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黑（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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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了。这五年快得像一瞬间。
他时常在心中默念那个名字：李岸学。这个名字读起来有一种厚重之感，若单从字面来看，很容易在脑海中构建出一个留着中分发型、带着黑框眼镜、神情冷静、嘴唇紧抿、衬衫的纽扣扣到最上面那颗、手不释卷的学者形象吧。但李岸学其人与其名却相差甚远。他的头发蓬松而柔软，眼睛圆而明亮，双眼皮深得像是刀刻出的一般，他笑时眼下会出现好看的卧蚕，当他看向冯廷益时，那双眼睛美好得会使冯廷益的内心产生一种窒息般的痛苦。
李岸学不像当下时兴的明星那般拥有白肤、明眼、细眉式的“干净”之感，而是像从大自然中偷跑出来闯进人类世界的一只野生动物，它的身上沾满了泥土，但目光清澈得像是山间的清泉，它本身便带来了一种惊人的生命力与蓬勃的朝气。
冯廷益看上去拥有那种学年榜首特有的傲气，但他的心底却一直留存着一种颓废派文学作品中常见的、对“美”感到畏惧与崇拜的情感，所以他看向李岸学的目光总有些隐秘，不那么正大光明。不过众人都把这当作是一种博学者的矜持，没有人深入挖掘过这种眼神背后的意味。
这天，放学后的统练结束后，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十分疲惫的气息。冯廷益沉默地整理好桌面，朝李岸学的方向看了一眼。对方正望着黑板发呆，不过也许是余光瞄见了他的原因，李岸学转过头来，朝他笑了笑，然后起身慢悠悠地走了过来：“怎么样？待会去打球吗？”冯廷益抬起头，装作毫无兴趣地摆了摆手：“今天先算了吧。作文写得我已经没力气了。一起走吗？”李岸学又扬起一个笑容：“好，我去收拾一下东西。”说罢，他便转身返回座位。冯廷益则没有再回话。但他此时的表情却不像刚才那般放松，他沉默地望着李岸学的背部，再将目光移到对方的脖子，轻轻扯了扯嘴角。
从学校到车站的这段路上，李岸学与冯廷益的对话没有中断过。但对于冯廷益来说，这段时间安静得好像是一段默片。他的耳朵听着同行者的话语，他的面部配合对方做出相应的表情，他的嘴说出回答对方的话，但他的眼睛却慢慢地在对方的全身上下游走，他这条阴暗得快要腐烂的毒蛇好似抓住了一个富有生命活力的明亮光团，他一边贪婪地呼吸着这股清新的气体，一边抑制着自己将这美好的存在据为己有的强烈欲望。
耳旁的杂音音量突然增大，他发现自己面前的李岸学中止了发言，向着马路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露出了一个微笑：“我等的车到了……明天见！”冯廷益也笑着向对方挥了挥手，以示道别之意。他的目光粘着着对方脸颊那圆润的曲线，就像在嗅一缕似有若无的芳香。那曲线慢慢地隐没在了公交汽车飞驰而去时卷起的尘土中。
冯廷益似是有些遗憾地移回了目光。
***
老师留的作业虽然数量不少，但由于难度对于冯廷益来说并不太高，所以他完成作业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倒是做老师推荐给他的习题集和自己买的模拟卷费了不少时间。待他完成了自己计划的内容后，已经是十二时的后半了。冯廷益面无表情地将作业本、笔记本与习题集塞进书包，随后用指节敲击了几下书桌的桌面。刚刚做完解析几题的他现在大脑还在飞速运转，要在短时间内入睡恐怕不是什么易事。此时他突然想起同学之前推荐给自己的一本习题集还没购买，于是便打开手机，点开购物网站的网页。手机屏幕的光在夜晚显得格外明显，使冯廷益一阵失神。他突然想起了今天告别时李岸学的侧脸。他脸颊圆润的曲线，与在逆光时显得格外清晰的可爱的脸颊上的绒毛……冯廷益默默地在心中回放那一刻的画面。他本想在搜索框中输入习题集的名字，却不自觉地输入了“李岸学”三个字。等他发现时，已按下了“搜索”键。
出乎他意料的是搜索结果还不少。他看到一个名为“李岸学童年照片”的商品的时候，情不自禁地点了进去，并打开了商品的大图。一瞬间，冯廷益感到自己有些失声。他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但这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那么的突兀，于是他屏住了呼吸。
照片里的李岸学并没有看着镜头。他的眉头微皱、双眼皮半展、眼帘低垂，他的双眼向左下方看去，他的鼻翼没有张开，而是有些委屈地缩在一起，他的嘴唇半抿着。这张脸被一种无言的阴郁笼罩着，在这种沉重的气氛下，他的眼睛看起来更精致了，甚至有种跨越性别的美丽。一种来自美的冲击撞击了冯廷益的心脏，使他有了一种近乎于痛苦的感受。这张照片里的人物，毫无疑问，就是李岸学。但这和冯廷益所熟知的那个李岸学又有点不一样。有一扇崭新的大门在冯廷益打开，而他义无反顾地跳进了这深深的泥沼。
他默默地注视了这照片许久，然后毫不犹豫地点击了“购买”。
他看着手机上弹出的“交易成功”的界面，终于产生了倦意。这倦意起初像一滴水，轻飘飘地滴落在他额头上，但这滴水迅速化为了巨大的疲惫，险些击垮了他脆弱的意识。就在他准备去洗澡睡觉的时候，突然听见手机“叮咚”地响了一下。他拿起手机，发现是卖家发给他了一条信息。他点开了这条未读信息。
光速作业侠：哟，理科学年榜首？您怎么有兴趣来买自己哥们的照片了啊？
正当冯廷益紧皱眉头地看这条信息时，“叮咚”声再次响起。
光速作业侠：还是童年照？
冯廷益看完了这两条消息，在脑中思考了起来：这个卖家知道我是谁？对了，刚刚我选择的是默认地址，上面有我的真实姓名。这卖家卖的是李岸学的照片，还认得我……他应该是我的同学吧。
冯廷益花了几秒钟想清楚了这些问题，而且没有为“自己对李岸学十分在意”一事的暴露感到心慌。大概是因为他对李岸学之外的人或事完全没有兴趣吧。
他在键入框中打了三个字，并点击了“发送”。
手机用户12345678910：你是谁？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黑（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