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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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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血肉剥离了身体的那一刻,苏念璟无力地咬着下唇,强忍着眼泪。
孩子已经四个多月了,在她腹中会动个不停,想必已经成型了。
还好孩子发育的小,她的腰身不至于变化太大,顾承止最近几个月又忙着东奔西跑,无暇理她,她才能穿着宽大的衣服瞒过所有人。
她躺在手术室的床上,眼睛毫无光彩,宛如死了一般,唯有苍白虚弱的手紧紧攥着掌心中的戒指。
那是妈妈留给自己的戒指,说要传给外孙。
可惜,妈妈没有料到,这个孩子连到来世上的机会都没有。
苏念璟在心中喃喃地说:
“孩子,对不起,不是妈妈心狠。“
“你如果来到这个世界上,你的父亲只会将你看作是罪孽。你会遭人白眼,像妈妈一样看人眼色,卑微求生。妈妈既然已经陷入了无穷无尽的梦魇之中,就不能再拖累你了。你要擦亮眼睛,下次找个幸福的家庭。“
“孩子,对不起,真的不是妈妈不要你……”
手术室里很安静,苏念璟能听到耳侧的供氧机发出低微的嗡嗡声,冰冷的气体带着水汽,涌入她的肺中,她的血脉都好像已经麻木了一样,感觉不到疼。只有眼角大颗大颗温热的眼泪,顺着面颊留下来,让她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推出病房的那一刻,护士伸过手来,擦拭去她额头上涔涔的冷汗。
护士的手那样轻柔温暖,就好像是妈妈。小时候她疯玩了跑回家,妈妈总会细心地擦去自己额头上的汗水,怕自己感冒生病。
麻醉药的药力还未褪去,苏念璟昏昏沉沉地,含糊地叫了一声:
“妈妈……”
在小时候,没有顾伯伯,没有顾承止,只有自己和妈妈相依为命。生活虽然很清贫,却过得无比的快乐。
如果可以,她多希望这十几年只是大梦一场,醒来的时候,她会躺在低矮弄堂的竹床上,心有余悸地跳下床,冲到妈妈的怀里,和她说自己做了好漫长的一个噩梦。
如果可以,她要乖乖穿着破旧的外套,这样就不会生病,妈妈也就不会去找顾叔叔借钱。
如果可以,这辈子,她永远不要见到顾承止。
苏念璟在病床上躲了三天,身体才恢复了些许力气。
她收拾好了病历和检查单,该撕碎的撕碎,该丢掉的丢掉,又从头到尾仔细检查了一遍,才换了件衣服,打车到了机场。
机场里,所有的人都行色匆匆叫,惟有苏念璟在化妆室里磨磨蹭蹭,将粉底和腮红慢慢地扑到自己脸上。化妆室的灯是温暖的柔光灯,她本来面色就是苍白的憔悴,让这黯淡得灯光一照,更显虚弱。
苏念璟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微红,像是又要掉眼泪一样,于是手下加快了化妆的速度,唯恐自己在化妆室里放声大哭。
不多时,轻薄的粉底就掩盖住了她的苍白,粉嫩的面颊上有一层若隐若现的胭脂色,眼睛因为眼线的勾勒而有了些许光彩。
苏念璟抬起头,望着镜子里熟悉又陌生的自己,微微怔住。
小巧挺直的鼻梁,圆润明亮的剪水杏眼。白皙清丽的一张脸,和妈妈年轻的时候是那样的相似。
也许就是因为这张脸,顾承止才会无休无止地折磨自己吧?
苏念璟抬起手,抚摸上脸颊两侧,心头突然涌动出一种异样的想法。
毁了这张脸,顾承止是不是就会满意,是不是就会放过自己?
苏念璟能感觉到自己的掌心里,全是滑腻腻的冷汗,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慢慢攀附在自己的耳侧。
脑海中一直有断断续续地声音传来,就像那条诱惑了亚当和夏娃吃下苹果的毒蛇一般诱惑自己。
“毁了这张脸,离开顾承止……毁了它……离开他……”
苏念璟慢慢地将手垂了下去,摸到了精巧的修眉刀。质地冰凉,让她打了个寒颤,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不行,如果顾承止抛弃了自己,弟弟的治疗费怎么办?
每天的监护,药费,还有未来手术费和后续的治疗,一笔一笔,都要许多钱。
她每天不吃不喝,都还不起这笔天价账单,
苏念璟终究是放弃了这个想法,给小张打了电话,要他来接自己。
她已经算好了,顾承止今天应该已经飞到了吉隆坡考察投资项目,自己应该能骗过小张和吴妈。
再熬几年,只要弟弟的病好起来,她就会带着弟弟远远离开,远离毕生的噩梦。
汽车一路行驶出航站楼,向着顾家的方向开。
苏念璟突然说:“不去那里,回拾翠山庄。“
小张说:
“苏小姐不回去和先生见一面吗?听说先生要在吉隆坡待一年呢。“
苏念璟淡淡地说:
“不要打扰到先生的行程。“
小张叹了口气:
“听吴妈说,昨晚顾先生还打电话过去问小姐有没有回来呢。”
听完小张的话,苏念璟的心怦怦乱跳。
小张是顾承止给她安排的私人司机,为人风趣幽默,最喜欢插科打诨,可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这些话,是不是顾承止要他说给自己听的?
顾承止是不是已经怀疑了自己这几天的失踪?
会不会……他已经发现了自己扼杀了他们的孩子?
苏念璟唇角微微一抖,扯出了一丝微笑。在心里默默地安慰自己:
“放心,顾承止已经快三个月没有回过家了,这只是巧合……”
拾翠山庄在嘉定郊区,紧邻着翠山,周围环境十分静谧。
这里还有个别名,叫做“后宫山庄”,远离市区,是个金屋藏娇的好地方。
现在想来,顾承止将自己安置在那里,恐怕也是在羞辱自己。
苏念璟还记得,自己刚刚搬过去的时候,隔壁的别墅还有两三个年轻年轻的女子,都是差不多的年纪,有打扮的妖妖调调的,也有清纯迷茫的。这里的女孩子,来了一批,又走了一批,每过几个月,都会更新换代一次。
对于事业有成的男子来说,这些女孩子不过是玩物,玩腻了就丢下,养她们所花费的钱和他们的身家相比,根本不值得一提。
苏念璟长抒了一口气,双手紧紧地捏着Coach的手袋。
还好,顾承止不喜欢风花雪月,没有对自己乏味。
除了言语的羞辱和床笫之间的霸占,他对自己还是很大方的。
苏念璟想起自己刚刚搬来拾翠的时候,曾有个女人抽着烟,穿着性感明艳的桃红色睡裙,斜斜地倚在门外,看着顾承止开车远去。
她羡慕地对苏念璟说:“小妹妹,还是你运气好,碰上个这么有钱又帅的男人,不像我那个胖老头,都快入土了,啧啧啧。”
苏念璟不知道她是在讽刺自己,还是真的在羡慕自己。
大家都是别人掌中的玩物,一样卑微到尘埃里,一样小心翼翼地侍候着,这又有什么好羡慕的呢?
或许是因为顾承止那副好看的皮囊?
大概吧,自己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是无比震惊。
那仿佛已经过了很久很久,还是妈妈第一次领着她去顾家拜访的时候。
顾家的大门外,有极其高大的杉木,那些树木的纹路,就像是妈妈一到冬天就开裂的掌纹。有佣人来引妈妈和自己进门,妈妈紧紧握住自己的手,眼睛盯着前路,茫然无措。送她们进来的人,虽是佣人的装扮,说话也客气,但眼神中的鄙夷怎么也跑不掉。
顾家是民国时某个督军的公馆改造的,听说花了很大的价钱。池沼掩映着旧式的小洋楼,虽然在闹市中,却格外幽静。
上海的冬天阴冷入骨,顾家屋里有热腾腾的暖气管子烘着,不一会儿整个人就热了起来。
房门再次推开,顾叔叔挟带着一阵冷风,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顾承止。
顾承止不过才八、九岁的模样,却已经是小大人一般冷静自持了,眉宇之间有着一种凌烈之气,乌黑清亮的一双眸子,狭长微扬的丹凤眼,清冽英气。他不像顾叔叔,倒像是已经过世了的顾夫人。
顾叔叔让顾承止领着自己去隔壁玩耍时,顾承止咬着下唇,冷冷地看着自己半响才答应。
现在想来,顾承止那时候一定是恨自己和妈妈的吧。顾阿姨刚刚过世,顾叔叔就领了别的女人进门。
后来,顾叔叔执意接妈妈进了顾家,两个人有了弟弟。
顾承止好像默认了他们的存在,又好像忽视了他们的存在。
在顾家,顾承止和别人说话的时候,都是冷淡疏离的,只是会轻声叫她,妹妹。上学的时候,他帮自己赶走了纠缠自己的男孩子。遇到不会的数学题的时候,他会握住自己的手,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教她。
他对自己很好,好到了让她心甘情愿地将一整颗心都陷了进去。
苏念璟还记得,顾承止曾经对自己说:“阿璟,等你长大了,哥哥娶你好不好?”
自己倚在他的怀里,望着复杂的数学公式,随口一问:
“哥哥以后会对我好吗?”
他的下巴抵在自己的发间,温热的气息扑在耳后:
“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可他骗了她,他并没有对她好。
她对他的感情是爱与恐惧,他对她却只有掌控和折磨。如果说顾承止是高大挺直的杉木,那么苏念璟就是攀附其上的紫藤。
顾承止愿意苏念璟活,她就能活。
他要苏念璟死,她就必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