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婉木清扬

1、第一章 夜很深了，

　　夜很深了，铃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还记得枫婆婆今天早上对她说过的话，她记得她语重心长地唤着她的名字，道过声声叹息后凝视着她——小铃啊，该嫁人了。
　　她翻了个身，一阵急切的敲门声打碎了她的胡思乱想。
　　铃突然想起枫婆婆讲过的那个关于夜袭的习俗，她下意识地钻进被窝，被角被她死死地掖在身下。
　　她在等那人识趣离开。
　　谁知敲门声愈发急了。
　　她紧紧捂住嘴，眼泪止不住地夺出眼眶，不敢喊出口的呼唤被她掩在细碎的啜泣声中。
　　“杀生丸大人，快来救我！”
　　这时，门外传来一袭熟悉男声。
　　“铃...我可以进来么？”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她飞快地从被子里蹦了出来，打开门，那个银发男子温柔地朝她笑着。
　　她“哇”地一声哭出来，被他一把揉进怀里。
　　少女紧握的拳砸在他胸口上，却不舍用力。
　　“杀生丸大人，你吓死我了！”
　　他轻轻捧起铃埋在自己胸前的小脑袋，帮她擦去脸上未干的泪花。他着实没有想到自己的突然造访会把她吓成这个样子。
　　“抱歉，我本无意。”
　　铃揉了揉眼睛，显然并没有真的怪他，目光不自觉地瞟向他身后。
　　“邪见爷爷没有跟来么？”
　　“我留了任务给他。”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挤出这一句，甚至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回想临行前邪见死皮赖脸黏在自己的尾巴上不肯一人留下，他委实不耐烦地一把捞起那个已经算得上是年迈的小妖怪，随手撇进了路旁的草丛里。
　　聪慧的少女立即觉察出了他不愿提起邪见的小心思，虽然对所谓的“派了任务”满腹疑虑，但她还是选择换了个话题。
　　于是铃问。
　　“杀生丸大人为什么要这么晚来看铃啊？”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盒子，扭过头递到铃的面前。
　　他似乎是很不好意思地开口。
　　“这个。”
　　她伸手抱过盒子，眸子里闪烁着晶莹的光，眉眼里溢出满满的喜悦。尽管如此，她还是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可是还是很晚啊。”
　　铃得到了一个很意外的答复。
　　“因为想亲眼看见铃穿上它的样子，很迫不及待的心情。”
　　她拆开绑在盒子上的蝴蝶结，只见里面躺着一件精美的艳红和服，裙裾上绣着大簇盛绽的玫瑰，娇妍欲滴，漂亮得如同是彩霞编织的。
　　其实若她肯仔细想的话...
　　“哇，真的好漂亮！杀生丸大人，铃真的好喜欢呢！”
　　他静静地望着活蹦乱跳的小姑娘，眸里不自觉地敛起温暖的笑意。
　　铃欢快地跑进内室。
　　“铃马上就去换！”
　　也不知何时，她重新站在自己面前，艳红的新装在她娇美的脸上徒增了些妩媚，这样的铃是他从未见过的。
　　铃，长大了么？
　　说来也是，再过一些时日她就满十五岁了，甚至已经过了嫁人的年纪。四年的时光弹指瞬息，少女的五官越长越开，已然可见倾城之色。村里情窦初开的少年，许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才不敢同她亲近，可是这样的日子能维系多久呢？思及至此，目光不禁飘到她身上那件艳红的和服上，眯起一双绝美的眸，也不知她有没有会出那层意思。
　　铃怯生生地问他。
　　“很难看吗？”
　　“铃很美。”
　　少女垂头捻在长袖上细细的纹理，微红的颜色浮上耳尖。
　　可是她突然又想到了什么。
　　“铃该就寝了。”
　　她红着脸飞快地瞥了一眼对方的反应，可是他静静地跪坐在地上，那双明媚的眸也不曾看着她，只是游离于床前摇红的烛影上，全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这可怎么办呢，现下她是真的很倦了啊！
　　她故意咳了几声，娇俏的语气已经开始撒娇了。
　　“铃是真的很想休息了！”
　　“好。”
　　他低沉的应和湮没在屋外欢快的蝉鸣中，跳跃的烛光晕在他白瓷般的脸颊上，俊美而恍惚。他把唇抿成了僵直的线，金色的眸底忽而划过一瞬的落寞。
　　他缓缓站起身，长长的沉寂被将熄的烛影剪成璀璨的流光，披在他雪白的袍上。
　　低沉地，温柔地，而又哀伤地喃喃道着。
　　“那么铃，是已经做了选择么？”
　　“欸？”
　　他回过头，银发长长地飘荡在消逝的风中，仿佛额前绛紫月牙上镌刻着彩虹般绚丽的梦。低垂的眸涟出一湾清澈见底的泉，在微颤的睫下嵌成一对温润的琥珀。
　　铃不由得看呆了，半晌也未曾道出一句话。
　　“铃，已经选择留在村子里，是么？”
　　她睁圆了眼睛，也不知他从何得出这么个荒唐的结论。她拼命地摇头，急切地想要否认以至于带出了哭腔。
　　“不是的！我...”
　　她低垂了眸，一瀑如墨的青丝从耳后散开，窥不见神情。他静静地立在斑驳的烛光里，不敢惊扰这场编织了多年的梦。
　　良久，少女轻颤的声音，在渐消的蝉鸣中吟起一首空灵悠远的歌。他松开了攥紧长衿的手，半翕的睫，在恬美的夜里化作轻盈飞舞的蝶。
　　......
　　第二天。
　　“这种事情还是太仓促了些，毕竟也要先和老婆子我打一声招呼啊！”
　　杀生丸耸耸肩，转身便走。
　　“啰嗦。”
　　枫婆婆在他身后哈哈大笑。
　　连夜赶来的邪见抹了两把风尘仆仆的脸，像阵风一样跟了上去。
　　“杀生丸大人～”
　　他没有扒开邪见黏在裤腿上的脏爪子，也没有听见邪见一直念叨个不停的抱怨。
　　他脑海中回响着铃昨夜的那番话，少女低垂着眸，轻颤着唇对他说出那番话，那番话填满了他的整颗心。
　　“铃的心意，从见到杀生丸大人的那一刻起就从来没有改变过...这一点，铃很希望你清楚...”
　　不远处，铃还在和枫婆婆依依不舍地告别。
　　他止住前行的步伐，高声唤道。
　　“铃，走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