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子》粗瓷

2、02 相公堂子 我怀疑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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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整的两扇木门上嵌着两环铜兽，高高的屋檐遮住院内郁郁葱葱的竹林，只露出竹叶顶尖尖来。
　　老妪抱周若下了车厢，车夫挥鞭，驴子喷了一口气，缓缓踱步靠着墙沿休息。
　　周若两脚落到地面，正巧踩到石子，布鞋底略有点硌脚。他低头看了眼，轻轻踢开石子。
　　这时候他才明显感到自己的矮小，像是误入巨人国。
　　身旁的老妪微微佝偻，腰间鹅黄仍飘在他头顶，眼前三五阶梯更是一阶有他腿肚子高。
　　老妪牵着他白藕似的小手，嘴里念着细心慢走，一边带他走到门前，颤颤巍巍地叩响铜兽。
　　里头传出一声清脆的应答。
　　待门向内打开，周若见到一位看着十五六的少年郎，长发过肩，一条绣有竹叶的杏白丝带裹着发尾。他一手怀抱个装着换洗衣物的木盆，一手搭在门上，两鬓浸了些细密的汗珠，眼看到老妪身边仰头的软萌团子，立马就笑了。
　　“可是段城来的周家小公子？快请进来。”他先向老妪行了一礼，侧身让开路，老妪抬脚迈过门槛，周若却还站着不动。
　　他看着眼前一袭素白袍子的少年，仔细看去，脸上似有修饰，双眉如秋山，两瓣唇一张一合，他眼尖地瞧见殷红的舌尖舔过白瓷似的牙齿。
　　小小的身子猛地一抖，周若警惕地后退一小步，内心震撼：我怀疑他在诱惑我，但我没有证据。我只是个孩子啊？！
　　少年见他一副不知身在何处的无措模样，觉得有趣，说道：“奴叫枝恒，已有十五了。周小公子放松些，奴不吃人。”
　　他回头往里唤了一声，继续道：“奴有胞弟，名叫枝简，听闻有小公子来，正收拾屋子呢。门口风大，周小公子先请进吧。”
　　站在他身后的小厮退一步出了门，帮那车夫牵着驴车往侧门走。
　　周若顾不得犹豫，被老妪牵着迈进了门。
　　前院摆了座金鱼缸，几片莲叶遮遮掩掩，粉嫩的尖尖角藏在其中，两三尾包金、红寿激起水花。后头是两块颇有风骨的太湖石，一高一矮。
　　一片竹林从墙角延绵一片，用斑竹制的围栏围住，还有石桌石凳摆在一旁，桌上摆了棋盘。颇有雅致。
　　老妪打量一圈，一颗心安放回原位，枝恒领着他们绕过太湖石进屋。
　　“小周郎，来。”侧屋传来一道招呼，周若扭头看去，是与枝恒长相相似的少年，就是枝恒的胞弟枝简了。周若看向老妪，又看了眼枝恒，枝恒曲膝对他道：“那是枝简，你以后住的就是那间屋子，去看看吧。”周若看了眼老妪怀里的包裹，迈着小短腿去了侧屋。
　　待进屋坐下，老妪开口道：“奴是段城王家的家婢，领周家二夫人的吩咐，送小周郎来相公处。”
　　枝恒点头道：“先前已有周家大哥来吩咐过。”
　　老妪应了一声，拆开抱了一路的包裹：“这是小周郎几年的用度，内有银钞二十三两，铜钱五百钱，罗衫两件，绢裈单件…”
　　老妪点完包裹，交给枝恒，枝恒接过，调笑一句：“听闻周家家大业大，出手着实阔绰，妈妈放心，看在钱钞的份上，奴兄弟二人也不会薄待小周公子。”他问道：“奴倒是接到周家的消息，却不知道王家和周家是？”
　　老妪叹道：“小周郎是周家二少爷的嫡子，先夫人早些年走了，我家庶小姐作了续弦，刚诞下一麟儿。听闻周二少爷不喜这孩子吵闹无赖，庶小姐也因这孩子受了刺激，便擅作主张派老奴将他送来，学些…学些礼数。”
　　枝恒看了眼外头，屋檐下，枝简蹲着和周若说话，周若软软的拳头揪紧衣角，脑袋上两个小包包一晃一晃，甚是乖巧的模样。
　　老妪顺着他的目光瞧去，目色一暗，她轻声道：“老奴这一路都看着，周小公子不哭不闹，不言不语，难听了说是傻，但也不像个闹腾无赖的。”她顿了一下，“方才路上，周小公子路过鸡儿巷，神志竟清醒了些，却不知这一行往哪儿去。枝相公，老奴不好说主人家的不是，但若这孩子是个能教的，还请相公…待他…待他…”
　　枝恒道：“我自省得。”
　　他笑道：“虽说进这一行无非是为了钱钞，可我这儿也不是吃人的地方，不同外边一些儿，尽钻进钱眼里舍了良心。”
　　说罢，笑意淡去，似是想到什么无奈的事。
　　“前路未卜，他应有缘处去。若是信得过我兄弟二人，就让他在这儿待上几年，之后的事，我们断没有越俎代庖替他决断的道理。妈妈且放心回去吧。”
　　“有枝相公这番话，老奴就放心了。”老妪又坐片刻，听见外头动静，是枝简领着周若来屋里。
　　桌上摆了盘酥饼，饼底微微焦黄，点缀几粒芝麻。枝简哄小孩似的拈起一块掰成两半，递给周若，周若道声谢，乖巧接过，小口小口抿着吃，着实可爱。
　　“那老奴这便离去。小周郎呀，听二位兄长的话，过段日子，老奴再来接你回家。”老妪目露慈爱，学着枝简的动作蹲下与周若平视。
　　周若盯着她的眼睛，愣是把老妪看得愣怔，忍不住躲闪。他抿嘴小声应了声，鼓起圆圆的脸蛋儿，极快地笑了一下。
　　枝恒牵过周若，带他到门口送老妪离开。哒哒的驴蹄声渐远，枝恒道：“回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