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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母亲的死 他还是想念 ...

  •   母亲下葬的地方是一块荒废了的菜园,小时,母亲总喜欢在那块菜园地里种上西红柿和黄瓜,每到夏天,他就会跑到地里去摘西红柿,拿回来用刀切成细片,放上白糖,美味无比。
      菜园的边上长着一颗碗来粗的桃树,看见那棵桃树,他便想起五岁那年和母亲到山上去打猪草,中午的时候路过别人的桃子树下,母亲见他口渴,便从树上摘了一个鲜红熟透的桃子,他一口吃下去,甘甜无比。可因为那个桃子,母亲和村里的人吵了一架,母亲坐在屋后的晒坝上,那人坐在自己的门前,和母亲对骂。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桃子就让对方发那么大的火,对方口口声声不停骂母亲是贼,他听在耳朵里,觉得异常刺耳,便开始讨厌吃桃子,再也不想吃。第二年,母亲却从山上挖了一棵桃树回来,栽在菜园边上,他又欢喜无限,每天陪着母亲给桃树浇水,有时会问母亲,这桃树什么时候才能结桃子。母亲就会笑说:“这桃树是野树,要嫁接,嫁接了就能结桃子了。”他不懂得什么是嫁接,但相信母亲在,桃树就一定会结桃子的。可是第二年,母亲就随父亲去打工了,再也没回来,他看着桃树一年一年长大,一年一年花开花谢,却始终没有结出果实,他以为是母亲离开了,这桃树便不会再结果,因为这棵桃树是母亲栽的。
      他抬眼看那棵桃树,又想起小时在桃树下面期盼着母亲回来的情形,这样想,心里就难过起来,那时,每次的盼望都有一个盼头,可如今,他不知道盼头在哪里?
      黄沙一寸一寸盖过棺木,他似乎经过一场大梦,到得此刻才清醒,突然转身大哭了起来,眼泪哗啦啦流个不停,看着泥土一寸一寸掩盖掉黑色的棺木,他的内心疼痛如绞,朝棺木扑了过去,口里高声吼着不。
      所有人都惊呆了,这些人不曾料到,这个孩子到了此刻竟会放声大哭,他们露出诧异的神色,轻声议论。
      “他不是不哭吗?这么久都没看他哭?怎么这会哭了?”
      “唉,这孩子到现在才知道自己把母亲气死了呀,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他努力用手刨着泥土,十指鲜血淋淋,眼泪一颗一颗掉在泥土里,口里声嘶力竭:“不,不要埋我娘,不要埋我娘。”
      “把他拉开。”舅舅一声厉吼,就有人走过来,努力把他拉开,他满脸泪水,抬头恨恨的盯了舅舅一眼,目光如蛇,回头见母亲的棺木已经淹没在泥土下,顿时又高声吼叫:“不……”
      他蹲在桃树边,双手紧紧抓住树干,痴痴看着填平的新土,前面立上了一块石碑,上面没有字,他又发起呆来,抬头盯着桃树,自言自语道:“娘,以后有桃树陪着你,你就不会孤单了,不会害怕了。”
      每每想起孤单这个词,他的眼泪就会扑簌而下,他太明白孤单那种感觉,就仿佛是独身走在昏黄的路上,路上荆棘丛生,跌倒了,没人扶,哭泣也只会让人耻笑,欲哭无泪,全身冰冷,无处可躲藏。
      小时,父母离开,他就是那种感觉。父母走那一年,他在读小学二年级,弟弟还没读书,那个时候,他微微有些懂事了,每每去别人家玩的时候,总会有大人问他,“孬儿,你爹和你娘是不是不要你了?”
      他最开始总是摇头,努力地摇头,借此来否认,可渐渐问的人多了,他也不知怎么否认,只是鼓起红红的腮帮子,双眼潮湿,良久不答话。
      每到过年的时候,父母不会回来,他便总是看着其他孩子向自己的父母要压岁钱,他无处可要,便向奶奶要,奶奶便给他两毛钱,第二天,他又不敢把那两毛钱拿出去炫耀,他知道,其他孩子的压岁钱要比自己多,当其他孩子向他炫耀时,他就会恼怒,甚至会和他们打架。
      每逢节日,他总看见同村的孩子穿着新衣服去走亲戚,有时弟弟也会穿着新衣服去干爹干娘那里,而他没地方可去,也没干爹干娘,便只能躲在房间里,赌气地躺在床上,装着无动于衷,而内心里,他羡慕弟弟,至少还有地方可以走,自己,却是形单影只。后来弟弟明白了他的心思,便让他一块去,他却又固执地摇头,他觉得弟弟在同情自己,在给予自己施舍,他努力摇头,咬紧牙关,不让眼泪掉下来。
      时间久了,村子里的大人见了他,就会笑他说:“孬儿,你的父母不会要你了,过年都没回来。”
      他渐渐也信以为真了,认为自己的父母不会再要自己了,那些大人一走,他的眼泪就滚滚掉了下来,他便努力爬到山头,便朝远方望,便大声哭泣,眼泪流干,他也没看见父母的身影。
      上学的路上,同学们见了他,也会笑着说:“孬儿,你父母不要你了。”他就会和他们争吵起来,然后厮打,他的弟弟只知道在旁边哭,他个子小,每次打架总是吃亏,有时吃亏了,看见弟弟的眼泪,他就朝弟弟咆哮:“哭,哭,有什么可哭的。”
      每每打架回去,他都会被爷爷训上一顿,跪在地上,鞭子狠狠抽到屁股上,直打到他承认自己错误为止。
      虽然很痛,他却从不哭,他开始学会恨,学会冷漠,面对爷爷奶奶,也不再诉说心里的委屈与难过。
      而有时他会问奶奶,“为什么爹娘要离开?”
      奶奶就会说,“因为他们要赚钱供你读书。”
      他仰起头,盯着奶奶说:“为什么东儿和建狗的爹娘都没有出去,他们却也能读书。”
      奶奶这时就会呵呵笑着无话可说,他便觉得奶奶的话是借口,是父母不要自己的借口,他便不再期望父母有一天会回来,有一天会在自己受委屈的时候轻声问一句,孩子你怎么了。
      他暗暗对自己说:“孬儿,你只能相信自己,谁都不可以相信。”
      为了不再受人嘲笑和欺负,他开始努力读书,或许心里太过明白无所依靠,他便把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左手握着右手,自己给自己取暖。
      期末考试,他总能拿全校第一名,那是他最得意的时候,老师总会站在台上表扬他,他便觉得扬眉吐气了,一脸高傲的神色,觉得再也没人敢欺负自己。
      回去的路上,他还是会想起父母,他多希望父母能回来,看见自己此刻的成绩,他抱着奶奶的腿问:“婆婆,我考了第一名,爹娘会回来吗?”奶奶总会哄他说:“我们孬儿最聪明了,他们当然要回来了。”可是等到过年,从除夕盼到十五,他把奖状准备得好好的,等着父母回来看见,然后笑着夸奖自己,大年过完,父母都没回来,他就觉得奶奶欺骗了自己,一气之下,把自己得来的奖状全部撕得粉碎。
      他还是想念父母,上学的时候看见其他同学的父母,他开始想,回家的时候,他看见其他的孩子有父母来接,他开始想,下雨的时候,他走在泥巴路上,摔在地上,爬起来的时候他也想,这样想啊想,直把记忆想到模糊,把那些想念都凝华成了恨,父母还是没回来。
      他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他学会了打架的时候要先出手,他学会了,和人打架,要把别人往死里打,打到对方害怕,否则对方会找来帮手,而自己却是孤身一人。
      为了保护自己,他用几年攒下来的压岁钱趁上街理发的时候在店铺里买了一把斧头和一把水果刀,读书的时候便把它们放在自己的书包里,带着他们,他总觉得踏实,觉得它能保护自己。
      八年,他从一个七岁大的孩子长到了十五岁,八年的时光,在他的记忆里,除了孤独,就是每天晚上油灯在墙壁上映下的自己的影子。
      他回过头去,泥土已经填高,这块菜园仿佛只是被新翻了一次土,没有任何伤痕留下,可是从冰冷的石碑上,他便知道母亲去了另外一个地方,那个地方阴沉冰冷,四处充满孤独。
      小时他就听村里的老人说,人死了会到阴间,在那里活着,他不知道阴间是什么样子,只是从老人的口里,知道是一个漆黑冰冷的地方,四处都是阴森的气息,鬼魅飘来荡去,让人不寒而栗。
      这样想,他便希望母亲不会到所谓的阴间,希望母亲是灰飞烟灭了,不会喝孟婆汤,也不会轮回。他觉得人死了,灰飞烟灭最好,所有的痛楚难过全都消失掉,再多的爱恨情仇,全都随着尘烟淡去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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