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草稿》一只兔儿

1、第一

　　马车在路口停下，夏元夕撩起层层裙摆，不等人来扶就自个儿跳了下去。雁旦忙去追她，一边让她注意形象，一边觉得心好累。
　　为什么别人家的小姐都是去游春，偏偏她家的就是游菜市场。
　　费劲。
　　菜场里人声鼎沸，要数交叉口的那个摊子最热闹。看不见卖的是什么，倒是边上金丝楠木的招牌闪瞎人眼，一大一小写了两排金字。
　　至尊萝卜——御膳房唯一指定品牌。

　　“小姐啊，都跟您说过了，咱们府的生意红火着呢，非不信……看吧？”
　　“还真是嘿。”夏元夕远远望着，挺满意，“我就说嘛，咱们夏府奉旨种的萝卜，和我一样水灵，连我家皇上都爱得不要不要的，这帮庶民怎么可能瞧不上。”
　　雁旦撇撇嘴，真是替她发愁：“小姐啊，您可醒醒吧，皇上不就是一不小心吃了您一口萝卜么，又不是吃您一口豆腐，还真指着飞上枝头呢……”

　　京城夏氏，原是一介菜农，数月前新帝登基，私访民间，偶然吃了一口焖萝卜，甚是青睐。于是，“老夏家”成了“夏府”，正式跻身新贵阶级。
　　这夏元夕乃是夏老爷膝下独女，温良贤淑，天姿国色，自称与皇上以萝卜定情，非卿不嫁，是以三七年华，尚且待字闺中。
　　成为京城大龄剩女中的，代表人物。

　　萝卜摊前围观的人多，掏钱的人少。夏元夕着急，珠翠摇晃地走上前，袖子一挽就是一揖。
　　“各位乡亲父老，大爷大娘们，本小姐就是夏府元夕，在此先谢谢大家捧场了！”
　　“为了回馈各位多年来的照顾，今天的萝卜统统买五送十，多买多送，多买多得！买最多的那位，将得到我……”
　　说着寻来一截萝卜，只见刀光细碎，刷刷刷——
　　“将得到本小姐亲手雕的萝卜花一枚！怎么样！”
　　然而群众们似乎觉得不怎么样，望着夏元夕和巨丑的萝卜花，呼啦抄全吓跑了。
　　“不要啊啊啊！有毒啊啊啊！”
　　“我还没嫁人！夏小姐求放过啊啊啊！”
　　夏元夕傻眼了：“雁旦，这怎么回事儿？！”
　　“那、那个……”雁旦支支吾吾，眼看是瞒不住，带着一众婢女小厮当场就给跪了，“小姐，是我对不起您！这些人都是我仨铜板一个雇来的。咱们的萝卜……其实早就没人买了！”

　　日头渐高，大爷大娘们白看一场好戏，收摊的收摊，回家的回家。
　　雁旦费了好大劲才把夏元夕掫到马车上：“小姐啊，不过是一群无知庶民，您别难受了。都中午了，咱也回吧。”
　　“不回！”夏元夕一口把萝卜花咬回原形，“走，去找张随喜！”

　　菜市场不远处有家“畅春酒楼”，高愉百尺，可摘星辰，正是张随喜的老巢。
　　“我告诉你张随喜！简直丧尽了天良了！这帮乡野小民，竟然说什么吃了我的萝卜就会和我一样嫁不出去？啊？可笑！这就是他们抵制我夏氏至尊胡萝卜的理由？”
　　夏元夕一路吼着，直冲最顶层的摘星阁而去。
　　“再说了，我是嫁不出去吗？啊？皇上对我多少深情厚谊，我是不稀得告诉他们！也不想想我们可是！可是……”
　　阁里香气弥漫，烟雾缭绕，熏得人直咳嗽。
　　“靠……”夏元夕捂着鼻子去开窗，“张随喜我告诉你，你要是有一天死了，就是活活修仙修死的。”
　　“非也，非也……那叫飞升。”张随喜在袅袅青烟里盘着腿，缓缓睁开眼，“老妹儿，想上天吗？哥哥带你一起啊。”
　　这畅春酒楼是他们老张家开的，让老夏家给供应了十来年的萝卜，所以这俩小的也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了。
　　夏元夕揪起她发小儿：“姓张的，你师父啥时候再带你进宫？我也去，我要面圣！”
　　张随喜又把眼睛闭上了，十分痛苦：“原来你退了跟我的婚约，就是为了跟当今圣上双宿双栖？夏元夕，你这杯上好的西湖龙井茶。”
　　“少拿退婚说事儿，你娘也太逗了，见我家飞黄腾达了，想起来指腹为婚的事了？那我生出来要是个男的呢！”
　　张随喜显得十分深情款款：“男的我也行的。”
　　“快拉倒吧，想玩双修，找你那些哥哥姐姐们去！”夏元夕都快愁死了，从前的苦日子她可过不回去了，“我不管，我家的萝卜，你酒楼退了多少，就得你自掏腰包买多少，反正这钱我不能亏。”
　　这下张随喜又显得十分为难了：“宝贝儿，我买那么多萝卜干什么，我们修仙之人都不吃东西呢。”
　　“那你就找别人买！”
　　说完了，一回味，忽然觉得自己很机智。
　　人嫁不嫁得出去没什么，但萝卜必须畅销！
　　“哎……随喜儿啊，随喜哥哥。你看啊，你呢，有一个在钦天监当差的师父，老跟着去给人占星看相什么的，那肯定认识不少有钱的达官贵人吧？”夏元夕嘻嘻坐下，给他斟了杯茶，“那你下次，什么时候再去跟他们聚会呀？能不能也捎带上我，让我去长长见识啊？”

　　夏府在城南。门庭轩敞，屋宽院大，很是……
　　很是大。
　　这么大的房子，夏夫人每天不干点活儿就觉得闲得慌，拿着鸡毛掸子登高扫灰，吓得一屋子仆人跟着东跑西颠。
　　“娘！您怎么又上去了娘！家里请这么多下人，难道都是用来给您加油鼓劲儿的吗？！”
　　别说雁旦看夏元夕心累，夏元夕看她娘也挺心累的，一回来就赶紧把人搀下地。
　　“你懂个屁。”夏夫人将旁人赶走，往下撸着袖子，“今儿一整天又野哪儿去了？人家上官公子在酒楼里足足等了你半下午。”
　　夏元夕努力混淆视听：“我、我今儿一下午也在酒楼啊！那个什么什么公子的，我没见着。”
　　“你也在酒楼？”她娘听了，呵呵一笑，“闺女，娘可提醒你，下个月你就二十一了，你知道二十一岁还没嫁人的都是什么下场吗？”
　　这时，门外大街上传来姑娘撕心裂肺的喊叫。没一会儿，夏老爷心惊肉跳地拍着胸口回来了。
　　“哎呀，太吓人啦，又一个被拖去浸猪笼的！”

　　大雍王朝经历八载战乱，社会人丁凋敝，百业待兴，圣上下旨，鼓励民间嫁娶，男廿五、女廿一而未成婚者，全家皆罪。

　　晚上，夏家的餐桌上，氛围不太愉快。
　　夏老爷主要是因为菜：“老婆，怎么不是萝卜丁就是萝卜片啊，肉呢？”
　　“你还想吃肉？”夏夫人把筷子一甩，“为了给你女儿请媒人，我这个当娘的把压箱底儿的嫁妆都搭进去了，你个当爹的跟没事儿人一样，还吃肉？你知道现在说个媒多贵吗！”
　　“还有你。”训完了爹，又轮到女儿，“以后你给我少跟那个张随喜鬼混，他个神叨叨的二椅子能娶你吗？啊？也再别给我扯什么皇上不皇上的，你也老大不小了，这辈子就是个当萝卜的命，就算皇上咬你一口你也成不了燕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