啊!”
身旁的慕尘和驺吾都是一愣.
“你这是什么方法”慕尘哭笑不得地说.
格尔解释道: “我们第一次救她的时候她不就是抱着我喊爹么说不定这招有效,电视剧里……”
格尔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她本想说电视剧里都这么演,随即想到慕尘压根不知道何为电视剧.
然而在格尔深情的千呼万唤之下,树林中只有风吹枝叶的沙沙声,狐女紧皱眉头,毫无反应.就连驺吾在她耳边大吼了三声狐女也毫无动静.
格尔泄气地坐倒在地,怏怏道: “女儿你再不醒爹就懒得理你了……”
慕尘发出一声轻笑,打趣道: “哪有你这样的爹爹似你这般没耐心,以后可怎么带孩子”
格尔耸耸肩: “反正我以后又不当爹爹.”
慕尘点头: “这也是,看来以后你当娘亲没耐心带我们的孩子时,只有我这个当爹的多疼他们一些了……”
格尔随口说道: “那就有劳你……不对,谁要跟你生孩子!”
正在二人斗嘴之际,原本一直昏迷不醒的狐女猛然大叫道: “爹!不要走!不要丢下女儿!”话音刚落,黑色身影闪电般坐起,身上伤口的巨痛让狐女秀美的脸皱在一起.
格尔愣了一下,陡然看见一个货真价实的狐狸精在自己面前活过来,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狐女将树林扫视了一圈,看到那只色彩斑斓的老虎时微露惊讶,强忍伤痛说道: “请问二位仙人,我在此睡了多久”
慕尘道: “七日.”
狐女身躯一震,挣扎着从地上战起,道: “多谢二位仙人救命之恩,小女子感激不尽.若日后能再与二位相见,定当报答二位的救命之恩.”
狐女说完,右手捻诀似要凌空飞去,然而身子刚离地面两三尺又直直地掉下来.格尔刚想让她停下来休息,慕尘已开口道: “姑娘受伤极重,还需静养三日方可完全恢复.在下和内人还有急事,就此告辞.”
白衣和粉色身影渐渐消失在密林深处.狐女久久伫立,仍然拖着伤残的躯体,独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