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南忆事》白知行

1、台风走了，故事也就结束了 （一）司尧

　　（一）司尧
　　“我分手了”。
　　微信里弹出来耿小姐的对话框。
　　“我擦，这么快啊，不过，我可以光明正大喊你媳妇了，来吧，说说。”
　　耿小姐发过来了多篇聊天记录，我看了看，然后说，“嗯，分开吧”。

　　我一点也不惊讶。病了一周多男朋友一个问候也没有，视频发过去，难过的哭成狗，男方怕丢人，果断的一句话不说。导火索被引燃，耿小姐终于崩不住，激烈的争吵后，是男方的一句，“你太不知足”。我知道，她一定很难过，几年的感情，以这样的方式收尾。

　　我叫路弥。是她的闺蜜兼老乡。今年刚刚毕业。穿越了大半个中国，来这座城市养家糊口，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深圳今天台风，雨滴拍打在玻璃上，风呼呼的响。北方孩子第一次见台风，有点兴奋。突然就理解了南方孩子见到雪的情绪。于是发了条票圈，说想出去走一走。程昱在我票圈评论，“那你请假去散步啊”，我说“外企就不要来嘲笑私企了，我请假是要扣钱的”，他发了个贱兮兮的表情说，“你也有今天”。

　　明天就是我们在一起三年的日子了。
　　三天前，我们分手了。
　　程昱是我前男友。

　　我记得在北京的最后一夜，我说程昱，我没有原来那么喜欢你了，陌生感好强烈，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程昱说，那等你到了深圳我们就分开吧，有这个准备么。我说，好。

　　我记得他说，你不用觉得抱歉，在一起的日子里，我感到很幸福。我记得我只是哭。他在说什么我已记不得。一起不到三年，异地两年多，我们都累了。如今还可以调侃玩笑，已是最好的结果。

　　我有点饿，深圳政府刚刚发了公告，全市停工，我们这群打工仔，在钢筋水泥里盯着外面风雨大作，感慨今天该是没饭吃了。大家围着领导们布置得任务激烈的讨论，我在这边敲电脑，像只呆呆的木偶。想写点什么，以前喜欢的人，以前经历的事。

　　我最近记性不好，许多事情想都想不起来。半夜睡不着听大乔小乔，听着听着就哭了。但脑子里画面是空的。我问司尧，我是不是岁数太大了。司尧说，你个熊孩子早点睡，不然我会担心你。

　　我是个幸运的孩子，老是能遇见对我温柔的人。

　　司尧算一个。

　　我很喜欢司尧。

　　认识司尧是一场乌龙。14年的校篮球赛，电气学院对阵老冤家航天，电气落后，下半场林宽连着三个半场三分将颓势搬回，电气取胜。一场球赛电气学院斩获迷妹无数。然而我与他们不同的是，电气学院的教练是我社团的师兄，近水楼台先得月，我跟师兄说，你们家球星好帅，我可不可以认识下。可是三天后的另外一场篮球赛，师兄没带来林宽，带来了司尧。
　　毕业以后跟司尧提起这件事，他恨得咬牙切齿，说我没良心，就知道找好看的小哥哥。但其实，司尧是很好看的。190那么高，我要抬着头才能望见他的脸，眉目清秀，秀色可餐。后来他说，在他的印象里，我一直是那时候的小姑娘模样，三年过去了，熊孩子都已经工作了，我咯咯的笑，拉着他去吃鸭血粉丝。我们互相陪伴度过最艰难的时光，敲打出了铁一样的革命情谊，他知道，他对我很重要。

　　说到这里，那些伤心的回忆就一点点涌上来了。我们两个难兄难弟，就没有过都很好的时候。大二那年他分手，彻夜彻夜的睡不着。眼瞅着这孩子日渐消瘦，除了听他讲故事，安慰几句，别无他法，毕竟我不是小仙女不能给他变一个韩笑。韩笑韩笑，在那些日子里，每天都是韩笑。后来我们喝酒，他说，那些时候都是你陪着我啊。我很惭愧。

　　大三那年，我的毕业季提前了。我的师兄毕业了，司尧也毕业了。我们在凌晨的烧烤店喧闹不停，在两点半的校园里摇摇晃晃。在寂寞的雨里嚎啕大哭。那时候我的心里很难过。关于离别，关于爱情。与程昱在一起以前，我有过一个男朋友。那年我大一，还不到十八岁，少年意气，那是我第一个男朋友。几年后酒桌上再见，在离别的氛围里，我多喝了几杯酒，然后拉着这位男朋友到外面说，以前的事情是我不好，我是真的爱过你。然后这位先生说，我已经放下了，放不下的一直都是你。如果我没喝多，一定会理智的判断，照顾桌上其他人的情绪。但是凡事没有如果。然后司尧过来，带走了哭成傻逼的我。

　　我记得那天也下雨，十字路口，我抱着司尧不撒手，在他胸前嚎啕大哭，我记得有人递过来一把晶莹剔透的小花伞，让那个雨天变得很浪漫。我记得我那天任性不要回寝室，拉着司尧进了隔壁的七天。然后第二天梦里醒来，我觉得自己是个傻逼。

　　如果，万一当时我欺负他了怎么办。

　　每次想想，都觉得无比后怕。可也就是因为没有这个万一。从此在我心里，对司尧死心塌地。

　　回去的路十分尴尬。我抓着小花伞，他一言不发。

　　我没想过这是我们离别的样子，他走的那天，留给了我他的球衣，一个拥抱，云淡风轻。

　　后来他又回去很多次，但我们再见面，已是一年后。师兄领着女朋友从深圳大老远飞回去炫耀，在相聚的酒桌上，我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司尧。火热的夏天，他穿着白色的球衣背心，两条胳膊修长有力，我一激动，喝光了三瓶二两半。于是我又喝多了。从洗手间出来大家都已走，只剩下他在等我。我摇晃着过去说，司尧，我很想念你。

　　其实在这期间也不是没有交集，大四那年不知道起了什么歪心杂念，本子一摔。老娘要考研。然后每个周末出去散步的时候，司尧的微信准时响起，你最近学得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努力，好好吃饭。是不是又跟人喝酒去了，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我不想他省心。因为我觉得他在躲着我。我觉得那是我的错。

　　司尧是我唯一肯小心翼翼对待的人。

　　然而我却吓到了他。

　　我很沮丧，也很难受。

　　所以我抱着他说吗，你不要躲着我，我很想念你。

　　当时想着，我要毕业了，若是生活没交集，也许以后我就再也见不到司尧了。我不想有这样的遗憾。

　　司尧拍拍我说，嗯，我知道，我没有躲着你。

　　可是我实在是喝得太多，摇摇晃晃腿脚不听使唤，司尧抱着我从学校这边走到学校那边，找不到有空的宾馆。然而我都不知道他有多困，只顾着司尧原谅了我，我很开心。就这样一直走啊走啊走，也很好。终于两个小时后，他把我丢在床上，我迷迷糊糊洗了澡，扒了他的背心套在身上，两个人，睡的安稳。

　　后来司尧总是很无奈，毕竟每次喝多的是我，受累的总会是他。毕业以后他来送我走，在那座城市里。第一次去学府四，去黑大的校园散步，在停停走走间，感觉我们走到了更好的时候。临走的时候，他千叮咛万嘱咐叫我在外面不要喝酒。我说好。

　　他其实不知道，我敢抱着不撒手的，也就这么一个人而已。

　　写到这里很想拍下来给司尧看，这家伙最近重感冒，十分需要我的关心。天南海北，语言再多都是无力。说好了去鬼屋去蹦极，满足我去游乐园的所有要求。只盼他快点康复，然后早点来找我。

　　（二）程昱
　　既然已经提到了他，我想应该来说说我们的爱情。我是水瓶座，他是天秤座，星座书上说，我们是绝配。第一眼见到程昱的时候，我只有一个想法。他好高冷。在人群里就那么站着，不聊天不玩闹，眼里是不屑一顾。细碎的刘海打到了金丝眼镜，活脱脱的斯文败类。很遗憾，我有些颜控。

　　社团原因我们的交往很频繁，师兄说，我望向程昱的眼睛里，一直住着星星。矛盾是推进事物发展的必要因素。终于有一天，社团活动结束，200度的近视眼扫过球场并没有发现程昱的影子，我十分气恼，不打招呼就走真的是没风度。于是一整天没有跟他讲话，程昱有点慌。他说，我就在边上你没看见我啊，不要气了，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带我去吃好吃的，这句话哄了我很多年。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油泼鱼，程昱坐在我对面，食指中指夹着烟，摊在椅子上，我在这边端端正正，假装是个淑女。他讲他的情史，讲他为什么与前女友分手，讲他们以前的种种。我在这边嗯啊的，偶尔给个回应。

　　程昱是单身，我不是，那时候，我还在跟前男友闹分手，闹分手，不是已分手。我们都是第一次恋爱。我是个主动又敏感的人，偏巧他是块冰山。这时候程昱出现了，情场老手，帅气又温柔，少女的心思，很容易就被拨动。我沉迷于与程昱日日的微信聊天里，从白天到黑夜。被关心是甜蜜的。心里却挣扎着。痛苦，羞愧又难过。

　　舍不得前男友，也舍不得程昱。终于有一天程昱受不了了我，打电话过来，听语气就知道，他喝了很多，他说，很想知道我到底什么选择。

　　最怕的事情还是来了。我深深知道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我主动跟人接触，接触过后又吊着人家不给个结果。内心再也受不了这种煎熬与难堪，躲在洗手间，再忍不住泪水，我说我们不要再联系了，我会分手，我也不会跟你在一起，两个人，我都不要选择。

　　写到这里有点写不下去。很想甩自己两巴掌，但是事情就是这样，没办法弥补，也没办法回头了。我跟程昱再也没有联系过。我去找男朋友，我说，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我们分手吧。男友什么都没说。第二天早上，从不早起的他站在我宿舍楼下说，我们不要分手了，我不想分手。我记得当时的我，哭的像只狗。

　　可是我们终于还是没能熬过那个夏天，爸爸妈妈不喜欢他，他的爸爸妈妈也不喜欢我。那个夏天我们的恋情宣告了结束。我深深的为他高兴。然而我妈看我精神萎靡，给了我几千块让我去她喜欢的城市看看海。

　　世间就是有这么多的巧合，我妈喜欢的城市，也是程昱的城市。

　　程昱说，我来接你。

　　我下了车站在那里不敢动。就看见他大大方方走过来，给了我一个轻轻地拥抱。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

　　程昱大四，我大二。也就意味着，我们马上就要异地恋了。那时候，程昱在准备出国。每天的生活就是背单词考试，后来多了一个我。

　　我们在一起了，也在一起了。

　　我还记得那天被大片鲜血染红的床单，我的内心无比慌乱，但我也很冷静。我说你别怕，这件事情我也有责任，我不怪你。他拍了拍我，钻进洗手间去洗床单。

　　我的血流了一周，最开始我还很侥幸，是不是我还是个小姑娘，只是碰巧来了大姨妈。但是事实证明，我确实已经是个女人了。我不知道现在想起来这件事，我的内心是遗憾还是其他什么情感。我唯一清楚，这件事情如果不发生，也许我与程昱不会走到现在这么远。我生命的第一个男人，让我从自卑变得自信的人。

　　你遇见一个人，愿意收起全部戾气，为他端庄又优雅，为他洗手做羹汤。异地的每个假期，我都会跑到他的城市，为他做饭洗衣，等他下班回家。旁人会感叹我为爱情付出得多。其实我自得其乐，并不觉得辛苦。只是娘亲后来跟我说，爸爸妈妈很是心疼我。好在程昱很讨我爸妈的喜欢，就像他爸妈也很喜欢我一样。

　　我一直有个心结，前面说到程昱一直准备出国。结果却是他留在了国内工作。我一直很内疚这件事是因为我。虽然那时候我跟程昱说，出国这件事，我是全然支持你的，你努力了那么久，我不会留你。我不希望很多年以后，这件事情成为我们之间的疙瘩，你会遗憾因为我放弃了梦想。然后最后一次GRE，他离合格分数差了两分。他跟我说，宝宝我不出国了，我签了工作，就在国内了。我记得当时哭的稀里哗啦。因为我知道，他出国了，我们也就结束了。

　　我想每一场异地，最开始都会不适应。我们都尽着最大的努力，让彼此能尽快相见。程昱承包了我大部分的路费。我们在十二月的天津撸串，在十月的大连看海，去六月的成都旅行，走过夫妻桥，人家说可以牵手一起走到头的情侣会白头携老。我们的手在临近最后的时候，莫名分开了。当时我很沮丧。可是一切都是这么巧。原本我以为带着家人与朋友的祝福，我们会一起走很远很远。然而感情有时候淡了，就是淡了。

　　在一起的第二年，发生的一件事无形中摧毁了我们。情人节是我生日。情人节一般都在正月。我离开家，八小时的高铁过去。只想跟他过一个节日。然而生日那天，连一朵玫瑰花瓣都没有。我很沮丧。也很难受。有些心灰意冷。好在我们一直都知道，有了不开心的事情要开诚布公。我说了我的不开心，第二天晚上，他定了电影票，买了小礼物，吃了小点心。于是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风波到达之前，一切都悄无声息。就像我不知道，翻开他的旧手机，会无意间登录他的微信，看见他跟别的姑娘言辞轻佻，语气暧昧的就像当年与我一起一般。一瞬间泪目，然后觉得有些恶心。我知道，我再也无法信任他。眼前的人，已经不是我的程昱了。扯下来他送给我的小面具项链，拎着箱子直奔高铁站。我需要冷静，需要想清楚，这份爱情需不需要继续。

　　冷风瑟瑟，我提着箱子走了很久。我在不停问自己。我会不会因为这个事情就离开他。或许我想多了呢，或许是我太激动就没有看仔细呢。如果这个事情是真的，哪怕是真的，我是不是愿意离开他呢。当时我想，可能不是不愿意吧。

　　我给他打电话，我说，程昱，我要走了，我脑子很乱却想不明白，我要好好想想清楚。
　　电话那头他说，你在哪，现在回家，有什么事情我们当面说清楚。
　　我说，我看见了你的手机，里面的内容你还没来得及删除。
　　他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先回家。
　　于是我拎着箱子，回去他的家。

　　我看见他穿着单薄的衬衫在小区门口徘徊，我进了楼梯间，他拎着箱子跟在后面。出门太急，他忘记带钥匙，我们就坐在楼梯口，我不说话，他埋着头，一言不发。

　　我说你不是要谈谈么，你说吧，我听着。

　　他说，你说什么我听不太懂，我也想不起来有这么个人，我就是怕你出事所以赶紧叫你回来。

　　我把聊天内容复述给他听，他一边惊愕，一边问我是什么。我冷笑着说，我只问一句，你们上床了没有。

　　他说，没有。

　　那时候马上就有假期，他父亲要带着我们出门旅行。同行的还有他父亲的朋友。这样的时候，我选择了原谅，我不希望在长辈面前闹的不好看。也愿意给我们的爱情一次机会。可事实证明。当信任被摧毁的一瞬，爱情也就跟着没了。所有的强撑都只不过是煎熬。我以为我会原谅，然而每一次有点小开心的时候，那件事都会涌进我饿脑海，像一盆开水淋下来，烧的我体无完肤。但我为什么还是选择体谅，因为我知道，异地的我们，经受着相同的诱惑，他如此，我也一样。所以他告诉我什么都没有，那我就去告诉自己，什么都没有。只是我再看向程昱的时候，脑子里会有个声音说，这已经不是我的程昱了。

　　毕业前的最后一次去北京，我说，程昱，毕业了我们就结婚吧。一个人去深圳，感觉飘飘荡荡的，很害怕，我想心里有个牵挂。程昱没有说话。我知道，我心里有个什么东西，碎的稀里哗啦。我曾想去过他的城市，但阴差阳错，最终来了深圳。如今看来，这应该是好事。我承认我们还年轻，我想的太过任性。可是在面对爱情的时候，我往往都有些冲动。

　　最后一次去北京，我说，程昱，我没有那么喜欢你了，感觉很陌生。程昱说，那等你去了深圳，我们就分手吧，在一起的这几年我很幸福，谢谢你。我当时哭的很惨，虽然在云淡风轻。我知道，我码出来的文字一定是会偏向于我的情感多一些。换个位置想，我是程昱，我也不会想结婚，年纪轻轻，还没有自由够，为什么要早早地圈进牢笼里。一直以来，都是我在任性。我承认我爱自己多于爱程昱。逼得他太紧让他对于这份感情也没了信心。可是爱情这东西有时候就是那么自私的。哪怕我当时，也只是想要一个承诺。他是很好的人，我却不是。在一起的日子大家都有得有失。如今既然不相爱，就没有必要折磨彼此，为什么一定要走到互相伤害的地步呢，我们真心相爱过，那样的结局未免太过残忍。

　　分开后的第三天，我已经不会再哭泣。这份爱情带给我的，除了回忆，还有成长，还有朋友，还有内心的强大与行动的温柔，我已比以前好很多。离开北京的时候，我跟程昱说：

　　“我会照顾好自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也许会难过一阵子，也许会遗憾一辈子，但是感情走到这里，谁也无能为力，我曾经想过与你组建家庭，为你生儿育女，我觉得那是我爱你最美好的时候。如果有机会下次再见，希望你能对我说，看来你最近混的不错，我说，嗯，你也是。”

　　我删除了小恩爱，按掉那个×之前，我在日记里面写，
　　“程昱，再见”。

　　（3）谭昀
　　分手的这件事。我还不敢跟谭昀说。我怕她每日微信轰炸我，说程昱多么多么好，说我年纪小做事冲动，说她为我操碎了心就希望我好，别人对我好也只是表面的，程昱是个靠谱的男生......我更怕她直接跟我长叹一口气，然后什么都不说。

　　谭昀是我娘亲。四十多岁，瘦瘦小小，还带着些熟女的风韵。跟我出门人家会觉得她是我姐，这句话最她一直很受用，哪怕去个菜市场买菜回来都会很骄傲的跟我说，儿子，他们说我年轻。

　　谭昀很怕老，大概是因为，她从来都没有为自己年轻过。

　　谭昀小时候姓陈，住在东北一个偏远的农村。谭昀的生父是个疯子，医学上管这种病叫癫痫。他会在一家人做好准备吃饭的时候，抓起一把草灰扬在饭食上，会在每次发病的时候与谭昀的母亲厮打在一起，会不知道什么时候拎起锄头就要打人。谭昀的姐姐就是这么被吓傻的。那时候谭昀四岁。知道帮着母亲做饭挑水，知道照顾年幼孱弱的弟弟，老村里的水井又高又湿，四岁的谭昀还没有井架高，某次打水时差点被水桶拉进井里面去，万幸被路过的村长拽了回来。村长领着谭昀回家，把我外婆一顿批评。谭昀跟我说，那时候外婆抱着她哭了很久很久。后来谭昀的生父病死。谭昀的奶奶坚持要外婆改嫁，嫁个好人，不要一辈子守着这个她这个老太婆。经人介绍，外婆结识了外公，带着三个孩子，去到另一个村落，与外公结成了夫妻。

　　外公也是二婚，有个知识分子的母亲，还有一众富足宽裕的兄弟，膝下有个跟舅舅差不多大的幼子，两亩三分地。外公与他们不同，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淳朴，坚毅。起初外婆的到来，并不为外公的家人所接受，她受着婆婆的白眼，兄弟们的嘲笑。仔仔细细护着自己的孩子，若是知道谁坏了心，直接开骂谁的面子也不给。日子久了也就没人来惹这个泼辣的婆娘。为了养家糊口，外公与外婆钻进大山，辛苦的劳作，后来有了家里第一栋砖瓦房。在那些辛苦的日子里，谭昀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的不懂事惹来别人的看不起，给母亲添了麻烦，让继父不开心。她承包着所有的家务，吃着最少的食粮。在瓢泼大雨里牵着年幼的弟弟去寻找父亲母亲。骂着大姐做饭放了太多油，会给母亲找不少麻烦。她的心思细腻，把机敏都放在了行动上。没人不喜欢懂事的孩子。外公临死时不认人，都还记挂着这个孩子。

　　我见过谭昀18岁的照片，脸颊饱满圆润，面容姣好，身材匀称，是个十足的美人，很得村里小伙子们的喜欢。谭昀没读过几天书，却坚持着老人交给她做人的本分，不敢谈恋爱怕给母亲丢人。哪怕有着心上人。后来我爸去了外婆家提亲。

　　我爸比我妈大六岁。农村里，25岁已经是大龄未婚。我把是我妈村头的小学教师。那时候教师的职业远没有现在这么火爆，一个月工资才两百块，很不被做生意的人看得起。我妈那时候已经经营了一家小卖部，可以赚钱贴补家用了。加上有着心上人，我爸又老又穷酸，妈妈两只眼睛没有一只看得上我爸。我爸穷的连老房子都没有，家里还有一个疯爹。

　　可是我的外婆很喜欢。

　　外婆觉得我爸老实本分有文化，我妈跟着我爸应该会很安稳。于是答应了这门亲事。然而我爸穷的老房子都没有，家里还有一个疯爹。成长环境跟谭昀小时候有的一拼。后来谭昀跟我说，当时已经太过绝望，想过自杀想过逃婚，甚至连私奔都想过，但是最后，她还是选择了嫁给我爸，我外婆这辈子太苦了，她不想让她颜面无存。

　　18那年，我妈嫁给了我爸。就在我外公家隔壁的小房间里。

　　19那年，我妈生了我。我生下来的时候，带着一场大病。头顶这拳头大的血包，手脚冰冷。舅舅们在正月里拉着板车出门找大夫。老大夫说这孩子没救了，那是丹毒，是猪得的毛病。我妈抱着我没日没夜的哭，好在上天有好生之德。终于来了一个瘸腿的老大夫，几包药几个暖水袋，抽了一针管的血，我总算活了下来。谭昀却落下了眼睛疼的毛病，也老担心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死掉。后来谭昀带着我们从外公的房子里搬出来。卖了小卖部，到镇子里，爸爸的姐姐家去做饭店的服务生。

　　那时候的姑姑家，是典型的暴发户。眼高于顶，十分看不起我们这家人。我妈在这做服务生赚钱，姑姑还要扣掉我爸的伙食费。薪资到我妈手里不到300块，后来我又生病，打针吃药，把这笔钱花了个精光。

　　后来有一次客人很多我妈在厨房帮厨，姑姑姑父在房间逗他们的孩子。我妈无奈把我放在洗衣机上坐着，我没坐稳，一个踉跄摔了下去，夹在了洗衣机与墙缝中间。我妈抱着我一路哭，直接就回了家。

　　谭小姐是很有灵性的人。她跟着理发师傅学了三天，回家开起了理发店，一干就是十多年。起初的时候步履艰难，外公就带着老乡们来给我妈练手，谁都知道老谭家的二闺女开了间理发店，每到集市，总会有老乡过来。另外谭小姐做人实在从不坑蒙拐骗，口碑传开了慢慢的生意就红火了起来。那时候我已经可以拎着小水壶给客人添水洗头发，是我娘亲得力的帮手。可是忙起来的日子，我娘亲对着父亲的恨就更重了。

　　我爸一直不知如何疼爱人。辛苦的童年生活没人管没人照料，让他事事会把自己放在首位。那时候我妈忙碌，我父亲只顾着自己享乐。打球，打游戏，陪人吃饭，喝酒。白天娘亲辛苦的忙碌，晚上会看着我，我知道她在忍着不哭。她也有想过离开这样的生活，后来她说，她都准备要走了，回到家拿东西看见我像小燕一样扑过来。一下子就担心我以后没有妈妈了。她又定了定心，为了我留下来。

　　我说了母亲风姿绰约，与街边其他人完全是不同的风景。我记得放学回家，她穿着鹅黄的雪纺裙，站在门口招呼我进屋吃饭。风吹过来，她长发轻轻地飞，眼角是温柔的笑。美丽的人总会收到妒忌。很快，她便受到同行的排挤。街坊邻里的长舌妇们，说话总是很难听。

　　还好我够争气。

　　从小到大，我成绩一直很好。比所有的孩子都好。这让我母亲很骄傲。慢慢的，我也是父亲的骄傲。每次提到我的成绩，谭昀会一脸自豪，跟我说你有这么好的成绩都要好好感谢我，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爸什么也没干，就知道打游戏。我知道她说的是事实。我也知道她为我付出那么多。正常讲，有这样的爱，我该多么依赖她，多么愿意与她在一起。可是事实是，我不愿意在她身边，我害怕她会在我身边。

　　06年，因特网开始在乡村普及。那时候家里依旧贫穷，但爱玩的父亲搬回了里第一台电脑，不善沟通的父亲变得更加“自闭”，这让母亲更加的悲伤跟绝望。他教会了母亲□□，也学会了没日没夜打游戏。

　　我能看见母亲开始化妆打扮，对着屏幕露出温柔刻意的笑，也能听见父亲没日没夜在yy上聊天，叫人出来刷野升级。随之而来的，还有他们更频繁的争吵，无止无休。父亲问母亲，为什么还在跟网友联系，母亲指责父亲，为什么手机里还有着网友的信息。

　　那是我还不懂得这话里的意义。与我而言，父母的吵架，冷战，早已司空见惯。我早就已经学会冷眼旁观。加上母亲从小到大对我说她这么辛苦都是为了我，没有为她早就离开这里的话。让我自卑又难过。

　　哦对了，从我有印象起，母亲就都是跟我一起睡。有天夜晚，我看见母亲灿白的屏幕上，她跟人说，是啊，我也很想你，可是我离不开啊。我瞪大了眼睛，咬着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

　　初二那年，母亲带了一个叔叔来见我。还带了一个男孩子要我叫哥哥。看着母亲粲然的脸，我很木然。现在我仍旧不知道到底怎么样做才是对的。那时候我妈说，这个叔叔想认你做干女儿，你要叫他一声老爸。我叫了一声叔叔。我看见母亲的脸僵了一下。我想我对母亲的抗拒，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的。

　　虽然那时候我已经知道，父母的婚姻名存实亡，只是在为了我苦苦支撑着。母亲愿意做什么，我不管，我知道她的辛苦都是为了我。然而内心的抗拒，是实实在在的。

　　我比同龄人都早熟。但那时，我确实难受的不知所措。我什么都知道，我什么都不能说，不能做。我成了母亲搪塞父亲的大部分借口。还要撒谎对父亲说，没错，确实与她说的相同。我活在对亲情的挣扎与背叛里。就这样过了很久很久。后来母亲说，她分手了。

　　高中的时候，我家终于买了房子。母亲开始陪读。那时候我有个很喜欢的男孩子，却一直笃定母亲的教导，连牵手都没有。三年后，我考上了大学。对母亲来说，一切都解脱了。再后来，她带了另一个男人来见我。

　　我的大学离家很近，早上出门，中午就到了。可是我却没有回过几次家。家里于我而言，不过是个睡觉的地方。父亲一个房间，母亲一个房间，我在一个房间。一家人没有什么话。如果说有交谈的话，也不过是母亲对父亲的抱怨，对外婆的抱怨，对舅舅不争气的抱怨，家里的担子都在她身上。又说谁谁谁对她多么好，她很高兴。可是这些我并不想听。我无话说。后来我便不再回去。

　　可是母亲跟来了。她去了间小店，给别人工作，时不时的找理由去学校看我。我是不愿意的，那时候我对母亲的抗拒到达了极点。再也不想听她的抱怨，也不想知道她的情感。时间久了，她也就接受了我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但跟着我的心思，从来都没变过。

　　她很喜欢程昱，一有机会就跟我说一定要好好对程昱，早点结婚在一起，她会如同所有的母亲一样，紧张兮兮的问程昱有没有与我一起的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在哪里定居。我们一度很尴尬，后来，便不再跟她提起我感情的事。

　　我的工作签到深圳，应该是吓到了她。总是会喃喃的说，你怎么跑这么远。有那么一瞬间，我有点心疼。没过两天，她又给我打电话，说，她要来深圳这边，我工作了以后好了，可不能抛下她，她要过来一起陪着我。那个时候我左右的心疼都变成了惊恐，我害怕的头皮发麻，我不想再有她在身边。这一次我终于言辞拒绝了她。我说，妈，我不喜欢你跟我在一起，我会养你，会照顾你，可是现在你不要跟着我。
　　我觉得自己是个畜生。

　　谭昀已经老了，比我记忆里她风姿绰约的样子老了很多。脸颊变黑了，眼角全是皱纹，头发干枯白发斑驳，后背微微有些驼。我读高中的时候她晚自习接我的时候，摔伤了腰，从此再不能穿高跟靴。看着她的样子我心疼的想哭，可听见她的话又惊恐地想逃离。这样的矛盾让我不知怎么办，想到她为我付出的种种，我深觉自己是个畜生。

　　前两天，她打电话跟我说，我跟谁谁彻底结束了。我说，嗯，挺好的，那个人也不怎么地，你的眼光不太好。她说，你说人怎么就会这样呢。我说，你早点回家吧，我爸还等着你回去呢。

　　写到这里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谭昀是个可怜的女人，一辈子都在为别人辛苦奔波。从来没有过哪几年是为着自己活着。从年少到中年，从富有生气到后背都有些驼，岁月不留情的拖着她，她却那么坚强的活着。道德上我应该制止她的一些行为。但是情感上，我永远支持她去做自己要做的事情。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我知道在我身边她会很开心，我是她最爱的宝贝，最骄傲的作品。可是我也是自私的。我不想岁月拖着她，她再把不好的东西丢给我。

　　写到这里，我不知道要怎么写下去。
　　（4）路弥
　　凌晨五点，我从梦中惊醒。司尧笑我，是不是梦见被鬼追。我说没事，就是个噩梦。的确是噩梦。我梦见程昱倚着窗，阳光洒进来，映出他清瘦的轮廓。风吹过，他袖子摇摆，我飞奔过去他怀里。他拍拍我说，别哭了，多大的事。

　　其实我并没有那么潇洒。

　　白天我多么的淡定理性，夜晚我就多么的悲伤感性。我在耳机里放大乔小乔，小乔的声音出来，我就开始流眼泪。索性扔了手机蒙住被子，脑子却精神的很。

　　昨晚回宿舍，班车上，我塞着耳机听《说散就散》，用大半的头发挡住侧脸，然后倚着窗口默默流泪。或者一点征兆都没有，突然就哭了。

　　今早梦醒，我很想念程昱。但是我还是放下了手机。

　　我知道分手的事情是我们共同的决定。那时候他说，我们要不联系么？好像也不至于，大家心平气和的说话吧，到了你找到男朋友，我就不再说话了。

　　以前我相信，分手了以后大家还能心平气和做朋友。现在我不信了。你深深的爱过一个人，当所有的温情退却，你跟他之前只剩下客气的问候，那感觉该是有多揪心。所以我不再跟程昱说话。哪怕心里难过的很，也要就着泪水一同咽下去。分手了大家都会有难受的时候，我知道，我很快就好了，像以前那么好。成年人的世界，并不能包容那么多的任性。我那么认真对待的感情，就算结束了，也要彻彻底底，我想努力成为一个温柔的人，不折磨别人，也不折磨自己。

　　耿小姐发了微信过来，告诉我他们复合了。男孩子表示愿意重新改过，两方家长的介入，也让她觉得，该给男孩一个改过的机会。看着她从屏幕上透出来的欢喜，我放下手机什么也没说。她温暖又冲动，是少女恋爱的模样，想了想自己，我觉得自己大概真的是老了。

　　也许我还爱程昱，也许我只是在分手的敏感期，但是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再与他一起。他是个很好的人。我却是个十足的渣女。恋爱的起点大都是喜欢。但我物质，又挑剔。假若有个很爱我的男孩子出现在我面前但是他是家境贫寒。我是决计不会与他一起。何况程昱又帅气温柔，单单是一张脸，就能满足了我对男友全部的虚荣心。所以到现在我始终不知，我对程昱是抱着怎么样的情绪，才与他一起。在这点上，我觉着自己十分对不住他。而且难言的事情还有其他。待我终于放得下所有，我想我会把它写下来，现在，我大概是不愿意去回忆的。

　　总之，我心有些老，却不知道怎么激活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