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紫极山（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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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是何等精明的人物，刚一听到秦琮咳咳干咳两声，就是知道这事儿不对了，这位贵客十有八九认识江家二少的。
于是他挠挠后脑勺，支支吾吾地问道：“您与少爷……”
秦琮反应极快，清了清嗓子，抿下一口茶道：“萍水相逢。”
小二呼出口气，点头哈腰地退下了，嘴里嘟囔了两句自责的话。秦琮是修士，自然都听到了。他觉得好笑，好在自己也没打算大费周章的与之交谈，太久没入世打交道了，方才若不是掐了个诀去套话，依照小二这等段数的人精，定不会说出这种丑闻。
秦琮手握茶杯，扭头看向南边的山。暗里又掐了个诀，混淆小二和掌柜的对自己容貌的记忆。
山那头的阴云翻卷，隐隐约约透出雷声轰鸣。袭天卷地的风仿佛大了些，呜呜咽咽地凌虐山上笔挺韧性的树。各家响起哟呵声，街上来往的行人急速消失，只余一两个落单的孩子嬉闹着寻找回家的路。
秦琮伸了个懒腰，摸出银两掷于桌上，掐了个乱七八糟的诀，须臾间将头发衣袍处理干净。而后单手撑着栏杆翻转身形自店内一跃而下，左右看了眼路。南边的路直通几户错落的农家，遂提脚向北走去。
北面是一条荒芜小径，显然缺少人为打理，就好像撒了一把种子，任它自生自灭。低头看去地上，枯枝陈横、腐叶层层；抬头望向天上，树荫如盖，不可见天。这种地方，说是两三年没人涉足也不为过。
秦琮对自己的术法非常自信，店小二在他的施法下绝不可能昧着良心撒谎。人肯定在里面，却有人在外头费尽心思补下了这么一个障眼法。秦琮思索片刻，猛然阖上双目，左手托掌过顶，密密麻麻的纹路缠绕其上，须臾间便凝聚了一团旋着气的淡色光球。
秦琮睁眼，轻声喝道：“开。”
小小一个光球摇摆震颤，“咻”地一声自秦琮手掌中飞落，很欢喜地连绕秦琮两圈。秦琮耐着性子往枯枝烂叶参天大树中一指，白色光球心领神会，划出一道莹莹的光芒毫不留情地撞了上去。
眼前乱七八糟的景色一时间变得水雾模糊，以小光球为中心，呈涟漪状波动荡漾。小光球卯足了力气，一股脑地向前冲。秦琮抱着臂晃悠着跟上，荡漾开的波纹仿佛惧怕他，自行分开一条道路，直至将秦琮包裹入内，这才缓缓归于平静。
于是一只球在前开路，一个人悠然散步，莫名能量包裹着一人一球缓缓移动。
若有人此时站立于秦琮身后，便会发觉此人丢出去一颗球后，融入景中，消散不见了。
小光球吭哧吭哧地钻洞，秦琮跟着走了一段路后，缓缓停下脚步。脚下的感觉不再是湿软腐叶，而是干硬泥地。秦琮摩挲着下巴，左右打量起身周的环境来。小光球出自秦琮之力，自然与他同体同念，遂也一同停在了原地。
此时的景致与外头看来完全不同，曲径通幽，一道木桥横于潺潺清溪，岸边杨柳垂绿，黄雀鸣梢。阴云之下是座篱笆合绕的两层木屋，一朵琉璃似的莲花宝光流转，位于木屋之上滴溜溜地转着圈。
秦琮的师兄主修阵法，越复杂的阵法钻研越狠。秦琮身为他身边最亲近之人，自然也会上一点皮毛。直到后来，拎到各处与阵法师相比也毫不逊色。琉璃莲花宝相庄严，上承碧落，下接黄泉，应是一件防御型的仙品灵器，此时却用作阵眼，开启九重迷魂阵。
秦琮一阵唏嘘。
他曾在宗门内的藏书阁内翻到过九重迷魂阵。九重迷魂阵以幻成阵，入此阵者即入心魔，若非历经九九八十一妄相，则难破此阵。如今秦琮单单聚灵为球，便能破此阵，筑阵人修为由此便可见一斑。而这琉璃莲花不算凡品，筑阵人必定遭了某种劫难，修为锐减，不得已之下动用仙品灵器来维持阵法。秦琮掌握九重迷魂阵阵法脉络，修为又高出了好几节，这才令他轻而易举破了阵法。
秦琮奇道：“这筑阵人怎么回事，不知强行开启比自己修为高的阵法有损寿命吗？”
他又注意到了仙品琉璃莲花绝非此等段位的修士能驱动的，尚未细想，树梢的黄雀突兀地哀啼一声，激起秦琮一身的鸡皮疙瘩，随后迅速地扑棱着翅膀着魔一般扎进了溪里。
这仿佛是某种讯号，一派祥和宁静的氛围瞬时被被寸寸皲裂。秦琮只听得木屋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好似懵懵懂懂试探一般。随即扯开了嗓门哭喊，声势浩大风云莫测。秦琮只觉得刚起来的鸡皮疙瘩还没消下去，脑子又被这阵啼哭刺地生疼，一时间连杂七杂八的咒啊诀啊的都想不出几个，慌忙抬手捂住了耳朵。
小光球不明所以，萌萌地贴着秦琮的脸蹭了蹭，像是引领秦琮上前似的，飘飘悠悠飘过了桥。
秦琮气急败坏：“好啊，小白眼狼也学会了装傻！我养你这么久你却学了——嘿！慢点慢点。”
秦琮将自己的力量挪了八成注入小光球，小球飘走后阵法威压恍若倾盆骤雨泼了下来。秦琮无法，他嘴里骂娘，身体却非常诚实地跟上小光球走了。
秦琮不知道的是，隐于树后的墨绿长袍修士指尖闪动着的白色光芒，与他的小光球无二。
“阴阳同命玉？”墨绿长袍修士身旁的公子摇着白玉骨扇，凉飕飕道，“没想到陆宗主对自己的师弟如此上心。”
修士一身纹竹墨绿长袍，眉目被拢于阴影之内，只余微微勾起的淡色薄唇和清瘦的一节脖颈。他侧了侧脑袋，仿佛不解般回道：“嗯？”
穿的珠光宝气的公子见修士不愿说，便也不好多问。他耸耸肩阖上雪亮得令人发指的扇面，撩起衣袍往林子里去了。
修士的余光锁视着鎏银卷云飞鹤的衣袍之下，那双腿赫然带着斑驳暗红。
秦琮现在可不好受。
这间屋子对于秦琮来说太熟悉，熟悉到让他误以为这是幻觉，可绕着秦琮转悠的小光球时时刻刻提醒他，这不是幻觉。
那是他一生中最过不去的那道坎。
屋子被割为三块，绕过竹织的挡风屏风后是不透光的大堂，正中挂着一幅秦师祖秦北岳的画像，画像之下的案几上摆着香炉，三根檀香笔直插之于上。缕缕轻烟向着西边的小隔间飘去，隔间里除去一席垫着软稻草的草席和一张小几两个草团外再无其他。东边的隔间稍大一些，比记忆中奢侈些。有了床、衣柜和红木的梳妆台……还有一个包在襁褓里嗷嗷直哭的婴儿。
婴儿没了妈自然会狠狠地哭，出于对幼崽谜一样的关心，秦琮暂时忘记了这可怕的似曾相似感。可秦琮自诩是钢铁般的男性，八岁就入道修行，放俗世里算是七老八十的年纪了，哪里抱过孩子？比起床上的孩子，秦琮对梳妆台上的信封更感兴趣。
小光球揣摩到了他的心思，在屋里转悠了一圈，往油纸包着的信封上一落，见秦琮犹豫着走近拆了信封，又萌萌地去贴小婴儿的脸。
说来也奇怪，小光球一贴上留着口水的肉呼呼的脸蛋，小娃娃就不哭了，愣头愣脑地看着光球。
秦琮瞥见这幅情景，摇着头轻笑两声，心想着回宗时的路上要多拿小光球来哄孩子。
秦琮这双手生的修长，是双拨弦的手。拨弦的手在拆东西这方面也不赖，三下五除二，将信封完好无损地拆了开，他倒没想到有东西夹在里面。
一颗透明的小球咕噜噜掉在桌上，又咕噜噜滚到地上。小光球和秦琮都吃了一惊，秦琮连忙拂开衣袍弯下腰去捡，小光球则放着婴儿不管，上蹿下跳着寻找透明小球的方位。
窗外阴云压顶，又正值黄昏，屋内的光线愈发昏暗。秦琮找不到透明小球，又被光球晃得眼烦，挥手就往小光球上拍，皱着眉道：“去去去，看孩子去。”
小光球受了委屈，突然俯冲向下，“嘭”地往秦琮额角上一撞，随后急速升起，趾高气扬地朝婴儿飞窜去。
这小光球是秦琮师兄送的灵玉，只要注入自身的灵力，便能激活玉的灵性。秦琮本想拿来做个挂件，没想到将灵力注入此玉之后，有助于自己对于灵力掌控，且修行起来事半功倍。
秦琮疼得龇牙咧嘴，看在这你还有用处的份上，呵，再原谅你一次。
小光球也不是白撞的，这一撞让秦琮惊鸿一瞥旮旯角，顺水推舟地发现了那颗透明的小球。秦琮拾起来一看，又吃了一惊。这颗球哪是透明的，在球的正中心浮着一朵小小的琉璃雕琢而成的莲花，握于手中隐隐有一股极为熟悉的灵力流转。
秦琮一时想不起是哪种灵力，权当它能连接天地，是个好东西。
他又想，难怪筑阵人敢将阵眼光明正大地浮在屋顶上，原来看似本体的莲花是个障眼法，真正的本体留在了屋内啊。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紫极山（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