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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序(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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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州城。彭明区。
天光稍亮,空气中还略带着昨夜轻寒的清冷气息。相距不远的几条街市上,已陆续有赶早起市的商贩忙着开门铺市,繁忙的一天即将开始。
背街毗邻的偏僻民巷仍旧处在一片暧昧的昏暗里。光线似乎穿不透这巷子里低矮的临时寓所,一切都只呈现出简单模糊的轮廓。
一座低等的临时寓所内,逼仄而昏暗的走廊里,身影单薄的女孩手持蜡烛,在长廊尽头处一扇红漆斑驳的木门前停下脚步,推门进去。
房中的物品摆设,因这萤烛之辉,渐渐从黑暗里显露出本来面目。
早已洗得发白的帐子软塌塌地垂着,容色憔悴的女人躺在床上。枯槁的病容里依稀还透出些年轻时的风姿。风雨剥蚀的苦痛,也不过只藏在了她梦中蹙起的眉尖上。
女孩放下烛台,轻步走近床侧,看着这个在梦中也难得将息的女人,心中只觉怆然。幢幢烛影中,她蹲坐在床边的脚凳上,轻抚女人散落鬓边的碎发,良久,将头埋入了女人的肩颈。
萧广晟在彭明区著名的九头巷口下了车,迎着近晌日渐炽烈的日光,打量着四周混杂破乱的居所,他看连老叔的目光带了怀疑。连老叔打着恭陪笑:“萧公子,前面汽车进不去,劳烦您随我走着,夫人就在里面。”
萧广晟转头示意司机等着,随连老叔走进巷子里去。
常州城西的彭明区,又被叫做贫民区,不止是谐音之故,更因这里历来是常州城里贩夫走卒下九流之人的杂居之所。此处的房屋多为旧式民居,多而杂,枝枝蔓蔓,搭建得极不成章法,并且呈现出年久失修的模样。彭明区里的九头巷,因为租费便宜,多有外乡人在此赁屋而居,在常州城里都是出了名的。
萧广晟边走边看,满目所见只是破败萧索。他自小养尊处优,自然是不曾见过此等居所的,甚至很是怀疑这里能够住人的可能性。但是不时从貌似废弃的棚屋里钻出的泥猴一般的孩子,又不得不让他打消怀疑。
跟着连老叔连转了几个胡同,萧广晟终于走到了章佩珺母女的寄居寓所。寓所所在偏僻,条件如此简陋,廊下连盏风灯都不曾见。迈进长廊入口,陡然暗下来的光线让他的脚步滞了一滞。
衣衫粗朴的女房东领头招呼着:“公子慢走,这房间背阳,道上暗些,您初来乍到,只怕不适应呢。夫人在这里住了两三日了,就在这廊尽头的房间,呶,就是这处了。”说着,就推开了长廊尽头处的房门,不免又往房中瞧上一眼。衣着鲜亮的公子出现在这等所在,来寻一位携女投亲的病弱女人,一双眼睛阅看世人的女房东,心中不免多想。
连老叔躬身请萧广晟进门,又催着女房东同走,呵责的目光瞪落了女房东脸上的兴味神情。
门开的时候,萧广晟第一眼看到的是在床边服侍的女孩的背影。他确定自己没有看花眼,女孩闻声转头看他时,眼中一闪而逝的刹那光芒,真真切切。萧广晟走过去,她也很快站起身,让开位置站在床边。然后她的目光就定在他的脸上,萧广晟看过去的时候,依然一动不动,也不知闪避。
他偏过目光,去看女孩身后卧于床上的女人。
一路行来,萧广晟已然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当他看到章佩珺的时候,不免还是吃了惊。在他的记忆里,章佩珺是个极致婉约的闺秀,明丽秀雅。而如今,他看着床榻上这个被病痛折磨得几乎不成形的女人,丝毫忆不起她当初的模样。
他张口,半晌,问道:“佩珺?”带着不敢置信的悲悯,以及,犹疑。
女人并未直接回答他的话,只是转向女孩,柔声道:“净雪,你先出去。”
净雪,萧净雪。刚刚他便有此猜想,不过并未多做思虑。此时,章佩珺叫出她的名字,身份已明,他不由再次细细打量起她。
床边站着的女孩,年龄已近十岁,但是身形瘦弱,一眼瞧去只有七八岁的光景。她的五官肖似母亲的脸上,丝毫没有幼童的天真懵然。一双漆黑的眼睛,带着远人的谨慎和深郁的悲伤。
是的,悲伤。
这哪里是一个年仅十岁的女童,那沉静肃然的模样,倒像是一个饱经了风霜的成人。
到底是流落了八年。
萧广晟心中思绪翻腾,看向她的目光,就带了些不忍和怜悯。
女孩闻声转头,对男人的打量视而不见。她看着母亲,慢慢道:“母亲,你不愿我知道什么?”
小小年纪的人,用那样严肃的语气,说出成人的话。萧广晟却并未觉得可笑,反而有点被震住了。
女孩话毕,等了一等,未闻女人回答,就低头道:“是,母亲,我知道了。”
她慢慢走出房间,反身关上门。然后走出昏暗的长廊,一直到近午的日光,打在她的脸上。她站在廊口,看见白寥寥的天光里,连老叔和女房东略带讨好的笑脸。
心中突然间有不知名的尖锐恨意,扎得她生疼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