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无头情 第一章 五月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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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天气不同于以往，过热过燥，整一热闷闷的，天空也晦暗不明，似一方墨染的宣纸平铺而上，乌郁沉闷，压抑得行人也怏怏不乐。
时至傍午，更是热中翘首，燥气直直黏贴上身，不消片刻热汗便浸湿了衣衫，也是黏黏的，更不舒服。路上的行人皆大步疾行，纷纷急赶着回家乘凉，不愿在街上多停留一刻。
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五月的第一场雨要来了。
十六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了门槛边上乘凉，说真的今天的天气确实是过热了，热得她也有些吃不消。馆里闷热，还不及门口三分之一凉爽呢，毕竟茶馆门口有时还会有些许微风吹过。
十六忍不住了，索性拎着扫把过来透透气、乘乘凉，干活待客什么的暂时先放在一边吧，要是热坏了自己，馆主和三宥可有的忙了。要知道这个一间茶馆里前前后后算上馆主在内统共就三人！
三人……三人……是的确实是三人——馆主白处由，茶博士就只有十六和一个长她三岁的少年，名唤三宥。
按理说一个茶馆就留有两名仆从是绝对不合理的配置，但无奈白馆主实在是不喜人多，两名就已经是极限了。
好在茶馆不算太大，馆主又有售茶限制，虽然一间茶馆名声在外，可真正的繁忙时刻倒没有多少。再说了，就算再忙，吃个饭的功夫总还是有的吧。对十六而言，有饭吃有地睡才是人生首要事情，除此之外剩下的那都不叫事儿。
十六抬首望着那黑压压的苍穹，天要下雨，她有这认知，现下她心里直盘算着这雨何时才能落下，毕竟一雨过，沁凉的五月才能再次回来嘛。
“啪！”蓦地一醒木拍案声响起，一下子把正在思虑何时下雨中的十六拉回了现世。
她无奈，倦倦地回头。
“话说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三皇治世，五帝定伦，世界之间，遂分为四大部洲：曰东胜神洲，曰西牛贺洲，曰南赡部洲，曰北俱芦洲。”说话者正是一间茶馆的说书先生，姓金，人称一声“金先生”。
只见这位金先生身着一件藏青对襟长衫，头戴乌色飘巾，中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绿珠翡翠，手中一把竹骨扇，正面墨林青竹，反面书有“此间风流”四个大字，笔法遒劲有力，潇洒有度，倒是一派正儿八经的说书人打扮。于茶馆东北角处着，时不时说到精彩处还要拍上几次醒木。傍午时分，加之闷热黏燥，此刻的听书人远不及平时，听者大多为一间的街坊四邻。
人虽然是少了些，可金先生的说书热情却未因此而减退，竹骨扇一展，“此间风流”横亘于胸前，继续滔滔不绝、唾沫横飞。
“而今日所讲之故事，便是与这东胜神洲有关——据传东胜神洲海外有一国土，名曰傲来国。国近大海，海中有一座名山，唤为花果山。此山乃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自开清浊而立，鸿蒙判后而成。要说这山啊，那可真是座好山，”他特意停顿一刻，转而悠悠饮了口香茶，再开口，“不信？可有词赋为证，赋曰……”
底下众人聚精会神地听着，台上的金先生也愈发忘情其中，手舞足蹈地竟开始附上了一段肢体表演，神动色飞的好不精彩。
要是换成以前，十六绝对会夹着板凳抢个最前排位置去听书不可，但现在……她只能兴渐阑珊了。
这也不怪她，她自小孤儿，一直跟着白馆主长大，她有多少年岁这一间也就有了多少年岁。在这十二年里，也就最近两年馆主同意了茶馆评书一事，而这金先生便是这一间唯一的一位说书人。
十六扳着手指头数了数，这两年间，金先生口中的《猴子传》她听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而且说来说去就只有这个，完全没说过第二个故事。
再好听的故事直直让你听上百八十余，你还能再提起兴趣？
至少如今的十六是怎么也提不起来了，比起听《猴子传》她还是更愿意坐在门槛边上察看着何时才能大雨倾盆。
“什么时候才能开饭啊……”十六突然喃喃道。
“不是吧？这不是刚吃完饭吗？”风过帘动，里帘后传来一阵讥诮声。
一少年自内里挂帘后走出，一身标准的茶博士打扮，粗衣布衫，逍遥巾束发，拎着晶亮的铜开水壶，将捏在手中的白瓷盖碗“扑”地一声摆到客人面前，直接提壶从一尺多高处往碗里汩汩冲茶，边冲边和十六呛声。然而一茶完毕，却是不滴不溅，一心二用也无纰漏，这冲茶功夫不得不让人拍案叫绝。
十六头也没回，直接反唇相讥：“关你屁事儿！”
想也不用想，如此乐此不疲拆她台面的人，不是三宥还能是谁。
“是是是，十六姑奶奶是吃货这事确实碍不着我，反正日后长胖的不是我。”三宥懒洋洋地回道，声音中带有这个年纪特有的低沉，又很爽朗，乍一听竟能听出几分暖暖感。手上工作不停，只见抹布几番飞动，残桌便已焕然如初。
在别有笑意地瞅了十六一眼后，三宥就开始招呼下一桌客人了。
“你……”下一字还未脱出口便被十六及时阻隔在了嘴里，理智告诉她现在不能冲动。
论开口还嘴这事，十六伶牙俐齿的，打生下来就没胆怯过，尤其对面还是那个欠揍的三宥，她脑海中更是没有“手下留情”四字，但现今十六身上偏偏持有馆主对其的特令——不能和三宥斗嘴。
她瘪着嘴，内心吐血。
不能和三宥斗嘴，不能和三宥斗嘴，不能和三宥斗嘴！
十六一遍遍重复着馆主的吩咐，努力压制住自己要骂死三宥的激动心情，心中却酸酸地回想起那天馆主对她的语重心长——
“十六你马上就是大女孩了，姑娘家要懂得矜持，温婉点，别老和三宥斗嘴。”处由如是说着。
就在十六满心欢喜馆主在关心自己时，倏尔处由话锋一转——“再说了，你就算斗嘴也斗不赢他啊，还不如省省力气多干活呢。”
“……”
十六心中只剩下了无语泪先流。
更让她无语的是，馆主说的还都是大实话，在斗嘴上她是没怕过三宥，可还真是没一次赢过他，从小到大……
罢了罢了，这是馆主对自己的要求，自己总不能不做到吧。十六向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里冷哼一声：“姑奶奶我是大人不记小人过，好女不和恶男斗，今日暂且放你一马！”
然后淡定地选择了沉默。
十六没搭理三宥，三宥也不会闲到自去招惹她。一时间茶馆里只剩下了三宥的汩汩冲茶声、客人们的饮茶交谈声以及金先生那激情昂扬的说书声，可巧正说到那灵猴破石而出，惊天地泣鬼神，风风火火地要去拜师学艺闯天庭，底下的听书人听得也越发入迷。
时间也是一分一秒的流逝，在观察了整整一个时辰后，十六终于是放弃了。原因无他，脖子酸了。她梗着脖子仰天两小时，脖子不酸怕是都对不起人类的生理构造了。可这一个时辰的消磨，终究还是没磨到酆都的第一场五月雨。
望天空，看馆外，黑云依旧密布，空气依旧燥热，大雨也依旧未有音讯。
十六叹了一口气，站起身，舒了舒自己的腰肢后再次拿起扫帚，终于是开始干活了。都已经偷懒了一个整时辰，再懒下去自己都要不好意思了，连忙就近扫起了左脚边的一块地皮。
说起来她和三宥都是茶博士，但工作却不尽相同。她主要负责扫地和待客，三宥则是负责冲茶、擦桌、招呼客人、搬桌移凳、日常管理各种茶叶以及他们三人的一天三顿等等，呃……好像……活儿差不多全是他一人的……
而记账收录什么的则就在馆主的义务范围里了。
十六毕竟也是一名茶博士，冲茶手艺她也是有的，但手法上却远不及三宥来的娴熟。虽然自己和三宥有些水火不容，但也不得不承认，三宥真是这方面的奇才，连馆主也不止一次的夸赞过他。不过才十五岁便能掌握“凤凰三点头”，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姿势优雅的甚是赏心悦目。
所谓的“凤凰三点头”是指茶博士在胳膊上搁置一摞盖碗，然后手提铜壶开水，对准茶碗连冲三次，滴水不漏，这便称作“凤凰三点头”。
霆兴街的茶肆不在少数，茶博士更是数不胜数，但能掌握这“凤凰三点头”的人却是没几个，何况还是在束发之年。
三宥面俊，才盛，人又暖，虽然只十五岁却已经一表人才、玉树临风了。附近不少妙龄少女羞答答的来到一间茶馆，有时就是为了看上一眼三宥的“凤凰三点头”，然后顺便和三宥勾搭上一两句。
三宥人暖，对姑娘们的好意也不忍拒绝，一来二去的一间倒是出现了几位常临女客官。
女客官……女客官……到底是想看茶艺还是想看良人，估计也就她们自个心里清楚了。
没来由的，十六心里堵堵的，扫地的动作也缓了缓。
大周国风开放，历朝历代的女子们个个也极为豪放。姻缘一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是有，但更多的还是两情相悦的自由爱恋，不仅限于男追女，女追男的也不在少数。如今围着三宥团团转的女顾客，或及笄或破瓜，意图不能再明显。
想到这十六的心口更加发闷了，手上也不自觉地加重了持握扫帚的力道。蓦地，像是爆竹噼啪一声响，十六突然狠砸了一下地面后又卖力扫起地来，一反之前的慵懒姿态，扫帚飞舞得虎虎生风，边扫心里边骂道：“关我什么事？他爱被哪家小姐看上就被哪家小姐看上，那是他的事，有能耐他倒是把这些女的全娶了，也省的这帮小姐千金们老是跑前跑后的影响自家茶馆生意。自己管他那么多干嘛，我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暗自嘲骂了自己一通后，十六整理着心绪，彻底不再关注三宥那边的动向了。
两人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互不干扰。东北侧金先生的茶水饮干了，三宥脚下不停，忙不迭地给他盈了满杯，然后又笑盈盈地给下一位客人续杯。西侧近门槛处的一桌客人，估计是茶足水饱了，放下钱后便一同离去。残桌下的地面上落了不少的瓜子果皮，十六一言不发，自顾自地打扫了起来，没去招呼三宥收拾茶桌。
桌下一片狼藉，再看桌上也好不到哪去，但十六坚定的认为地面才是自己的工作范围，剩下的就只是三宥的分内事，她可不会逾距。反正他也是要收拾的，就算自己不通知他，他早晚也会发现的，自己又何苦再理上他一回，平添心堵。
十六心里空落落的，目光落在了扫帚旁的一块空地上，平时这里阳光铺照，明晃晃的，映射得十六眼中也是一片晶莹透亮，像是藏了一块至纯水晶。但现在天气阴沉乌云密布的，阳光不透，十六眼里的水晶也随太阳般隐在了密云后，一时间竟不似存在。
一间茶馆里，扫帚擦在地板上“沙沙”作响，空气里到处弥漫着茉莉茶特有的清香，金先生声音不断，细细听来，已然说到了那石猴被压在五指山下，这一压可不得了了，竟要压上近五百年。
听客们啧啧喟叹，想那石猴，身守五百载，只为候一有缘人，痴人不可谓不荒诞呐。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无头情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