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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母亲的死 “你这个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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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闹,他静静看着,或许因为幼时的记忆,对吵闹已经产生一种极度厌烦的抵触情绪。他记得,小时,父母经常吵架,每一次吵架,母亲便会离开,几天几夜不会回来,父亲便会躺在床上,睡上几天几夜,他饿,便一个人爬进存储粮食的仓里,仓沿太高,他人太矮小,通常会拿一个凳子,站在上面,双手紧紧抓住仓壁,费力地攀爬进去,然后用一个边缘带着黑色疤痕的瓷碗,伸进装花生的袋子里挖上半碗花生,再费力地从仓库里爬出来,独自到灶前去生火,把花生倒在锅里,因为灶沿太高,他往往无法用铁铲去滚动花生,半碗花生通常会被他炒得外表漆黑,里面依旧生嫩,他也不嫌苦,一个人就坐在灶沿前吃起来,吃上几天几夜,有时会给父亲端上一点,但通常父亲不会动。
而有时,母亲若长久不回来,父亲就会把自己丢在家里独自出去寻找母亲,几天几夜,偌大的房间里就剩下自己一人,他晚上害怕,就蜷缩在灶前,剥着花生算着父母什么时候能够回来,有时算着算着就躺在灶前睡过去了。
他那时太小,通常会在灶前双手撑着脑袋傻傻地想,父母为什么会吵架,为什么会丢下自己不管,想得久了,他就觉得害怕,一种没缘由的恐惧在心底衍生,无人可以诉说,他便只知道哭,放声大哭,从此便养成了爱哭的习惯,而父母吵架的时候,他的眼泪却又掉不下来,只会站在门边,靠着门框,睁大着眼镜呆呆地看着他们。
此刻见着父母又吵,他突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孩提时的光景,内心莫名厌烦,甚至对父母有些怨恨,他沉默着,静静地看着他们由争吵演变成打骂,而弟弟在一边哭泣,他站立一会,才走过去,朝弟弟呵斥道:“哭什么哭,有什么可哭的。”
父亲一如往常,争吵完毕,便去自己的房间里关门睡觉,不闻不问,时间已近中午,他想去灶屋看看母亲,却突见母亲从灶屋冲了出来,径直向屋外奔了去。
他微微有些担心,转身拉过弟弟的手就跟了出去。
老式瓦房,九十年代的四川,农村大多都是红砖黑瓦的房屋,像一个笼子,中间围成一个院子,院子中间则是石头堆砌的坝子,用来晾晒谷子等粮食,而一个院子里,往往住着几户人家。
没走出外屋,他便听见母亲的声音响了起来,矛头直指向奶奶,他心里暗叫一声糟糕。
“打谷机明明是我们寄钱回来买的,明明就是我们家的,现在谁都想来瓜分,有钱怎么不自己去买一台?”母亲的话里带着质问和讽刺。
他立刻站住身子,安静地听下去。
“你说谁来瓜分了?”奶奶的声音响了起来,他的心开始收紧,微微呵一口气,心里在想,母亲就是想找奶奶吵架,奶奶为什么还要应她。
“我说谁,你们心里自然明白。”
“今天你要把话说清楚了,究竟谁来瓜分,当时买打谷机,我们可是出了钱的,说了买来大家一起用。”
“行,我今天就把话说清楚,打谷机我不是不让你们用,但这打谷机是我和孬儿的爸爸在外面寄钱回来买的,你们用可以,但这打谷机你们不能霸占了去。”
“霸占,谁霸占了?”奶奶急了。
他听到这里,知道双方已经剑拔弩张,话语里都带着浓浓的火药味,如果没人出来劝阻,争吵就会演变成打骂,他朝父母的房间里望了一眼,见父亲仍旧没有起来,便独自走了出去。
奶奶已经哭了起来,喊天哭地,双手不停地拍打着大腿,口里连声叫着冤枉,他想走过去劝住奶奶,却见母亲朝自己看了一眼,他顿时就没了勇气,呆呆站着,双眼却不住地向奶奶盯去。
母亲突然就抓过他的手,回过头朝奶奶喊道:“不要说做媳妇的欺负你,今天孬儿在这里,你让他来说说,打谷机是不是我们寄钱回来买的。”母亲说完转头盯着他,眼睛里放射出锐利的光芒。
他全身战栗,脑子里空白一片,支支吾吾半天,没有说出话来,目光偷偷朝奶奶看去,见奶奶已经止住了哭泣,似乎也在等着自己的答案,心里霎时就没了主意,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们。
“就让孬儿说说,打谷机是谁买的。”奶奶突然也开口说。
一边是自己的母亲,一边是自己的奶奶,他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明白,不论自己如何回答都会伤害到任何一方,他只能保持沉默,目光怔怔地看着母亲和奶奶。
他记得小时父亲不在家,母亲一个人拖着自己和弟弟,白天要下地干活,晚上很晚才回来,然后做饭洗衣,到了深夜,还得教自己读书认字。
可是他也记得父母离开这么多年,自己与弟弟全是奶奶照料,每天清晨,公鸡报晓,奶奶就会起床给自己和弟弟做早饭。
他的思绪停留在一处,脑子里做着一个思考,如何回答,如何回答才能让这场争吵平息下去,看着奶奶痛哭连天的样子,他便突然担心自己如果偏向母亲这一边,奶奶会是多么的寒心,他抬眼望了望母亲,心里在想,母亲还这般年轻,自己如果偏向奶奶这一边,她冷静下来,应该不会责怪地,可奶奶年纪这么大了,如果因这件事而闹出个三长两短,一切就不能收拾了。这样想,他便拿定了主意,突然抬起头来盯着母亲说:“打谷机奶奶他们也拿了钱的。”
母亲似乎没料到他会这般回答,脸色瞬间惨白,目光怔怔地回看着他,好一会才突然爆发了。
其实他的内心并不知道打谷机是谁买的,大人间的事情,小孩子通常不会过问,可是此刻,这些大人间的事情,却要他这个孩子来评判,他只能选择一个自己认为最合理的答案,而这答案与事实之间究竟有多大的差距,他也不知晓。
他话一出口,弟弟立刻也附和了起来,轻声说:“奶奶也拿了钱。”
母亲的脸红白交织,嘴唇气得哆嗦,也许她没想到自己的孩子会把心偏向他人,可是在他的心里,他却觉得母亲和奶奶,都是自己的亲人,而自己并不曾偏向谁。
母亲摔开他的手,满脸失望,一张脸阴沉得可怕,但只恨恨盯了他一眼,便转身朝房间里走去了。
他心里暗暗叫险,本以为母亲会暴跳如雷,没想到她竟平静地回到房间里去了,他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见奶奶仍在掉泪,便走了过去,对奶奶轻声说:“婆婆,你不要哭了。”
话音刚落,他便又听见房间里吵了起来,他惊得转身冲进屋,却见母亲在找父亲争吵,而父亲也懒于应付,嘴里只发出冷笑,他想阻止他们,抬头便看见母亲眼里的恨意,他立刻把话语吞回了肚里。
母亲的争吵演变成了哭闹,惊天动地,村子里的所有人都被惊动了,大部分人都站到门外来围观,有人嘴里在轻笑,有人则在低声议论。
他突然恼羞成怒,朝母亲大声吼道:“不要哭了。”
他看见母亲呆滞了一瞬,目光有些涣散,良久才回过神来,突然歇斯底里朝自己吼叫了起来。
“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你跟着你婆婆,好呀,你去跟着他,不要再回来了。”母亲朝他扑了过来,他惊吓得连连后退,身子直退到门口才见母亲站住了身子。
他立刻转身钻回自己的房间,等待这场争吵平息下去,可是一直到了黄昏,母亲不是找父亲吵就是一个劲地哭,丝毫没有冷静下来的意思,他再也无法忍受,冲了出去,朝母亲大声吼道:“要哭,你回自己的娘家哭去。”
母亲的哭声戛然而止,木然地抬起头呆呆看着他,他顿时就觉得后悔,刚想把语气放缓下去,就见母亲突然从灶前站了起来,声嘶力竭地朝他吼道:“我回娘家哭去,我今天先打死你,打死你。”
她像发了疯一般,被自己的亲生儿子如此呵斥,再也难以平复内心里的失望,霎时从灶前抓起一把菜刀,就朝孬儿冲了去。
他吓呆了,忘记了躲闪,见母亲拿着明晃晃的刀朝自己冲来,突然双脚发软,不敢相信母亲会拿刀冲向自己。
“快,快出去。”父亲突然朝他吼道,但他仍旧纹丝不动,神情痴呆,精神恍惚。
“叫你婆婆进来,把你哥哥带出去。”父亲突然朝弟弟吩咐,话音刚落,奶奶早出现在了门口,一把拽住他的手,把他拉扯到自己的身后。
他的眼光一直不曾离开母亲的身子,他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反应这么激烈,这句话父亲经常和母亲吵架的时候说出来,而自己现在只是重复了父亲的话。直到菜刀晃过眼睛,他才突然从呆滞中回过神来,心里泛起恐慌与害怕,反手紧紧拽住奶奶的衣服,身子立刻躲藏到奶奶的身后。
他被奶奶拽着走了出去,来到外面,全身已经颤抖不停,到了晚上,他更不敢回自己的房间睡觉,脑子里总回想起母亲拿刀冲向自己时的眼神,仇视与绝望交织。
奶奶把他安排到邻居的家里,他却一夜未睡,睁大着眼镜,望着漆黑的屋顶,脑子里在想,母亲会不会知道自己睡在这里,她会不会突然冲进来杀了自己,到了天明,他实在熬不住了才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迷糊中,他听见一个声音在唤着自己的名字,顿时从睡梦里惊醒了过来,双眼残留余悸,怔怔地朝门外望着,不一会,弟弟走了进来,他才略微松了一口气。
“哥,爸爸叫你。”弟弟朝他说。
他便不解,心里仍旧害怕母亲,抓着弟弟的手跟随弟弟走了回去,来到父亲的房间,见父亲仍旧没有起床,他便担心母亲在床上,害怕母亲突然爬起来,冲向自己,他呆呆站在门边,等着父亲说话。
不一会,父亲哼了一声,才道:“你娘赶场去了,你快点去吧,她一个人提了花椒和鱼去卖,你跟去看看。”
他心里虽然害怕母亲,但又不能违背父亲的命令,只得匆忙洗了把脸就朝山头奔了去,来到山顶,通往镇上的小路上毫无人影,他掂起脚朝路上望了一阵,脑子里又想起母亲昨天看自己的眼神,霎时便没勇气跟下去,呆呆站立一会,就独自回转了。
回到房间,父亲仍然没起来,他便找了个借口,走到父亲的床前,对父亲说:“我没有看见娘,我站在山头看了很久。”他怕父亲生气,故意拖长了声音。
父亲霎时从床上坐了起来,一脸恼怒,看见他眼神里的惊惧,又低声叹了一口气。
“让你去看看你娘,是怕她想不开,万一她想不开,你在她身边还可以安慰她几句,她虽然表面上不在乎你,可是心里最疼你。”
父亲的话不假,母亲最疼自己,他便忆起母亲小时带自己的光景,那时母亲总是一脸亲切的笑容,这样想,他便后怕,真担心父亲说的话会成为现实。
小时,他便见着母亲自杀过,他站在医院门口,看见母亲的鼻子里被插着手指粗大的管子,他那时不明白,总是抬起头问奶奶,奶奶便会告诉他,母亲吃药了,现在正在洗胃。
他不明白洗胃是什么意思,只是看见母亲很痛苦,不停地呕吐。
他想想便害怕,可是抬眼看看外面的天色,他又安慰自己道,自己和弟弟都这么大了,母亲不会舍得丢下我们的。
为了让这个理由更加充实,他又对自己说:“父亲都不起来去陪母亲,他都不担心,自己还担心什么。”
这样想,他才勉强放下了心,到了下午,母亲终于回来了,手里提着肉,而一桶鱼和一篮花椒都被母亲卖了,他急忙走过去,帮母亲把鱼桶和篮子接了下来,母亲也不再像昨日那般针对他,语气缓和了许多,把一斤多肉递到他的手里说:“有排骨,你去把肉削下来包饺子。”
他最喜欢吃排骨,每次母亲赶场回来,都会给他买上几斤排骨,而他就会把肉和排骨分下来,把肉剁碎了,再用来包饺子。
包饺子是母亲教他的,母亲包的饺子特别好吃,他央求母亲,母亲便告诉他如何发面,如何把面揉得细滑,如何蒸饺子。
他点了点头,立刻到厨房里把面和上,回头却不见母亲和弟弟,他心里微微有些担心,急忙奔到屋外,才见弟弟和母亲正坐在屋后的石头上,低声在说着什么。
他不敢走近,怕惊动他们,便悄悄躲到一旁偷听,只听母亲说:“建忠,如果娘死了,你就让他们把娘葬在这屋后的这块菜园地里。”母亲说着把手指向房屋后面的菜园地。
他便又看见弟弟在不停点头,脑子里立刻想起父亲早晨的话,心里霎时冒出火来,一下冲过去,抓住弟弟的手,口里道:“走,我们回去。”
母亲抬起头来盯着他,突然冷笑了起来,半带询问地看着他问:“你不是想我死吗?”
他觉得母亲疯了,甚至有些不可理喻,懒得回答,便拽住弟弟的手,死命拉扯他往回转,而弟弟却站住身子,纹丝不动,他便有些恼火,朝弟弟大声吼叫了一声。
母亲呆呆看了他一瞬,又笑了起来,伸出手抓住弟弟另一只手,“口里道,别怕,他不敢欺负你。”
他觉得可笑和冤枉,看着母亲冷笑地表情,他哑然失声,只是努力拽住弟弟,却没了勇气拉扯他离开。
母亲笑了一会,表情突然显得狞狰可怕,语气阴冷地对他说:“我死了,如果你还敢欺负你弟弟,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说到这里又笑了起来,自言自语道:“你爸跟着你享福,全部人都跟着你享福,让他们享福去吧。”
他突然震住了,心仿佛被狠狠捅了一下,他没想到母亲会有这样恶毒的语言来恐吓和诅咒自己,他努力呵了一口气,制住眼眶里的泪水,转身走了。
回到房间,他把饺子蒸上,到父亲的床边把母亲和弟弟的对话讲给父亲听了,父亲却一直沉默不语,他只得到厨房去把饭做上。
母亲回来时,饺子已经熟了,他盛在盘子里,母亲一声不响,把排骨洗了,放在锅里炖了汤。
他把饭盛上,端给母亲吃,母亲却不接过去,他便给父亲盛了一碗,让弟弟端了过去。
排骨炖好,母亲盛了一盆出来,他又给父亲盛了一碗,端了去,父亲低声问:“你娘呢?”
他说:“在灶屋里。”
“这汤谁做的?”
“娘做的。”他回答。
父亲脸色大变,急忙摇头自语:“不要吃,你母亲可能在汤里下药。”他瞬间慌了,碗汤从手中掉落,啪的一声就摔在地上,身子向后退了几步,呆呆地看着父亲。
自己最爱吃排骨汤,难道母亲想毒死自己,他立刻想起自己刚才已经吃了几勺,不禁脸色大变。
跑回灶屋,母亲正在端着碗吃饭,边吃边在流泪,他又没胆量问出口,走过去,看见母亲的碗里白米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白色的粉末,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一下夺过母亲的饭碗,身子连连后退,抵靠在墙壁上。
不,他觉得这像一场玩笑,母亲和所有人开的玩笑,低下头,看见大半碗饭已经被母亲吃了一半,他便觉得这个玩笑开得过火了,良久才抬起头来,怔怔看着母亲。
“你不是想让我死吗?”母亲痴痴地笑,脸上泪水长流。
他清醒过来,使劲所有的力气朝屋外吼道:“娘吃药了,娘吃药了。”
弟弟跑了进来,呆呆地看着他,他眼睛里冒出怒火,冲过去一把抓住弟弟的衣服,咆哮道:“你为什么要让她吃,谁让你叫她吃的。”
声音惊动了所有人,不一会,父亲,奶奶,叔叔都跑了进来,见母亲一直坐着,眼里泪水晶莹,都不相信地朝孬儿看了一眼。
父亲接过孬儿手里的碗,看见碗里白色粉末,脸色瞬间苍白,回过头去盯着奶奶道:“娘,她真吃药了。”
“还愣着干什么,快送医院。”奶奶立刻催道。
父亲才回过神来,急忙去准备担架,绳索,和叔叔两人把母亲架着放到担架上,母亲看上去很平静,没有丝毫挣扎,来到屋外,父亲似乎想起了什么,回头盯了孬儿一眼,口里道:“你也准备一下,快上街去,你喝了汤。”
他顿时才想起自己刚才也吃了排骨汤,双脚霎时软了下去,身子一下靠在墙壁上,浑身无力。
“我只在碗里下了药,没在汤里下药。”母亲突然回过头来盯了他一眼,似在诀别,似乎又在警告。
头晕目眩,他呆呆地看着母亲,不知她是怎么想的,内心泛起一股寒意,身子颤抖不已,双手紧紧抓住奶奶的衣服,口里哆嗦道:“婆婆,我怕,我怕。”
他觉得母亲是和自己开了一场玩笑,她恨自己,所以从摧残自己的生命来报复,想到这里,他便觉得心寒与胆颤,一个下午,都蜷缩在奶奶的房间里,精神恍惚,直到下午弟弟回来。
弟弟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串红色的鞭炮,走到屋外,就噼里啪啦点了起来,他看见弟弟满脸泪水,内心突然跌入深渊,怔怔地看着那鲜艳的红色,在记忆里,红色本是幸福与吉祥的象征,只有结婚和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才会高挂红色,以示吉庆。
噼里啪啦,一声一声,震耳欲聋的声音直贯进他的脑子里,他不得不去相信,母亲的话成真了,她果真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用生命的终结来报复自己的背叛。
接着一些人的影子开始在他眼前晃动,他们在议论着:“庞碧容死了。”
弟弟在哭,他讨厌弟弟哭,因为他的哭声连给自己最后一点奢望的空间都没有,他走过去,想阻止弟弟别哭,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盯着弟弟,良久没说出话来。
眼泪,他的眼泪一直掉不下来,脑子里只是重复着母亲在房屋后的那句诅咒,想来便觉害怕,他开始希望母亲没有死,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全都是幻觉。但母亲被抬回来了,衣服上面全是鲜血,脸色苍白,双眼紧紧闭着,面容显得有些祥和,仿佛睡着了一般。他的身子再也坚持不住,一下倒在了奶奶的怀里,双手紧紧拽着奶奶的手臂,像只被吓破了胆的瘦小动物。
他在脑子里急速搜索为什么,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的情形,便想起清晨父亲的话语,父亲早就料到了母亲会这般做,原来,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
如果自己清晨追赶了去,和母亲说上一时的话语,软化她冰冷的心,也许就不会成这样的结果了,如果自己在母亲和弟弟做最后交待的时候,跪在母亲的面前,承认自己错了,母亲也不会这般绝望寻死而去。
一切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如果昨天那句话让母亲萌生了死意,那么今天自己所做的一切便加剧了母亲自杀的意念。
不,他又开始否认,在内心里否认,这一切都不是自己的错,他害怕承认自己错了,因为这结果太沉重,他怕自己担负不起,脑子里更是回想起母亲诅咒自己时的眼神,充满寒意与扭曲的笑意。
到了夜晚,村子里的人都来了,像庆贺一般,鞭炮声一直未停,震彻这个宁静多年的山村,父亲躺在凉椅上,低声呻吟,每一个人走过去都会安慰父亲一声,奶奶把他领到母亲躺着的房间里,低声对他说:“孬儿,你应该给你娘守孝。”
“不,”他紧紧抓住奶奶的手,侧眼去看母亲,看见衣服上的鲜血,身子就颤抖起来,声音嘶哑地祈求奶奶,“不,婆婆,我怕,我怕。”
奶奶拍拍他的头,轻声安慰了几句,弟弟便把香蜡拿了过来,递给他一叠纸,示意他在母亲的身前烧了,他慢慢跪下去,努力低着头,害怕看见母亲的身子。
香薰纸钱,香木气味中夹杂着浓烈的死亡气息,一个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傻孩子,你母亲已经死了。”他仿佛突然从梦里惊醒,立刻爬起身子,跌跌撞撞转身就朝奶奶家奔去,扑到奶奶的怀里,嘴唇发白,双眸惊惧,声音断断续续。
“婆婆,我娘真的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