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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如今已是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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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已是九月。天上的月儿渐渐圆满,再过几日便是中秋了。
我在院子里慢慢饮着桂花米酒,眯眼瞧着那明月。想起离开时大约是除夕,下山时漫天大雪。寻了个不起眼的小镇,开了小小一间没招牌的医馆。医馆收价不高,如果穷苦人实在没钱也使得。
最开始,门可罗雀。过了两三个月,春寒料峭时节,无意间发现一个农妇在徘徊,怀里抱着个孩子。神情半是心焦,半是绝望。
“让我瞧瞧吧,不收诊金的。”我走到她面前。
她怀疑地看了我一眼,许是不信一个年轻后生模样的大夫能有多高医术。后来又看看孩子,叹了口气,决定死马当活马医,将孩子递给我。
孩子眉头紧皱,眼睛闭着。我这才看清小家伙在出痘,还发着高烧,再不施治后果难测。于是赶快施针,又开方抓药给那母亲。
“每日三次,再过五天应无大碍。”
妇人拿过方子和药,低声道谢。
几日后,那孩子病愈,母子二人带了些自种的菜蔬作为酬答。一传十十传百,周围来看病的村民也渐渐多了起来。
相熟的病人中,不乏见我孑然一身,想要替我说亲事的,也有几个姑娘悄悄赠我自己绣的手帕与荷包。我心怀歉意,都谢绝了。
草长莺飞,花开荼蘼,竟就到了秋天。
我望着月亮,又饮了一口酒。
有人作诗说“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颇有苦中作乐之趣。
慢慢忆起在某一个月圆之夜,也是和人对饮过。那人微醺,凑过来轻轻吻我嘴角,喃喃着我的名字。
——“寒真。”
我摇了摇头。这名字只是个梦罢了。
中秋这天,任离与我饮酒。
“怎不回破空山见见师叔和后辈?”我笑问。
“三天前已拜会过了。”说完,他便径自一杯又一杯。
与他认识这些年,我早已知道他疏离冷清的心性,也不多话。
“明天,是小慧忌日。”他忽然又开口。
我愣了愣,随即想起小慧是他从前凡间历练时早逝的结发妻子。
“没想到师兄成神君了也是这样重情。”
“每一年我都记得的。”
“师兄还有凡心?”
“只是记得过去的事情罢了。”
许多人都不会想到,惊才绝艳又冷口冷面的任离神君也会有一段情缘。若是有情缘,多半会附会出一段惊天动地的故事来。
然而事情其实简单得很。既不是才子佳人也没有痴男怨女。不过是任离游历凡间的时候救下了一个险遭山贼非礼的少女,救人时因护着那女子不慎中了一刀。
少女为报恩,将他带回家中养伤。伤好后,便留在姑娘家里干些杂活。虽然人不苟言笑,但言行甚为知礼。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生出了情愫,而姑娘父母也喜欢这青年,便欢欢喜喜结了亲。
我曾想,以任离的品貌,能让他心动的人多半有着倾国之姿。后来拜访他家,第一眼见到小慧,有些吃惊——相貌只是清秀而已。然而眼神安详纯净,笑起来使人忘忧。而一向清冷的任离,望向她的眼神却总带着笑意与温情,与大家熟知的那个师兄判若两人。
过了快两年,任离孤身一人到我门派所在的送月山找到我。
“小慧病重了,劳你下山跟我看看。”
“你不也懂医术的么?”我诧异道。
“这病十分古怪,只有你这医仙能看。”
等我见小慧时,她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冷汗涔涔。我把了把脉,已是病入膏肓,药石罔效。我悄悄用法力看了看她的命数,又看了身后面色焦急关切的任离一眼,忽然明白了大半。
“我也治不好。”我站起身,叹了口气,“我只能医病,不能医命,再说这本是劫数。”
任离一言不发,想来他也是知道的。
过了十天,小慧去世。四十九个日夜任离只是在她坟前饮酒,真正是醉死梦生。第五十天傍晚,他眼神忽然清明。
“不过是有形之人化入无形大荒,又有何悲?”
话音一落,便飘然远去,不知所踪。
又过了三年,我听说他已成为神君。
我给他斟了一杯酒。
“师兄你告诉我怎样才能度过情劫?怎样才能断掉七情六欲?”
他看了我一眼。“你要专心修炼了?”
“不是,只想求个心安。”
“情劫难度,不是因为不能忘情,而是因为总有执念,便看不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