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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Mandala 平安夜来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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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夜来临的时候,我在一家距离城区有半个小时车程的路边快餐店里见到了宇智波。
这里属于城市的郊区,但并不荒凉,只是街边的景致与三十多年前的模样保持得仍然如出一辙,我凭借记忆把车停在靠餐厅左侧的路灯之下,在等待发动机熄火的过程里,发现对方正坐在进门后靠窗的第一个位置上。
一份报纸正平摊着在他面前铺开,我推门走进餐厅,看见他刚好抬起头来,与我对视。
他礼节性的微笑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晚上好。”我简单地寒暄道,顺手摘下帽子放在桌子上,坐在他对面。
跟最后一次的诊疗相比,宇智波并未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在室内灯光的衬托下,他的皮肤颜色看起来似乎变暖了一些,没有实际上那样的苍白,而这却让我不得不有些回忆起了那份有关其抑郁症的报告文件,因为从一开始,宇智波所表现出来的一切行为都符合教科书里正常的精神状态标准。
“最近如何?”我尝试着再次与他沟通,即使我比谁都清楚这仅仅是一次普通的见面而已,并无之前的医患关系。
他合上报纸,将其对折起来放在身边的空位上,点点头,吐词清晰缓慢:“无恙。”
我咧嘴笑了笑,意料之中的回答,于是点了一份蔬菜汤与美式咖啡,结账时无意里瞥见他的右手边摆放了一个陶瓷杯,杯口处正缓缓散着热气。
我愣了一下,然后询问道:“你要点些什么吗?”
“谢谢,但是我不需要进食。”他回答道,但似乎是揣测到了我接下来的问题,他端起了那个杯子。
“这是悦意花,”他说,然后将杯子推到了我面前,液体澄澈,几缕状若花蕊的白色植物纤维飘浮其中:“也就是曼陀罗。”
我很有兴趣地回应着,表示从前并未见过这样的花茶。
“我们并未有你们那样的幸运,”他微笑着示意了一下我手中的咖啡:“在咖啡风行的时代,我也尝试过你们的饮料,但是结果却并不怎么理想。”
“我也一直以为你们是不会吃人类的食品的。”我解释。
“你是对的,”他认同并指出:“但曼陀罗花却不是人类的食物。”
“我知道它的毒性……”我欲言又止。
“但你却好奇为何吸血鬼们则对此毫无反应?”宇智波的风格直接而敏锐,这让我有些惭愧。
“抱歉,我无意冒犯。”我连忙掩饰地低头喝了口咖啡,莫名的惶恐之情蔓延在周身,这是种被当众拆穿谎言和把戏的羞辱。
“放轻松,我没有在指责你,医生。”他的声音依然缓慢清冷,但我却再也辨别不清楚他现在的情绪状况到底是如何,我想我大概是陷入了精神疗法当中的被控局面。
非常不专业!
我在内心肆意抒发着苦闷。但也就是在这一瞬间,我突然发觉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其实我的病人并没有生病,他的情感是丰富而饱满的,并非由讹言传道那般是被曲解了的病态,需要人类用精神分析的利刃才能单刀直入于魔鬼的大脑:因为□□的顽固不可抗拒,我们需要用另一种更加“文明怀柔”的方式来解剖内里,瞅一瞅,他们来自意念的心肝肠肺到底是不是那被诅咒浸染了通透的黑,似乎便可由此证明我们自身因鲜血而模糊的内脏是被真理或者上帝赐予的洁净无暇。
多么道貌岸然的指责与求实。科学的证伪产出良心发现,致使我与他的医患身份发生了奇诡的颠倒,但却滋生了我另外的疑问。
他来自于日本古老的华族世家,其历史可追溯至一千两百多年前的平安时代。他听乳母诉说过,自己是出生在当时京城夏季里最潮闷的一个清晨,被云层压制的破晓撕毁了最后一丝来自母亲子宫深处的灼热与寂静暗夜里的疼痛低呼。
生命的传承载道救赎,根植于血脉纵横,这是将爱当做霖雨与晴空的对比。所以神明大概在最初的时候是赐福于他的,让一声婴儿的啼哭宣告了那年长达整整六个月无雨曝旱的戛然而止。
突如其来的降水似有兽类操纵,粗暴而不自知,廊下的白莲终于无法忍受疾风骤雨的严苛摧残,在风雨里破碎摇摆,最终像落雪一般,洁白的花瓣被悉数打落在了浅绿的塘中。
“吉凶之兆常为互补,”一年之前他曾经这样评论着自己的降生以及逝去:“那年花谢过后,大哥偷偷与一众伙伴下水采莲藕,却据说差点被淹死在满是淤泥的池塘里,捞上来的时候被泥糊得连模样都看不清了。”
“那时你哥哥有多大?”我问道。
“不大,五岁。”在说这话时,我发现他冷静许久的面容终于崩裂出了一丝清淡的笑意。黑色的眼睛犹如深潭,闪着水底的幽光,给人感觉好似远古蛟类潮润湿滑的鳞片,形状优美边缘锐利,带着水的寒意和冷清将漫长的光阴与岁月划出了一道狭窄的裂缝。
“你愿意跟我谈谈他吗?”我试探性地发问,注意到这是他第一次提起自己的过去。
“我很久以来都将兄长的称呼当做一个潜藏在意识里的微小符号,从未想过它也有着可剥离人性的力量。”没有表现出排斥,他只是静静地诉说着,似乎陷入了某种对往事的执着回忆里,原本一派清明的眼中升起暗不可见的朦胧阴霾,如同幻化成黑洞的一口枯井,不遗余力地撕扯住四处逃窜的光芒,纳入无疾而终的深渊之中。
“所以,那是什么样的力量,足以剥离人性?”我继续问道。
“因为没有思想的言语永远不会上升天界,所以针对于我的宽恕便不存在。无穷无尽的忏悔蚕食灵魂,我试图向他人警告命运悲剧性的时有发生,可人类对于权力以及复仇的渴望总是愚蠢却被理解的。”说这话的血族仍然保持着被永生的诅咒所一瞬间定格的青年面貌,有着刀剑一样锋利的凛然以及锦夏莲花般的容颜。时光被碾碎成一抔朱砂,洒在他漆黑的眼廓上,犹若细致的丝绸晕开了颜料,将纷繁的画卷浸透悲喜。因此他终于还是成为了站在时间尽头处的那道静止的存在,像一个被展览的艺术品,用沉默收割所有的仇深似海与讳莫如深。
“对于鼬,”他终于称呼了兄长的名讳:“他迫使我走向碎裂,而我对于他的爱则是血肉模糊的。”
“为什么这么说?”
“我们对爱的定义不尽相同,”说到这,他突然淡淡地笑了一下,夹杂着稍纵即逝的悲伤与怀念:“他总是那个想要将拼图拼好的那个人。”
“那他成功了吗?”
“以我的碎裂为代价,那么是的,他做到了他一直想要完成的事,”他靠在诊疗室的沙发上,闭上了眼睛,又睁开:“杀戮止于妥协,妥协源于深爱。”
“这件事发生有多久了?”
“我只记得他死去的时间,”他的双眼翻卷出了奇异的暗红色,像极了夏季天边偶尔会出现的红云:“天长12年夏,那天的雨下得极大。”
我决心将这个话题搁置,似乎刚刚的谈话已经触及到了他的逆鳞。当然,我的同行们大概会借此怂恿我吧,因为能够让一只吸血鬼在诊疗室最终抒发出情绪压抑,无论如何这都会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
只是,鉴于我的病人,宇智波佐助在已经逝去的一千年中每日每夜都饱受如此深刻的抑郁侵蚀,我不认为他现在的精神状态会十分健康到让我做出值得炫耀的举动。
于是我期待着他的记忆里或许会有欢笑的存在。
“我注意到你常常提起自己的乳母,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问
“我仍然记得她的身上散发着和煦温暖的体香,那是春日里的百合与母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果不其然,在谈到乳母时,佐助的精神状态好转了许多:“她是一个美丽的女人,有着我在混沌的孩提时期便能感受到的优美,只是现在的我已经记不太清楚她当年的模样了,却记得她的指尖轻触我脸颊的暖意,以及秋天时她为我和鼬采摘而来的新鲜西红柿。”
“你还记得她的名字吗?”
“一点点,”他的唇角微微抬高,似乎是一抹若即若离的微笑:“我们都叫她茱萸姬,意思是风风火火的女人,而家里的其他人则称呼她为波风夫人,但那是她的夫姓。她的家族曾经是我母亲娘家那边的从臣,我的外祖父本打算将她与母亲一同许配给宇智波,但她却在婚约未定下的中途嫁给了另一个男人,因此便成为了我与鼬的乳母。”
“你见过你乳母的一家人吗?”
“茱萸姬一直陪伴我到成年之时,她的丈夫是一位在当时闻名遐迩的武士,身手敏捷,剑法高超,曾教授过我武艺,”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还有他们的儿子……”
我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他……”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扫下了一道金色的光芒,黑发血族的目光持久地盯着那道被隔绝于身外的光线,神色晦暗不明,却又有被隐隐纠缠的欢欣与疼痛:“……是被光明与热度所赞美的宠儿,犹如白昼辉煌,日轮闪耀般艳丽美貌,不可一世。”
曼陀罗白色的花瓣在茶水里被浸泡到变了色。
枯萎的,像是昆虫尸体的花果,在水面下失去了最初浮动的灵秀,化作一层沉淀的苍白。
我从包中取出书本,递给宇智波。
他看了看书名,忽然问道:
“你喜欢这本书吗?”
我愣住,没想到他会这样提出要求。
在想起了过去一年里那些无疾而终的对谈与答话后,这样的提问让我只能如此回答道:
“我爱文学,但是,这不是我想要的对于问题的解答。”
“如果你已经为自己的答案定义了形式,那你也无需再寻找,”他清浅地笑道:“留着它吧。”
我不解其意地看着他。
“永恒其实与无边无际的比喻恰巧相反,医生,”吸血鬼叹出一口气:“假若你想了解深陷黑暗泥沼之中的抑郁究竟为何形成,我可以告诉你,我只是将一切的无限活成了有限而已。就像是一座暗房子,我住在那里,可你在黑暗中却看不见我。”
“我只是在尽我的一切努力对你进行可能的自杀干预而已。”我想我确实希望他能够真正地好转起来,以我所能够理解的方式来进行交谈,而不是那些在诊疗室里似是而非的提问和回答。
“我知道,”他说:“你帮了我很大的忙。”
“但你仍然抑郁,”我指出:“你在这个状态抚养你的子嗣会有很大的压力。”我仍然不明白为何这位已经活了超过一千岁的血族长者会对子嗣的问题非常介意。
他没有说话。
我收回了书本。
“我会尽可能提供相应的文件来支持你抚养后代,”对付血族别无他法,只有满足他的意愿才行。我揉了揉鼻子:“但如果你一旦觉察到状态不好,请立刻与我联系安排见面可以吗?”
“我同意。”他点头,然后看了看时间:“再一次感谢,我非常欣慰你的前来。”
“希望如此。”我呼出一口气,戴上了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