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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无头情 第九章 多情漫作他 ...
处由在程府朱漆正门前驻足片刻后,便依着记忆里那程府老奴给出的路线,朝东拐角走去,未及几步,果真就见着一六尺来宽的黑油小桐木门,上挂两枚银铸兽面铺首,做的是椒图衔环之样,栩栩如生。
想来,这应就是程府的东南角门了。
处由站在人门前,收好双鲤油纸伞,双手简略扑了扑身上残存的雨滴,便扣着黑门上的铁环“咚咚咚”地直敲了三声,担心这程府家丁因下雨而巡逻松散,听不到他的敲门声,处由手上下力又继续重敲了几下,而后就静静等待着开门人的前来。
说实在的,处由这会儿是挺心虚的,他本身出门就是迟了些,路上又因小白耽搁了不少时间,一番磨蹭下来,眼下已是酉时,距约定好的申时整整差了一个时辰,但愿那老管家所留门的仆从,不要是等到心灰意冷,弃自己于不顾的为好。
处由心里默祷着,整个人仍保持着出门在外时的惯有风度,一扫窝在自家馆里的慵懒颓散,礼貌性的挺拔静立。
不消一会儿,大门在眼前吱呀呀的打开了一条缝隙,一身青衣翠布丫鬟装的女孩从里面稍稍探出半个脑袋来。待她把目光落在处由身上,看清楚来人模样后,神情即刻一滞,显然这姑娘也没料想到自己一开门竟能见到这么一位相貌俊朗之人,双颊一红,一时间竟忘了问他到此所为何事。
处由看着面前烟视媚行的女孩,处变不惊。像这样的情况他见得多了,这姑娘的反应倒是足够称得上冷静自持了。
他打量着这个小丫鬟,目测不过十八岁,虽是一张瓜子脸但五官长得过于平凡,右唇上方还有着一颗老大的媒婆痣,算不得什么上乘姿色,给他感觉就像是小白之前穿的那堆女皮,放在人群里瞬间就能淹没,很是普通常见。
见她还在处在呆愣中,处由只好先行自报家门:“在下是一间茶馆的馆主——白处由,昨日贵府的管家于我一间处订购了两包茗茶,今日特来付送,不知管家现下何处?”
处由的一番话,顿时把这姑娘的神思拉了回来,察觉到自个刚才的窘态,她立马羞愧地低下了脑袋,面红耳赤,不敢再看上眼前男人一眼,口中支支吾吾,算是回答:“原来……是白馆主啊,方才隔壁菡萏院的幼荷姐姐唤了奴婢去帮忙,这才未能及时相迎……还望白馆主见谅。”
“无妨无妨,姑娘言重了。”处由笑着回应,心里却直道罪过罪过,自己办事磨磨唧唧,拖泥带水的,敢情不知让人姑娘等了有多久,现下还得给自己赔罪,这事办的哦……
“嗯……管家……老管家他方才还在呢,奴婢这就为您去找找他。”
说着,这丫头反身就要跑开,但还没跑出两米呢又给折了回来,双手彻底打开黑油小桐木门,随即福身做恭请状,道:“奴婢糊涂了,天降凉雨,还请白先生入府暂避。”
“如此,多有麻烦了。”处由回谢,抬脚便不客气的跨进了程府。
一进门,入目便是一条说宽不宽、说窄不窄的夹道,青石板铺面,四四方方,修整得挺是规置,倒也不显逼仄,小丫鬟并肩领着处由入内,不一会儿就来到了这东南角门临着的庭院。
进了院,抬眼一看,就能见到富丽堂皇的正厅,高有几丈许,碧瓦朱檐,修建的美轮美奂。镂花大门正敞着,上挨“声震扬镳”的红木金漆匾额,厅中的松鹤挂屏开门即现。
正堂旁边紧接着曲折游廊,阶下青玉石子漫成了穿堂过道,条条甬路相接,山石点缀,两旁开满了大红的扶桑,朱花碧叶,偎依着高挺的梨花海棠,风过落英缤纷,带着风信子独有的馨香,簌簌飘落于廊前阶上。
再远处接着碧色婀娜春柳的,是若隐若现的亭台楼阁,云雾下,彩色的琉璃瓦上被浣洗出迷霭的光华。飞阁流丹,雕栏玉砌,小桥流水,加之错落有致,浑然一副皇家后花园林样。
处由大略洒了一周后,心下就禁不住再次喟叹起来——有钱人就是不一样!单是这一院子就华贵非常,这府内的奢华程度简直比府外都要任性上几倍哪!
能造出这么一个豪华大府邸,绝不是一般人,真不敢想象这程府的家底得是怎样的雄厚,敢情他程旭尧别是抢了大周的国库吧!
处由啧啧感慨了几番后,便就不再聚睛于此。
凡人嘛,不都是这样的吗?穷能穷到家徒四壁,富能富到挥金如土,每个人生而不同,平等从出世以来本就是个无稽笑谈。然而纠结于生平一世的,到头来终究还是那些身在命格中的普通人家。毕竟他也是位活了几千年的老人物了,这些凡尘因联早已被他看得透彻。
世间万事从未有过任何意义上的平等,如若非说有的话,那便唯有剩死之一事了。
思及此,处由蓦然想笑。说实话,别看他在人世间流连了千百年华,但到了现在他依然是不能明白凡人的贪念,那种与生俱来的欲望,他始终不得其解——生前夺得土地千万亩,死后从头到脚也只是六尺之壤,何用、何苦?
富丽堂皇,繁华云烟散,他的好奇向来都是止于抬眸一瞥而已,不会再多。
身边的小丫鬟领着处由拐进一亭子里,再次向处由点头施礼,“奴婢名唤拢烟,这小院名为相思阁,烦请馆主在此稍等片刻,拢烟去去就来。”随后就匆匆跑进游廊里,寻那老管家去了。
不过就是这一转身的功夫,反倒让处由眼尖地看到了她身后衣服上的一块大补丁。就在上腰部,因着有腰封的遮掩所以看起来并不是那么明显。这姑娘开始一直或是并肩或是正对着面和处由交谈,他没发现,如今一转身背后的尴尬之处尽现。
处由摸摸鼻子,心里疑惑万分。
不该啊……
从他一进门起就对此感到纳闷,为他开门的小丫鬟身着极为朴素,荆钗布裙,头上不戴一丁点玉簪首饰,素净无华的与这奢华瑰丽的程府显得是如此格格不入。然而这个年纪的女孩无外乎是最注重身段外貌的,有谁会愿意在最美的年华里着最差的装饰呢,除非她没有。
可这就更不应该了……
程府能修建的如此金碧辉煌,理应家财万贯才是,不会连府中婢子的月例都给不出吧?但若非这般,又有哪个女孩愿意粗衣麻布,打着补丁见人呢,更何况还是在这豪府大宅内。
啧啧,看来这程旭尧可不如外界传言的那般仁慈友善、温良和顺呐,又或许……他转了个念头,可能是那位朱楼夫人比传言中的更为跋扈张扬也未为不可……
罢了罢了,终是他人事。
处由耸耸肩,伸臂舒展了一下腰肢,惬意的呼吸着雨中清新的空气。经过了春雨的荡涤,空气中带有着一股腥新的泥土气息,混着青涩的芳草味道,亦浓亦淡,略过鼻息,清香沁人心脾。
他当下心情大好,眼前繁花似锦,两旁百芳争艳,拥着青玉石子小道,游廊蜿蜒曲折向前,尽头没入另一片柳暗花明之中,不知其长几何。他悠然自得地踱进了游廊,仿佛进了自己后院似的,施施然的行路探花,毫不客气的欣赏起来了雨中程府的园林美景。
处由走在游廊里,一眼望去,不见尽头,唯有弯弯绕绕,一时绵延不断。长廊朱漆着色,廊上绘满了春景秋图、海川山河,一看便是大家之手,画的栩栩如生。百花翠柳皆临接着朱廊,花红柳绿间不时还夹杂着假山入目,远处雕甍绣槛幽幽隐于山坳树杪之间。
放眼百花,栀子、蔷薇、风信子,偶尔还能看大红的扶桑和如血的榴花,他低头赏着奇花妍卉,不知不觉间身影已经渐渐没入游廊深处,远离了开始的东南角门。
漫步不久,面前便出现了一棵白樱树。此时花绽满庭,落英纷纷似素蝶飞舞,但在沾染上绵雨的浊重后,终究是无奈坠落尘土,铺了一地的白雪霜华。
处由停住,目不转睛的望向了这棵白樱。它长得极为高大挺拔,枝干粗壮,树干大约有一人合抱的大小,想必是有着不少的年头了。远远看去,倒是和他一间后院里的那棵白樱有着几分相似。
在一间茶馆的后院,也种着一棵白樱,百岁的年龄了。每逢春季来临时,樱花绽放,朵朵堆聚在一起,如华盖般遮盖住了他大半个庭院,遮天蔽日的,阳光只得透过枝丫间的缝隙,丝丝缕缕投射在地面上,落得一地的光影斑驳。风过树叶飒飒作响,樱瓣随风簌簌而落,人立在树下,扬首可见得漫天飞花。白樱白瓣洒满全身,彼时彼景,宛如一场不合时宜的隆冬飞雪,如梦似幻。
花开时节亦花落,细雪纷纷独影身。多情漫作他年忆,十里樱花十里尘。
十年树成,百年人逝,细数这么多年来,珍藏了最久的记忆终究还是缥缈域三月里的那一场飞花似雪。
那年……那树……那人……以及那场他似乎从来没见过的白樱春天——
他光着脚丫坐在树上居高临下,他仰面站立在树下岿然不动,两两相顾,却两相静默。唯有樱花坠落、随风飞舞,证明着时间的流动。后来,许是那樱花开的太美、太梦幻了,他稀里糊涂的就说了一句昏话,本以为他定然是不肯的,却不想那人竟迎着满天花雪……对他伸出了双臂……
……
之后,处由再回想,大抵就是从那个时候起,自己才开始对樱花产生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特殊情愫……
再后来,初来酆都时,手头颇为阔绰的他之所以会买下那个地界不大的店面,为的只是它后院的那棵白樱树。
当时正值春风三月,落樱铺了满路,从内院一直蔓延到了临街,花大如冠,长得是那么的好,像极了记忆里的白樱花。几乎没有一瞬的迟疑,处由当即就买下了这块地界,开起了他的一间茶馆。
现下在这程府里,处由有幸见得了另一棵枝繁花盛的白樱,往昔走马灯现,幕幕接踵不断,一时间令他感慨万千。
不过,越是美好的回忆就越是容易被打断,无论是天作还是人为——
就在处由满心欣赏着白樱的唯美时,斜旁景墙上的镂花空窗后,蓦地探出一双眼睛,带着不见刀刃的森冷寒意,恶勾勾从上到下扫视着樱树前的男人,登时就引起了处由的警觉。
“是谁!”他精确无比的逮准了来人的方位,冷目过去。
一声惊喝过后,那人立马蹲身躲避,就在处由回头呵斥的瞬间低下了脑袋,未等得处由看清来人面目,急忙仓皇逃开。
有问题!
处由下意识的觉得不对劲——刚才的眼神他虽未看到,但其中夹杂的十足敌意却让他感受了个真切。就像是腊月里的寒刀,锋芒一闪就对准了自己。被发现后再瞧那人的迅速逃离,显然是对程府极为熟悉,估计就是这程府的人。
可这就更不对了,他是第一次来程府,最多不过是个暂留程府的外人,之前又与程府毫无干戈的,何来缘由遭了程府人士的仇恨?而且方才那人还是躲在景墙后偷偷摸摸的监视着自己,当然,如果那可以称之为“监视”的话……
这太奇怪了。处由思忖了片刻,而后干脆随着那人跑开的方向,紧身追了过去。
追寻的路径是顺着长廊旁的一条羊肠小道,穿过了刚才的景墙,地上铺着细碎的石沙,上堆方形青冈木板,块块相接,一路逶迤至更深处,曲径通幽。由于下着雨,木板上没留下任何足迹,寻踪无影,但这难不倒处由。他天生耳聪目明,异于常人,又有高深法力加身,追踪一个凡人,对他而言不过是小事一桩。
他先前把伞落在了亭子里,这会儿拐出游廊,只得用衣袖暂时挡雨。好在一旁的树木葱郁,也可替他挡上一挡这落下的雨丝。他脚下踩着青冈木板,步伐轻快却不带微声,白衣蓝氅过后,同样的不留行踪。
须臾之后,前方略有人影走动,处由止步,立即躲藏于树干后,开始竖耳静听。
“姑姑?”
意料之外的一声童稚音。
“咦?难不成是个小孩子?!”处由吃惊地在心里想道。
“长复姑姑,你怎么在这里?母亲不是限令你不准离开茹素轩吗?”
“……忠叔,忠叔呢?他不是一直陪着你的?”
“……”
“……姑姑你怎么了,你快起来,地上脏……”
突然,一声凄厉的嘶喊声猛地破空而出,惊怖的声音,好似被野狗猎杀的雀儿于临死前发出的悲鸣,带着明显的颤抖,冷不丁的就把处由吓了一跳,震的他耳膜生疼。紧接着,他又听到了有什么东西坠落的声响,“啪嗒”一声清脆。
听起来……好像是把纸伞……
处由这时是真想把头探出去看个究竟,但可惜他不能。听声音他与那交谈之人离得还挺近,此刻若是探头过去,被发现的几率不到一百也得九十了,只得作罢。
入耳却一阵步履匆匆之声,好像是那孩子要去捡起被打落在远处的油纸伞。
“姑姑,”处由听得那孩子又继续道,“你坐在地上不肯起来也就罢了,但至少……别淋雨了,你若是不肯撑伞……那我给你撑……”语气都带了三分妥协,他说着,跟踵与地面的摩擦声起,显然是在走向那疯女人。但这次,处由倒没听到别的过激响声,料来是那位没再为难这孩子了。
他屏气敛声,蹑手蹑脚的就龟缩在树干之后,一动不动的,就怕被人家发现,听墙角听得分外尽责,静待着那边的下文。
一时间雨声悉悉索索,淅淅沥沥,那两人却均是没再言语,天地间静得唯剩下点点雨滴坠落伞面时的跳跃清声。良久,赶在处由的双腿就要抽筋之前,那疯妇人终是开了尊口,只听她说:“……来了……又来了……”
……来了?什么来了?谁来了?不明就里的,处由直蹙眉。
那妇人突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再次将孩子手中的油纸伞撞落在地,可这次,她却没给孩子去捡伞的空档,直接用双手死死攥起孩子的衣领,险些要把他提将起来。她满目通红,声嘶力竭,一呼一吸间仅是滚烫沸腾的浊气,暴露在雨幕下的淋湿面庞,在雨天独有的猩红阴沉下,隐隐显得扭曲又可怖,一霎那就像地府临世而来的黑狱修罗。
“来了!他又来了!他又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不管不顾的疯笑起来,笑得两颊肌肉痉挛,面目扭曲,本就瘦的皮包骨头的人,这般一来,更显骇人!她边笑边撕扯着自己的一头枯草蓬茅,仿佛不知疼痛一般,又扯又拽,愣是狠狠薅下几缕来,口中喃喃低语,唇挂诡异笑容,目光空洞,似傻而痴。
这疯癫作狂样,竟是把那孩子也惊愣在了当场。
处由回味着那疯妇人的话——她说,他来了,可他又是谁呢?!
联系到方才这人对自己的无端敌意,处由眉尖顿时直坠——今日进她程府的,大差不差也就他白处由一人吧,难不成……是在说他?
……可别了!自己不过是第一次入程府,怎么也担不起她的“又”字吧,断然不会是他!
但现下这情况……
处由伸手掐了掐眉心,自觉不能深想了,越想,自个儿眉心间的川字回纹就得越深,得不偿失。终归是人程府的家事,自己也不准备插手,何必再深入探听呢,八卦也应懂得适可而止。
想着那厢拢烟姑娘差不多也该寻回老管家了,自己是时候抽身而去了,思及此,处由慢慢挪蹭着身子,打算神不知鬼不觉,悄无声息的离开现场。
然就在转身的一瞬,脚底枯枝由于被处由其人长久的辗转碾磨,终是不堪其重,倏地拦腰而断,脆生生的“嘎嘣”一响,连带着处由的心底都咯噔一声,顿沉湖底,身形也是那么一滞。
“……”
天夭哪!这枯枝哪来的?!都呜蜩五月了!还能有枯枝的吗?!
处由险些要抓狂出声。
“何人!”一声断喝冲口而出,是那个孩子。这处的动静果然也没能逃过那边的耳目,那孩子挣脱开疯妇人的桎梏,面色冷峻,眸光犀利,直盯着处由藏身处的参天大樟木之后。他步履沉稳,缓缓走近,低哑着声线便一字一顿道:“出来!”
全然不留余地的口吻。
“多情漫作他年忆”出自近代苏曼殊《樱花落》里的“多情漫向他年忆,一寸春心早巳灰”,稍有更改。
“十里樱花十里尘”出自近代郁华《东京杂事诗》里的“鞭丝车影匆匆去,十里樱花十里尘”。
两首诗各取一句,合在了一起。不过上两句是我自己原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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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无头情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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