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也茕茕孑立》阿日阳

1、老年

　　“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僮，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我今年88岁了，牙都掉完喽。
　　这么多年过去，夫子当年吹着胡子，愤慨的教我们这句话的样子我还是记得一清二楚。
　　我没有上过几年学，零星的听孙子跟我说这是诸葛亮的《出师表》。
　　哦，应该就是说那个很聪明的人吧。如果这个聪明的人生活在清朝开始走下坡路的那个年代，该多好啊。
　　有人敲门，我要去开门了。
　　打开门，我就看到二十多岁的小孙子拿着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进来，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幸福，真好啊，真好。
　　对了，我忘了说，自从女儿嫁人了，我就一直一个人住在这个小草房。从49年搬回来，我就不愿意再去别的地方了。这个地方好啊，好。
　　房间所有东西我都让小朋友们帮我恢复成我小时候的样子，唯一不一样的就是我找了最大的一张毛主'席的画，挂到了进门的地方，每天擦擦画像，把藏在柜子里的相框拿出来，一坐就是一天。
　　那个相框我是绝对不要挂出来的，就不要。怎么又说起他了，不说了，不说了。
　　孙子给我把那堆奇怪的东西放到炕上，就过来扶着我坐回去了。
　　真好，多幸运当年在门口捡到他妈妈，这是我人生最幸运的两件事之一。
　　“奶，您还是去跟我和妈住吧，住楼房方便，冬天不用生火，上下还有电梯，咻--咻--，那种的。”
　　这个傻孙子又开始了，“呵呵，还咻呢，奶年纪大了啊，不想挪了。你们常回来看看我就好啊。”
　　孙子摇摇头，站在房间转了又转，快把我的眼睛都转晕了。
　　“奶，最近电视台有人联系我，要来采访您。”
　　孙子说的有些小心翼翼，我也再不想笑。
　　当年站出来，我就知道以后避免不了。
　　可是，再来100次我也会站出来。那么多人命啊，我还记得炕上那堆血，还有一个个被搬出来赤身裸体、表情痛苦的人，那都是曾经跟我取团饱暖的姐妹啊。
　　我们有什么错？唯一错的就是生成了女生，生在那个年代。
　　我们的痛苦，在他们的嘴里就是战争期间，自愿被征收随军慰安的人。
　　狗屁！
　　我们中国人，脊梁端正，怎么可能跟杀了我们男人，杀了我们孩子的人慰安？
　　那些年我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住在日本人窑子里的时候，我都没那么生气，因为就是真的啊，我真的住了啊，真的......
　　我不愿意见记者，因为我不想想起来了，而且我不想给孙子、女儿丢人。
　　他的奶奶应该是战士，是坚强的人。
　　我冲着孙子摇摇头，“帮奶回绝了吧，奶不想说。以后不要让他们联系你了，该出面的时候，奶就算爬也要爬过去。”
　　小孙子坐回炕上，轻轻的抱着我，像我是个小女孩一样，轻轻的摸着我的头，这个傻小子。
　　“奶，不想说就不说。没事，你还有我呢。”
　　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背，“不是处对象了吗？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女朋友也不带过来我看看。”
　　孙子有些撒娇，一直跟我唠，唠他们年轻人的生活，唠他上学又碰到什么事了，真好啊，这样的生活。
　　可惜那个人感受不到了。
　　天有些晚了，我忙催孙子回去，送走孙子我又走到毛主'席像前面鞠了几躬，实在腿跪不下去了，要不我非跪着感谢。
　　这么些年，我每觉得开心就会想跟毛主'席说说有多谢他，看这些年轻人生活的多好。
　　晚上躺到床上我又梦到了我的这一辈子，还是忍不住掉几滴眼泪。
　　真是丢人，呵呵。
　　孙子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觉得还挺好：“历史书上的一句话，就是很多人的一生。”
　　是啊，尤其我还生活在那个国家最水深火热的时代。
　　阿东，你这个负心汉，你都没想过再多陪我几年。
　　你就别想我把你的照片挂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