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天--千夜风祭》脂夜妖

8、月空衣影

　　魔天界——
　　这里没有生人，每个角落、每片黑暗中，都被非人的异物所盘踞。龙、魔、虫、螫、貐类，以及连名字都没有的古怪东西，栖息在这破灭殆尽的大陆上。
　　大地赤红一片，毒雾蒸腾，满是遮天蔽日的巨大枞树。无名的花吐露妖艳的丝蕊，白蜘蛛缓缓爬行。
　　倒悬的天空、飞舞的翼蛇，以及一望无尽的废墟。
　　魔物们呼吸出的腥臭味道充斥了空气，想不作呕都不行。
　　溟海之北岸，巍然矗立着万魔仰首敬望的魆尸古城。
　　城为塔状，有着一层层呈螺旋状的精妙结构。十二尊高接天宇的神魔石像众星捧月般分立四周，守护着这座圣殿。
　　城的最高处，猽帝正独坐在云台宝座上，一手支颐，似乎已陷入沉思中。这位万魔之君此刻懒懒披着白袍子，长而浓直的眉紧锁，邪眼眯缝着，他的目光久久落在缚魂灯锁住的那颗灵魂上——魂魄的光芒早已黯淡，虽然偶尔还颤动一下，但其所属的躯体静静躺着，没有一丝生气。美丽银发变成了暗灰，雪颜冰肌依然如故，可惜长睫深深藏了碧眸，双唇再也不会绽出或艳魅或清丽的微笑了……
　　“我恨……没有人爱我。”
　　“爱？爱――？那是人类才有的无聊东西。你体内一半的人类血统让你变得愚蠢了。”
　　“……猽，你有千年不老不死之身，要怎么挥霍？每天杀杀人，每夜做□□，然后顺便征服一下人界和天界？你，真是个好色加嗜血的笨蛋魔王。”
　　“……猽，你即使厌倦我了，也不要丢下我，好不好？以后百年，千年，万年，都在一起。求你了……”
　　“好吧。”
　　……孤已经允诺了。
　　那时的约定为何成了这样的结局？
　　他忽然长身而起，将那枚魂魄擎入手心，向碧的躯体内按入。魂魄自然无法归入已死透僵硬的尸身，反而颤抖着要挣脱。猽帝大怒，一张口吐出妖咒真言将魂魄牢牢定住，再次运劲要使之乖乖地回附躯体内。已衰弱之极的魂魄无力反抗，一下子如水般四下散去。
　　“唉……你这么笨手笨脚地折腾，那孩子怎么经受得起？”
　　猽帝恨恨地握紧拳头，片刻后他闭起双眼，终于放了手——那小小的魂灵似是畏怯至尊王者的怒气，绕着弯儿从四面八方一点一点回聚，慢慢又复化为轻盈透明的一团，依在缚魂灯上。
　　一个抖索着满身白发的老婆婆骑着黑鳍蠹鱼从空中俯视猽帝，她老得看不出五官，只见小小的黑眼珠嵌在皱巴巴的脸上，眼神中露出哀悯之色。
　　她本是天人，也就是凡人俗谓的神仙，被不知哪一代魔帝击败，禁锢在青冥海底亿万年了，与魆尸城也算是邻居，常常以元灵之身在魔天界出现，猽帝对她并不加以管束，而这位自号为溟海神姬的老婆婆冷眼旁观魔帝代代更易，将这些号称三界纵横的霸者都看做小孩子一般，尤其对如今在位的猽帝很有兴趣，喜欢对他唠叨劝诫。
　　“猽呀，小碧他想要的是什么，你这傻瓜大概从来也没想过。你以为他体内可能有你的血，就以为他天生就该跟在你身边，永远像小狗儿似的讨你欢心，做你的伴么？”
　　猽帝脸色极为不善，他听这话怎么听怎么刺心，不由挥起一掌击在身旁地上，云台玉砖顿时崩裂数十块，现出一个凹坑。
　　溟海神姬嘿嘿怪笑一阵，她的坐骑黑鳍蠹鱼也咧开嘴，摇摇尾鳍，似乎在嘲笑魔帝的愚蠢。
　　猽帝冷冷道：“老婆子，孤心情不佳时，你最好躲开。”
　　“别随便迁怒，我老啦，耳朵也聋啦，你把你的魆尸城拆了我也听不见……不过我要告诉你，小碧对我说过他想念他的母亲，还说母亲常入梦来看他。他只怕一直想要的就是回到人界去，过凡人的生活。”
　　“胡说！他从来没有对我提起他母亲的事，他恨她！”
　　“这是个极其温柔、和善的孩子，他是嫉妒过他的哥哥，但心中并不恨他们，枉你疼爱他一场，却连碧的心性都没看清。也许你到现在还猜不出碧将自己的内丹给了谁，哈哈哈……傻乎乎的猽哟，果然魔就是魔，不懂人心。唉……”
　　猽帝邪眼暴射神光，他向空中拔剑一挥，将神姬的影子一斩两段，那老婆婆又是叹息又是好笑，驱动蠹鱼转身游走，大殿中唯留一阵嗤笑之声。
　　一个魔族将军飞快上殿，跪地道：“启禀陛下，微臣已经查明，天刹国堕天城死者之中，除毁坏失踪的外，独独缺少了该国太子洛斓的尸体，搜查小队在邻近山中曾发现人踪，但未能擒获。尚请我王示下。”
　　猽帝无语——洛斓？碧倾了性命所救的，原来是他从未谋面的胞兄？
　　为什么？洛斓那小子也好，苏羽裳那贱女人也好，我要杀他们全是为你出气，你怎么不懂呢？你为什么不想想，孤明明向你许下了不离不弃的诺言。小碧啊，你好糊涂。若你求我，我也许、也许会放过他们……
　　他一阵心痛，只怕当时碧已经看出，狂妄跋扈的猽帝绝不会听从任何人的劝告或哀求，大军侵犯人界，就是要大开杀戒，耀武扬威。碧看着魔族荼毒每座人类都市，极为不忍，有时会婉言相劝，可猽什么时候理会过怀中人的心声？
　　记得那一夜碧挣扎返回魔宫之时，银发三千尺皆已成灰，脸色雪白嘴角沾血。见了猽惊讶仓皇的神色，碧反而笑了：“我回来了，你放心。”
　　碧想说的是他再也不会走了。所思所念的母亲已死，人界天劫已成，他绝望的爱也到了尽头……他本来就不信猽的诺言。
　　“你倒是求仁得仁，你倒是两袖清风、了无牵挂。好、好、好——！”猽仰天一声龙吟，震荡四野，魔天界的妖物们战战栗栗，惊魂失措。
　　月空衣影，风断箫音，永世相从的约言已经成空，成了一场不可企及的梦。猽终于知道爱为何物，痛为何物，然而万古遗恨却是再也无法挽回。
　　“我要杀了洛斓——！可恶的小子，你为我的碧做过什么？我要杀了你！”
　　隔着界渊天瀑，另一个时空中的洛斓做了个魔帝降世的噩梦，昏睡中一阵惊悚，慢慢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