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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Section 1 我叫周晓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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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周晓杰。
初中刚开学那会,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去查看了布告栏上的分班表,很快,我就在一个表格里看到我的姓名——以及后面性别一栏里那个清楚醒目的“男”。
每一个老师,在第一次点我的名字的时候,都会在我完美地回答问题之后补充一句感叹,“原来不是男同学啊”。
一次请假回家,保安看着请假条子上的名字,愣是不让我出校门,“同学,你搞错了吧!你别骗人啊,这明明是男孩子的名字啊!……”
在经历了成长如此的跌宕起伏后,我看着自己身份证上的性别,产生了怀疑。
而与此同时,我的同学们也产生了严重的怀疑。
“周晓杰你嗓门大,去当纪律委员吧!”
“听这歌声的男子气概,是周晓杰在唱歌吧?”
“周晓杰你昨天又把别人打出淤青了?”
在我班的体育委员第四次试图把我拖进男厕所后,我终于跑进(女)厕所进行了又一次严肃的自我认知。我不带把子,我真的不是男人。当我把这话认认真真地对同桌说一遍时,班主任正站在我同桌身后,用古怪的眼光扫视着我——她总能撞见我这样的时候,上一次我在课室后头对着体育委员进行国骂的时候,她也是以同样深情的目光与我对视,让人不寒而栗。
霍元有时就喜欢一边写作业,一边拿我来开涮:“周晓杰,你以后还要不要找男朋友了?”我抬起眉毛望向他,他只留给我一个侧脸,微微垂下的眼睛里流动着他最喜欢的化学方程式。他一向爱干一心两用的事情,好比平时,我就经常看见他一边和林培说话,一边背着《高中英语必考词汇3500》。
有那么一句歌词,“我就是我自己的神”。这句歌词要换成我来唱,就得变成“我就是我自己的男人”。从小到大,凡是和我近距离相处过的雄性动物,几乎都不可能会对我产生出友谊以上的好感。而一些根本不了解我的、又有眼无珠地跑来献殷勤的人,也被我三两下就撂倒。曾经有那么段时间,我也错以为过自己可以是当贤妻良母的料子,但当我走出了那样的错误思想又大彻大悟一番后,我已经坦然地认清了未来的我注定只能化身为一棵神秘的豌豆,在孟德尔的后花园里愉快地自花授粉的事实。
林培从课室前门走进来,敲敲我的桌子,“老师叫你去办公室。”看样子,他应该也是刚从办公室里回来。
难道昨天她又撞见我在化学课上睡觉了?我满心疑惑地敲开了办公室的门。
“老师,你找我有事?”
“嗯?我没有找你啊。”
“可是,林培他……”
看着班主任沉思了一会、随后展开了妩媚动人的笑容的场景,我愤怒地冲出了办公室。
“林培你是不是想死!”我拿起一支没套笔帽的签字笔,精准地抵在林培的下巴下。林培愣了一下,就开始了他的招牌式傻笑,“我没想到你会信啊。”
我把笔放下,用手用力地提了提他的下巴。这种无聊的骗鬼把戏,也只有林培才喜欢玩。以前他最喜欢玩的就是往我背上贴“周晓杰是大傻逼”的字条,直到连他同桌的便利贴都被他消耗完以后,他才有了收敛的姿态。高中男生的平均智商,估计有一半都是被林培拉下来的吧。
刚开学的时候,对林培还没什么印象,只记得他经常和本班班长厮混在一起,活脱脱一对好基友。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不仅认识到班长正经的外表下隐藏着放荡的内心,还知道了林培原来是如此巨大的傻逼——尤其是当班主任把他的座位调在我后面之后。此时此刻,我多么想坐上那旋转木马,让我忘了伤。
星期五上午的课程被安排了让人痛不欲生的数学连堂,数学老师在黑板上画着椭圆,同时嘴里也没有闲着:
“同学们,想要成为高手,就要积累多点题型啊!”
“你没有智慧,又怎么去搞定这道题?”
“哎呀同学,这种时候怎么还能打瞌睡咧?”
董金——当然我们私底下更爱叫他的名字缩写DJ——满脸沧桑地在讲台上比手划脚,感觉像是跳起了舞。董金是从上届高三拉下来的老师,也是年级数学科目的备课组长,对于他来说,困难从来不在于数学题能不能解得出来,而在于到底还能用多少种方法解出来。然而,面对每天在数学课上困得要哭出声的我们,他就不能像面对数学题一样轻松自如了。我总觉得,我们再这么颓废下去的话,要么我们自觉地回宿舍睡起来,要么他更自觉地走上七楼的天台。
不过,他的下一个动作,就让我从混沌的意识里彻底清醒。
他望望我们,又望望自己的双手,从讲台上拿起了一把锤子。
正当我刚刚反应过来,一句“老师你不要激动啊人命关天啊大不了这节课不睡了啊”要从我喉咙里钻出来的时候,他高高举起的锤子就挥向了我们——接着又挥向了投影的幕布。“同学们,听好了啊!看投影这边!”
我迟钝地发现,原来他只是想要用锤子来说明投影上的某个图形。在短暂的惊愕后,班上的笑声便如浪潮般袭来。
自那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班里都流传着这么一句话,“你不学数学你学个锤子”。
中午放学的铃声终于迟迟地响起,但由于学校要调节饭堂人流高峰,高二学生必须强制在课室自习到十二点二十分才能奔向午饭的怀抱。
在这二十分钟里面,有那么两拨人的差别,就清晰地体现出来了。爱学习的,铃声一响,就自觉地拿出想完成的作业,安静地奋笔疾书;爱溜号的,便坐不住地扭来又扭去,和周围的人嘻嘻哈哈闹成一片。我在座位上正认真地思考刚才上课时没有听懂的例题,突然之间,来自课室另外一个角落里放肆的笑声便把我好不容易冒出的一点思绪踩碎。就听那尖厉的声音,我不看,也知道那是妹子的笑声。
三秒钟后,我就出现在妹子的座位上,和她一同谈起了人生与未来。
“这个周末去不去看电影?有一部我想看很久的电影上映了。”
“我知道你说哪部!但这个星期应该会有很多人去看,还是下星期再约吧。”
“等一下放学吃什么?”
“今天不想吃饭,就吃上次说要尝试一下的泡面好了。”
“麦子苑!快跟我一起去拿快递!”有声音正在课室后头呼唤妹子。妹子挣脱开我的魔爪,和别人一起跑出了课室。
想起来,我已经很久都没叫过妹子的全名了,听别人叫她的名字,还有点不习惯。
妹子的同桌正在全神贯注地解题,我也不好影响别人,只能在妹子座位上看起了她放在桌子上的小说。看到一半时,一只大手就出现在了我的视线,我镇定自若,“霍元,或者你趁早放手,或者我们两个打一架。”
那只大手还是紧紧地贴着我的书页,直到我拳头挥了起来。
“你还学不学习?”霍元望了一眼我手上的小说。
我没管他,“今天下午你怎么回家?”
“自己回。”
“那我们还是在校门口碰面吧。”
他没说话,表示默许。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公车上的人比平时少了许多。霍元坐在我旁边,戴着白色的耳机,望着窗外的风景一声不吭。我端详着他的侧脸,感觉到他过于白皙的皮肤已经能和耳机融为一体了。
我抢过他的一只耳机,但他又动作敏捷地把它抢了回来。“原来你没有在听歌?”
“嗯。”
“那你干嘛那么紧张你的耳机?”
“觉得车里有点吵,才想戴耳机。”他顿了顿,脸上竟然浮现了一丝不好意思的表情,“而且我不太习惯和别人一起戴。”
又发现了这个人和别人不大一样的地方。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霍元从他那别出心裁的名字开始,就已经相当地有辨识度了。新来的生物老师在开学点名的时候,没看清楚,就以他那不是广播却胜似广播的嗓音吼出一句,“你们班还有人叫霍元甲啊?有意思,就让这位猛男先来自我介绍一下”。我已经忘记当时霍元到底是什么表情了,因为我在笑。
我突然间的傻笑好像让霍元感到迷惑不解。我真诚地向他解释,“没什么,我只是想到了你的名字,觉得很搞笑。”
“傻逼。”霍元也同样真挚地扔回了一句心底话。
车内的机械女声还在播报着到站的消息,我听了听,下一个站就该到我家了。公车还在不知疲倦地向前行驶,我站起身,“我要下车了。”
“下车小心不要被车撞死。”霍元家比我下车的地方还要远上一个站,所以他现在才能气定神闲地给我递来善意的提醒。
“你也注意点,如果你回家被电梯活生生夹死的话,我会买串鞭炮儿在校门口敲锣打鼓的。”我完美地呈现出一个虚假的笑容。公车缓缓地停下,新鲜的空气从后门汹涌地闯了进来。
而在下车之后,我才发现,我准备拎回家的一个包包被我完完全全地遗忘在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