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入深渊拥抱你》晓月残

4、风 换了个人

　　吴辛面无表情地躺在床上任凌风在他耳边情深义重，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一脚踹开他。

　　“小可？回话。”
　　小可没有回应。

　　发生了什么？系统故障？
　　不可能。
　　吴辛已经执行七十余次任务，Oracle一直很稳定，从未出现过任何问题。
　　可无论吴辛怎么呼唤，小可没有丝毫回应也是事实。

　　吴辛越过男人肩膀打量四周。
　　一间破旧的小木屋。头顶一根歪歪斜斜的房梁，似乎随时都能掉下来砸死他。
　　门外天光大盛，不似冬日的清冷阴霾，倒有几分春夏的暖意融融。

　　灰羽没死成，睡了一个冬天，终于醒了？
　　可是小可当时已经宣布任务结束，理应被传送到下个幻境才对。为什么会又被传回这个幻境？

　　还有些发晕的吴辛终于想起，本次传送前，Oracle貌似确实有些失常。

　　行吧。既然大幕已经拉开，戏就得演下去。

　　“唔。”被男人紧紧抱住的少年似乎魂魄刚从三途川的彼岸徘徊回来，发出一声脆弱而痛苦的闷哼。
　　——您的吴影帝已上线。

　　一直紧紧抱着吴辛的凌风终于反应过来，急忙放开他，满目痴狂地看着他失而复得的珍宝：“我是不是弄疼你了？哪里不舒服？”
　　吴辛张张干裂的唇，嗓子哑的不行。
　　凌风急忙道：“你等我一下！”

　　吴辛看着凌风起身，一跛一跛地一路小跑到破旧桌边，端起一个缺了口的土色瓷碗，转身跑回来的时候，眼睛在碗里的水和床上的他之间来回扫，怕水洒，又怕床上被树叶藤条包扎得粽子似的少年一个看不住就一命呜呼一样，几步之间慌乱忙碌得不行。

　　男人把碗放在床边，转身在床头坐下，托着吴辛肩膀小心翼翼地把人扶起来，往前凑凑，让少年能舒服地靠在他的怀里又不至于压到背后的残翅。一手把人扶稳，一手端起水碗凑到少年干裂发白的唇边：“慢点儿。”

　　碗虽然看起来破破烂烂的，但被涮洗得很干净，里头的水也很清澈，微凉、略甜。

　　凌风见少年不再喝了，就扶着少年慢慢躺下。床板上对着少年背部残翅的地方挖了个洞，能让少年在平躺时并不会压到残翅觉得难受。

　　吴辛偏头看着双腿有疾的男人几乎小跑着去送碗，又小跑着回到床边守着他。

　　“喝了水感觉好点儿了吗？能说话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告诉我，嗯？”凌风轻轻拨弄着少年额头的碎发，声音轻柔，满目柔情。

　　当年为了哄骗灰羽帮他偷材料，男人也是这副模样。
　　可是现在的灰羽已经没有利用价值，完全就是个拖累，他图什么？

　　“我……还活着？”少年似乎不敢相信被乱箭扎成刺猬的自己能活下来。
　　“嗯！嗯！”凌风很是激动地点头，眼泪突然就浮上眼眶，“你还活着、活着！”

　　“这是哪儿？”少年又问，气息虚弱。
　　“与君山。这里盛产各种草药，而且离鸦羽族的地盘很远，我们很安全。这间被弃置的小木屋虽然破旧了些，但好在器具齐全。”

　　男人凑近少年一些，目光愈发宠溺，声音愈发轻柔：“你睡了一个冬天……”
　　他垂下眼，抿紧双唇，似在努力控制自己不再去回想那不堪回首的冬日噩梦。

　　重新调整好情绪后，凌风抬眼笑得温柔，“现在外边春暖花开，你醒来的正是时候。与君山的春色很美。等你好一些了，我带你去看日出云海、日暮霞光，好不好？”
　　“嗯。”少年展颜，从鼻尖哼出一个音，软软糯糯，听得人心都能化掉。
　　凌风似哭似笑地盯了他一会儿，轻轻抓了抓他头顶柔软的发。

　　吴辛自己没有感情、不懂感情，可这不妨碍他成为一个微表情和心理分析专家。
　　从自他醒来到刚才的种种细节看，凌风对灰羽的关爱，不是假的。
　　此前一直缠绕在凌风身上的那种极为浓烈的阴郁气息，也都消失得一干二净。眼前的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很随和、很温暖。

　　这不科学。
　　一点都不科学。
　　人性格的改变是一个相对漫长的过程，就算发生了什么重大事件让一个人的性格发生巨变，也该残留一些原有的影子，不可能一下子改变得如此彻底。
　　那这个凌风是怎么回事？

　　凌风突然意识到什么，问少年：“饿吗？”
　　吴辛没什么感觉，遂摇头。

　　“我看你是饿得没有知觉了。乖乖躺着，我去给你盛碗汤。”凌风安抚似的摸摸少年，起身去灶台边，边走边道，“我也不知你何时会醒，汤就一直放在火上煲着。吃没了或者坏掉了就重新煲。这个是昨晚煲的，正鲜，煲到现在火候也好。”

　　絮絮叨叨间，凌风已经倒了一小碗汤过来，重新扶起少年准备给他喂汤：“林子里抓的乌骨鸡，还放了一些珍蘑、草药在里边，尝尝看。”
　　闻起来很不错，吴辛乖顺地张嘴喝了一口。

　　可是还没咽到胃里，吴辛就猛地侧身，“哇”一口吐了出来。

　　凌风吓了一跳，急忙丢了碗扶稳少年紧张道：“怎么了？”

　　吴辛也不知道怎么了。
　　几秒后，想起是自己这具身体的设定。

　　少年像是自觉犯了什么大错，抬起小鹿一样湿漉漉的眸子偷偷看了男人一眼，垂眸低声喏喏：“我、我不能吃禽类。”

　　凌风闻言一怔，懊恼到极致，只能讪笑，“呵，我竟然……你有什么想吃的？我去给你做！”

　　少年满眼期待地看他，圆圆的瞳中似有小星星：“我、我能吃麦粒粥吗？”

　　凌风愣了一下，立即点头说好。
　　“不过，家里现在没有麦粒，只有一些杂谷。我先给你熬成粥，你将就着吃一点。晚一些的时候我给你做麦粒粥好不好？”凌风软声道。
　　吴辛立刻乖巧道：“杂谷就好。”
　　凌风看着面色苍白的少年，分明自己伤痕累累，却还满心替他着想，目光就软成一汪春水，没多说什么，只是宠溺地揉揉他的头顶，说好。

　　凌风怕重伤未愈的少年坐着累，遂让他躺好，自己则跛着脚回到灶台边，翻出一小袋杂谷，倒进破旧的瓷器里端回床边，一边细细挑选，一边陪病弱的少年聊天。

　　灰羽目前重伤未愈，没力气说太多话，吴辛借着这个便利，有一搭没一搭地简单应着。大多时候是凌风一个人在说。

　　他筛选谷粒的模样很认真，看向灰羽的目光很温柔。

　　如果是从前的凌风，做不到这个程度。
　　他以为灰羽是傻的，演戏都很敷衍，漏洞百出。在吴影帝面前就像个笑话。

　　可现在这个不是。
　　演技精湛到，吴辛只能认为是他发自肺腑的真情实感流露。

　　吴辛扮演的灰羽，在过去十年中为凌风付出极多。要感化早就感化了，并不会因为一死而使目标人物发生这么剧烈的变化。

　　哪里不对。

　　男人筛出来一小碗谷粒，去灶边熬粥。吴辛虽然对疼痛不甚敏感，但重伤之下的疲惫感还是有的。跟灶台边的男人搭着话，不知什么时候就睡过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凌风已经换了套衣衫。想来自己这一觉睡的时间不短。

　　男人端着一碗香喷喷的素粥过来喂他。是吴辛要求的麦粒粥。
　　全是精挑细选过的麦粒。
　　粥里没有一粒石一粒沙。
　　在如此简陋的条件下。

　　要么是用心到了极致。
　　要么，是开了挂。

　　吴辛很快就否定了第二种猜测。
　　他看到了凌风手上无数细小的伤口。

　　这种荒郊野外，若非有人工种植，仅靠采集，能收集到够做一碗粥的麦粒，不知要爬遍全山的多少地方。
　　何况凌风还双腿有疾……

　　可如果是第一种“用心到了极致”，就更奇怪了。

　　如果是原来的凌风，最多也就是用现有的杂谷给他煮碗粥。决计不会为了灰羽付出这么大心力搞一碗香喷喷的麦粒粥。
　　既然东西有些难搞，那就退而求其次，随便搞点儿什么能替代的东西送过去，少年也会如遇恩赐般，感恩戴德地接下，然后对他掏心送命。

　　凌风突然转性至此，除了芯子换了人，暂时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

　　说起来，很久以前的某个任务幻境里，就曾遇到过几个非法潜入幻境、假扮他人的黑客。还是团体作案。他们把现实世界的某个大人物骗入幻境，企图在深度催眠的状态下从大人物口中套取重要信息。不过当时很快就抓捕归案了。

　　眼前这个，不会也是类似情况吧？
　　毕竟吴辛身为“魅影”组织的前核心成员，掌握的各种机密足以颠覆整个世界。
　　攻略价值极高。
　　若是顶端黑客，暂时性地屏蔽掉小可与他的连接，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吴辛垂眸小口喝着粥，心里有了计较。

　　粥碗见底，一直垂眸乖乖喝粥的少年突然鼻尖一红，啪嗒啪嗒落下两滴热泪。
　　很享受投喂少年的凌风一下子慌了，急忙把碗放在一边，捏了袖脚去擦少年的眼底，“吃得好好的，突然这是怎么了？”

　　少年抬头，用一双水光潋滟的兔子眼看他，惹人怜爱至极：“风，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
　　凌风刚松口气，又听少年说：“好的，简直就像换了个人。”

　　男人舒展到一半的笑容突然就僵在脸上。
　　少年脸上还是一成不变的傻白甜笑容，只是片刻前还柔弱无助的小鹿样的眸子已经变得刀剑般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