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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Satan 他穿着一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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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着一件暖黄色的套头毛衣,布满酒红色格子条纹的衬衫领子从毛衣弧形的领口处翻了出来,向下看去,攒成拳头的左手正紧握着一支银色钢笔,搭放在从摇椅的另一边伸出来的左腿的膝盖上。
“你知道吗?”他用空闲的右手抹了一下鼻子,然后说道:“成为军人曾经是我做过的最不能为自己理解的一件事。”
没有期待其它人的回答,他接着又讲了起来,似乎陷入了情绪激动,不由自主的情况里:“在灾难面前,任何意义上的爱国主义都是道德层面上的绑架。”
“不要去讽刺战争的邪恶,它陷入了人道主义的悖论。就像是有的人杀了一个人,会去坐牢;但是一旦当人杀了成千上万的人之后,他们会给你颁发勋章。”*他喝起了酒,鼻头与脸颊通红,气喘吁吁:“可有时杀戮是换取文明的唯一手段。现在我活得像个懦夫。”
“但这就是我。”
放下了杯子,他抬起头盯着房间的另一处。
“恐怕你得目睹这个不幸的事情发生,我很抱歉。”
他拿起了那把挂在墙上的俄制□□。
刺目的阳光迫使人清醒,我微微地睁开了双眼。
房间里大半的部分还陷在一种阴郁的黑暗中,唯独只有自己坐的这一块,光明四溢,窗帘被拉开了。
我不太适应地眨眼,抬起手遮掩了一下阳光的照射,然后起身决意将窗帘拉上。
“我强烈地建议你不要那样做。”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了声音,这令我惊讶地回头看了过去。
“谁在哪里?”
我打量着,隐约看见一个人影正坐在客厅的沙发那里,黑暗模糊了对方的五官,我只能看清一部分的线条。
但那绝对是称不上愉快的体验。
我警觉又小心地移到了窗沿边。
“我相信,在黑暗中你更能读清一个人的模样。”那人又说道,话里带着笑意。
“那你为何不现身在光明之下,这样我们都能看清楚彼此了。”我有些强硬地回应道。
“因为我不能,”他站了起来,织物之间发出了柔软的摩擦声,然后绕过沙发,正面对着我。在光与暗的间隙里,我看见了他身着深紫色的天鹅绒长袍,口吻里充满了教皇般的威严却又像是在轻慢着什么:“请原谅我的不便之处。”
“来吧,站到黑暗里,好让我看看你。”
他用一种抑扬顿挫的奇异语调怂恿着我前进,言语中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我向前走了两步,却又忽然顿住,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
“这才是我的好男孩。”他的声音里掺杂着微不可闻的满意与愉悦感。
而我仍然看不见他。
即使早已身处在黑暗之中。
“往前走,再前一点,这就对了,来吧,来我的面前——”他继续鼓励着我向前走去,行为举止跟抚育幼儿的家长如出一辙。
我停了下来,因为脸颊上传来了一阵冷冽的触感,起初我还以为是自己的意识里出现了幻觉,可到后来我才知道,精神病学里面的解释与这点毫无关系。
那是他的手。
冷得就如同冬天河水里的石头。
我不由自主地因为他的触碰而颤抖恐慌了起来。
“你真是令人瞩目……”话被一字一顿地吐出,冰冷的指腹肆意地游走于我的面庞之上,最终停在了我的下唇附近。这无疑让我想到了有关于蛇的说法,彻底的冷血动物,靠依附吞噬世界的热度与活力而生存,顺着骨骼的走向而攀爬到了我的鼻梁那里,然后他伸展五指,将手掌盖住我的五官,接着——
他轻轻一推,我的脖颈按着力道向后仰去并闭上了眼睛。
“现在,”他在我的耳边细细低语:“你将会看见我的真容。”
生命的尽头处存在着什么?
承自远古与蛮荒时代的烙印,任何真相或者事实都会被漫长的时间而消磨隐去可被理解的范畴,神话诞生于真理的退却遗忘。于是,那将代表智慧无法企及到的高度。一经探得,便会毁灭。
毕竟你们永远无法理解。
包括神的本身。
那么什么时候生命才会有着对于尽头以及终点的思考呢?
“当你正在死亡的时候。”
他说。
大蛇丸。
这大概是他被称呼于世的第二个名字。
而包含了第一个姓名涵义的家乡与氏族则早已被一万两千多年来的海浪风雪侵蚀成了文明的骨架,唯独只能以遗址形式存活于世。
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居住在位于现今日本北海道某处被礁石和峭壁围绕的一座阿依努渔村里。那里曾是他年代久远的故乡,冬天落雪,夏日降雨,海浪与潮汐带来可食用的藤壶,他的母亲和舅舅常常去海边采集这些坚硬的小东西,因为村中的萨满祭司一度将这些本可能带来无尽生机的事物以死亡的形式,再回馈给他们一直以来所崇敬的上苍。这样的方式据说在他诞生之前曾延续万年之久,可却在他降临于世的第一百五十个年头之后便被外来的另一个神明所打败,取代了原先的信仰。猩红的火苗代表了雀跃而滚烫的火焰,那是文明的象征,一如再几个千年之后,凭借同样的方式从而叩开海岸那帮匪徒们所坚持的解释,被缚于悬崖之上的众神叛徒,苟且却伟大的盗火者。但同样的,这也是血液的颜色,是能够杀死普罗米修并治愈他的颜色。它流淌于人类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之中,构成一个奇妙的生命轮回,是不论时光神灵也难以撼动的真理。至此,这个被强势的文明所本土化的称谓,在一定程度上带给了他对超越神话的另类解读,也迎合了自己有关于一个民族的归属感。
这让他不得不开始思忖生与死之间的联系。
就像他在幼年时期站在海岸边上,目睹潮涨潮落这一类的自然现象。
比如海鸥飞过,天空里仍然空无一物。而关于羽毛以及鸣叫的想象则停留在了他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由此便会发现,在尚处于探讨生命尽头以及意义的两端,人类大概只会认知已经存在的事物,未被触及难以了解的存在便成为了某种不可言喻的荒诞虚无主义。
我思固我在。
海鸥因我而存在于历史的天空里,即使对于太过于广袤的宇宙来说,这样的经历沧海一粟,不值一提。
但生存即被创造,死亡便是超越。
曾经有一段时间,他忘却了海鸥与天空的记忆,因此它们大抵也就这样被自己隐秘地消除了生的意义,含括以死的意象,让他感到百般折磨。
创生自父母的肉体凡胎,这样的经历致使他一度深刻地认为其本身的价值取决于三者之间的精神联系,而对方□□的陨灭则造成了他对死亡蜕变的另一种想象。
于是在那些久远的岁月里,他将任何有关力量的传说解释都看作为当人类还未诞生文字之处便学会了的箴言与劝诫。
也就是如今所被人理解的宗教。
但对于人类来说,宗教始自谎言。因为没有人可以彻底地理解生死的意义。不过,准确地来讲,并不是不可以,而是大部分人常常习惯将此种掌控看作为谋杀。
【神说:我赋予你们的死亦是生。】
“……任何杀戮都是有原因的,比如精神分析法中常常将人类的行为表象解析为潜在的不可受控的性冲动一样,”他的嘴角噙着笑意,犹如弯月,暗紫色的长袍拖在身后,形成一片凝固血浆般的错觉,如同踩踏在尸骨之上的上帝:“你说我这样认为是否可以呢,医生?”
“有可能,”我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液:“剥夺生命会带来有关权力控制的错觉,而权力常常与性相关,这也是许多连环杀手实施杀戮的原因。”
“那么自杀呢?医生,你又是如何看待这种现象的?”
瞬间,我警觉地因他毫不客气的语言而在心底泛起了被冒犯的恶意。
“我恐怕不能够直接给你一个确切的回答,”我尽力地平复着心情,但语气却尖锐得就像一只看见了毒蛇的猫鼬:“这样的问题让我非常难以——”
“面对?”他打断了我的解释,流露出了让人有些毛骨悚然的微笑:“还是接受?我亲爱的亚历山大,不得不说,有时候你的礼节令我总觉得尴尬。 ”
不知是否是由于之前的顺从使我觉得屈辱软弱,在我看来,他刚刚的这番话是十足的挑衅与不怀好意的侵犯。
我紧紧地咬住下唇,气得浑身发抖,撇开目光,相当地抗拒与他进行眼神交换。
“你在害怕什么?”他的声音从黑暗里幽幽地传来,带着猛兽特有的威胁与诱惑:“我的孩子,是有关于你自己对未来的担忧还是别人已成既定的过去?”
“给我闭嘴就好了!”我爆发出了一阵不由分说的低吼:“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的。还有那装作神明一样的指指点点,不过是魔鬼虚伪的把戏而已!”
房间里顿时陷入了寂静。
然后一阵压抑的恶心突然顺着我的腹部涌了上来,就像是被蜘蛛爬过一样的难以忍受,如此剧烈的不适则让我不由自主地弯下了腰。
如同在表示谦卑一般的动作。
接着,他伸手钳住了我的下巴,然后保持着一个主宰的姿势,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我:
“注意你的言辞,男孩,”他的腔调变得冷硬苍老而不容置疑,缓缓收紧力道,似乎想要将我的下巴捏碎:“你要知道,只要我想,我会得到我想得到的任何信息。”
“那你又何必来询问我的意见!”遗憾的是,我根本不打算妥协,大抵是因为他的言语着实触及到了我心底的逆鳞:“只是为了显示不可侵犯的权威?”
“我之前认为你还算不蠢,”他眯起了眼睛,这让我能够清楚的看见对方眼底的犹如蛇鳞的金属色:“看来是我误判了。”
“那么希望我的愚蠢着实能够为您献上对人类的新鲜认知,”我讽刺道:“可惜您还必须得跟像我这样的笨蛋傻瓜做一笔风险不低的交易但还占不到便宜——”
话还没完,我便被一阵巨大的推力给掀翻了过去,头颅狠狠地被撞击在了身后的墙壁上,清脆的断裂声传来,我感到鼻梁附近生出了难以忍受的剧痛,鼻腔里瞬间涌满了温热潮湿的液体。
我的嘴里尝到了来自于血液的铁锈味。
而唯一的始作俑者竟然就这样静静地现在原地,一根手指都没有抬起过。
狗娘养的杂种!
我想咬着牙站起来,但这样的过程让自己痛得几乎失去了知觉,因此几丝破碎的呻吟声便不自觉地从我的嘴边渗了出来。
“现在,”兴许是我忍受疼痛的举措激发了他嗜血而变态的兴趣,大蛇丸的语气变得稍有缓和并且还有着向愉悦发展的趋势,让之前颇有些剑拔弩张的氛围褪去了:“告诉我宇智波佐助的病情发展。”
“操你妈的——”我极尽歹毒地回应了他,于是从腹部那里再一次涌上了强烈的恶心呕吐感,伴随着之前因轻微脑震荡而产生的眩晕,我成功地将今天的早饭全部招待到了自家的印花地毯上。
丑态。
胃部与食道不自然的抽搐刺激着泪腺,逼迫着我流下了酸涩的泪水。心脏扭曲成一团,我在内心疯狂地诅咒着这个正在欣赏着自己的丑态而早该下地狱的魔鬼,但无奈的是,利维坦的触角似乎伸不到人间的距离。
“尼泊尔的手工编织地毯,”他在一边别有用意地点评道:“您很有些品位,但我不得不说您如今的一些行为举止则是在将这些美好的事物毁于一旦。”
“宇智波佐助,”环绕尘世的巨蟒睁开了他金色的双眼,就像是宣示着众神的末日一般,让我的周身升起了海底的严寒,这个魔鬼,我颤抖着,为自己的渺小与脆弱而感伤愤怒,却无能为力:“你以为你了解他?”
“人类怎么可能了解一位血族之王?”
[他很美,神圣般的美,适于诸神的爱,虽在爱和美中有恐怖,但不可怕,没有更强的憎恨无法靠近他,更强的憎恨巧妙地伪装为爱。而这就是我现在决定毁灭他的途径。]
毁灭是创造的另一种说法。
宇智波佐助则是他失败的杰作。
对比起宇智波一族向来的沉默谨慎,佐助更像是继承了这个古老家族里一道最令人讳莫如深的血脉背景。一如被绣纹在每个氏族成员衣着背后的圆形族徽,团扇大概只是为了迎合人类软弱初衷的表面功夫,而那些流淌在血管中,篆刻在骨子里的阴暗疯狂则是让这个家族最终得以在乱世群雄的血腥历史时空中存活的关键因素。他至今仍然记得有关于宇智波斑在其氏族当中的影响力,尽管在对方权倾一时的年代里自己还未彻底转变,但那些已经流传了千年之久的血族传奇故事则因为这个王的存在而被后辈们牢牢地记载了下来。
因此当他在千年之后于一片广袤的田野树荫下见到尚且只有十四岁的宇智波佐助时,他便知道,有些生命,注定生而为王。
[不正义怎能是神?不用怕他,不用听从他。正好用你们对死的恐怖本身消除恐怖。那么,为什么要禁止呢?为什么只恐吓你们,他的崇拜者,置你们于卑微无知的地位呢?因他知道你们吃它之时就是睁亮眼睛之时,你们会完全睁开原来蒙眬的双眼,你们就会和神一样知道善和恶。]
因此背叛至爱也仅是一瞬间的事情。
这就是宇智波一族永远的宿命。
刺绣在背后的团扇犹如一颗悬挂在夜空里巨大的猩红眼球,以神的视野俯瞰众生,却唯独略去了有关自身命运的审视。
他们是被献祭给宗教或是信仰的羊群,头角上凝结着神之宿敌的鲜血与仇恨,叫声凄凉悲切,却始终无法越过那一道被横亘在自我与现实冲突之间的藩篱。
他甚至都不需要预言,因为每一任族长都是如此。
包括宇智波佐助。
他们终将因剥离了爱与恨的纠缠不休而永远孤独苍老。
而这正是血族虽然稀少却依旧强大的原因。
“我说过,”我盯着那堆被自己吐出来的秽物,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我对宇智波佐助一无所知。”
“但是你担任了他一年的心理咨询师,并且还提供给了他可抚育后嗣的文件报告。”大蛇丸对我的话语毫不在意。
“如果你觉得自杀倾向也有被追问的意义存在的话,那我无话可说。”
“自杀倾向?”他明显地升起了兴趣。
“是的,他有该死的自杀倾向!而那份由我签署的同意抚养后嗣的文件则是缓解他症状的唯一途径!”我有些自暴自弃了,不耐烦地解释着:“这些我都跟警察解释过了,为什么还要来问我?!”
大蛇丸悄悄走近我,金色的眼瞳里倒映着我的影子:
“人类跟我们可不是一个路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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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12月24日。
他坐在那里喝着酒,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东西一样,放下了手里的酒瓶,转过身来看着我。
“你觉得我醉了吗?”他问。
我耸肩,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蠢蛋,”他笑了笑,看了看放在桌上的闹钟,然后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我觉得我可能活不到明年了。”
还没等到我有所反应,他立马又接着说了起来:
“俄罗斯是个好地方,你知道吗?对我来讲,西雅图现在太遥远了。”
“遥远得就像是天边的星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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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意思?”我逼迫自己对上大蛇丸的视线,尽管我很明白自己大概已经进入了血族魅取的范围之内了。
“我相信香燐已经告诉你有关我们与狼人们的一些历史了,”他意有所指地回应着我:“以及狼人与人类之间的关系。”
“所以?”我反问,完全不愿意去思考这里面很可能会带出来的一些肮脏的秘密。
“即使你不想去承认,”显而易见,他读出了我的心思:“但是事实就是事实,你以为佐助是偶然找上你的吗?”
我愣住了。
“我不明白,我只是个普通的人类医生,在这件事发生之前与狼人和血族完全没有任何联系,而宇智波他是你们的王!”我有些气愤地指了出来,一股被背叛了感觉涌上自己的心头:“我对你们有什么用?!”
“那么你觉得是什么原因导致了狼人没有在那个晚上杀掉你?”我想他对我意料之中的反应大概是有些满意的,不然怎又会突然指点起我了。
“我怎么会知道?也许因为我打了狂犬病疫苗?”我没好气地评论。
他看似遗憾地点了点头,退回了黑暗中,随后又突然发问道:
“你能告诉我你的导师是怎么过世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