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君》一度闻音

4、第三章 大师兄 这年冬天来

　　这年冬天来得早，蜀地平时难得下雪，一下却是两天两夜。
　　是日大雪方停，融融日光洒在玉台山的雪被上，给这座亘古的山岳平添了些暖意。
　　山里到处都是积雪，最深的地方可以没过小腿，慕云和段浅两个熊孩子一辈子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清晨去演武场过招，乒乒乓乓地才打了一会儿，武器就从木剑变成了雪球。
　　这两人仿佛永远也长不大，三年的时光拉长了他们的身量，却没能改变他们的心智……和穿着喜好。
　　说来也好笑，慕云一个女孩子家，总是穿得灰扑扑的，像个客栈里的小二，段浅一个大男孩倒是成天穿金戴玉，跟个青楼花魁似的。
　　段浅这日头戴金冠，赤色道袍外罩着件靛蓝的大氅，远看像只毛色亮丽的锦鸡。他穿得虽然臃肿，身形却很灵活，无论慕云扔雪球的角度多么刁钻，他都能扑棱几下闪避过去。
　　两人闹腾了一上午，也没分出个胜负，却都累得呼哧带喘，只好暂时“休战”。
　　慕云找了根高矮合适的梅花桩，挥袖扫去落雪，刚一屁股坐上去，就听见段浅充满嫌弃地“啧啧”声。他故意挑了根处于慕云视线范围内的木桩，先是弹指御风吹干净了木桩表面，又从玲珑袋里取出一个做工精细的小垫子垫好，这才肯屈尊降贵地坐在上面。他一举一动都刻意放缓，那用意明显的很——就是教慕云这个未曾开化的野蛮人知道什么是讲究。
　　可惜收效甚微，该配合他演出的人却视而不见，慕云的心思早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又在想那个小崽子？”段浅语气酸溜溜的，“我就不明白了，师姐你不是挺没心没肺的吗，怎么偏偏对他那么上心？你看上他了？嗯……想来你也的确到了思春的年纪了。”
　　慕云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段浅话里的意思，哭笑不得地啐了一口，“瞎说什么呢！“
　　她不禁回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月夜，她在坑底看到那孩子时，他正人事不省地蜷缩在角落里。他是那么小小的一团，恐怕连十岁都不到，身上沾满了泥土和杂草，看起来脏乎乎惨兮兮的，完全没有讨喜的地方。
　　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
　　她那日把那孩子抱回来后，师尊便将他安置在了后山一间竹屋内，还三令五申任何人不得进去打扰。她每次问起那孩子近况，师尊都笑而不语，应该是没有性命之忧吧。
　　慕云不自觉地朝着后山方向望去，余光瞥见一角铅灰——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晦暗了。
　　“又要下雪吗？”她喃喃地念叨。
　　仿佛是为了打她的脸，笼罩在玉台山顶的阴云渐渐聚集，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这漩涡缓缓旋转，其间电光闪烁，那气势骇人得紧，似要将整座山都给吸进去！
　　天地异象！
　　自金丹开始，修士每突破一道瓶颈都会引发一场天地异象，修为越高，异象的声势就越浩大。此时这雷光隐而不落，明显是金丹初成时的景象。
　　慕云和段浅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大师兄突破了！”
　　无忌门的大师兄名叫顾情，他这名字好端端地用了二十多年，没招谁也没惹谁，哪料到段浅一入门就在后面添了两个字，合起来读作“顾情商低”。
　　“顾情商低”讨厌与人接触，他成天把自己关在后山的小屋里，猥猥琐琐地也不知在捣鼓些什么东西。
　　慕云曾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软磨硬泡挤进了他的屋子，屋里摆设还没看清楚，就毛手毛脚地打碎了好些瓶瓶罐罐。
　　自此之后，顾情的房门外就多出了一块木牌，上面用爆炸字体写着：“慕云与狗不得入内！”
　　慕云和段浅来到顾情房外的时候，天上的劫云已经散去了。慕云脸皮厚如城墙，对门外木牌视若无睹，段浅却替她感到了些尴尬，他清了清嗓子，正想着措辞，就听身旁一声穿云裂石:“大——师——兄——”
　　这姑娘声音本就不小，又夹着灵力，每喊出一个字，就震得周围的树木颤动一下，枝头上的白雪扑簌簌落了一地。
　　可屋内却毫无动静。
　　“不是走火入魔了吧……”慕云直犯嘀咕。
　　“走火入魔也是被你吓的！”段浅没好气道。
　　两人又等了一会儿，都有点不耐烦，正当慕云要上去砸门的时候，门“唰啦”一声，开了。
　　一张头发散乱、眼圈乌黑、脸色煞白、气息虚浮宛如水鬼的脸从门里幽幽探了出来，他没有说话，只用面部表情表达自己怨气冲天。
　　门外两人各自后退一小步，避避煞气。
　　“刚晋升到金丹的人都是这个状态？”段浅悄悄给慕云传音。
　　“不知道啊，我家又没别人修仙。”慕云懒得跟他玩悄悄话，不仅直接说了出来，还说得颇为响亮。
　　“……”
　　“大师兄，恭喜？”段浅难得说了句人话，虽然这句人话只有短短五个字，还充满了不确定。
　　“水鬼”乱发下的眉毛皱了皱，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
　　“金丹？”
　　“水鬼”大大地打了个哈欠，上下眼皮都快粘到一起去了。
　　“我靠师兄你刚刚不会一直在睡觉吧！”
　　“水鬼”终于不耐烦地点了下头。
　　“那突破金丹的到底是谁？”
　　场面突然就惊悚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