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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篇 ...

  •   (三)
      我知道君少言是许子默之后,便开始装病,想躲开一切见到他的机会。可正如二哥所言,有些事我逃避不了。
      君少言从院外进来,看见我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一支鸢尾花出神。他笑了笑,温尔如初,开口询问道:“林姑娘可好些了?初来府上便受了风凉,是我们照顾不周了。”
      我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半响别过头去,眼眶微润:“君公子严重了,是我自己不小心着凉的。”
      他长身玉立,侧过身吩咐侍女再去为我拿一件外衣披上,然后说道:“我母亲很喜欢你,日后你可长来此小住,不必拘礼。”
      我颔首:“伯母对我很好。”好到前日她来看我,无意中提到以前我和君少言的订婚,笑道我和他儿无夫妻缘分,和她也无婆媳缘分,起念想让我做她的义女。我笑着含糊过去,心下却难过的紧。
      君少言见我没有和他多聊的意思,便向我拱了拱手,笑说:“在下便不打扰姑娘休息了,改日再来探望。”
      他转身离去,飘飘衣袂拂过盛开的木芙蓉,扰了一院清宁。我低低唤了一声:“子默。”可他已走出老远。
      那日匆匆一见后我每日都同二哥一起出府闲逛,去给伯母问安也与他错开了时间,因此我与他又是数日未见,再次在君府中见到他,已是婚期将近了。
      夜风微凉,婵月皎如明镜,月下却起了白雾。我独坐花园曲亭中,懒懒地支手靠在石桌上,手边摆着几只空酒瓷瓶。二哥同我饮完酒已经走了,他让我早些回去休息,我也知道住在他人府上深夜饮酒实在欠妥,可是我毫无睡意。我撑着头,用指尖在桌上轻打着节拍,哼起了小曲来:“喓喓草虫,趯趯阜蟲;未见君子,忧心忡忡。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降……”
      朦胧中,我看见一轻袍缓带的白衣男子踏雾而来,负手立于亭下看着似醉非醉的我,亭角红灯笼发出橘红色的光将他的眉眼照得温柔极了。他一头黑发披于身后,只在末端系着一条白色发带,腰间还别了一支玉箫,一副闲适的书生模样,像极了当年我遇见的许子默。
      我眯着眼将他瞧了瞧,像是良久才认出他一般,摇了摇手中的酒瓶,漫不经心开口:“君公子要不要喝一杯?”他走入亭中,坐到我对面。
      我直接递给他一壶酒,他一挑眉也不多说,就拿起来喝了一大口,赞道:“好酒。”
      我笑出声来,歪着头看他:“敢情公子没喝过这酒?这可是上京最有名的酒楼里的,那老板不许人将酒带出酒楼,我可是花了好大功夫才弄出来两瓶,还有一瓶我二哥带走了。”
      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提起酒壶又喝了几口,未喝到一半,脸上便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眼眸也亮了起来。我看了他一会儿,别开眼淡淡道:“君公子酒量可真浅。”
      他竟腼腆地笑了笑:“我从小身子不好,极少饮酒。”
      “是么?那你还喝。”我听到他说的话竟有些闷闷的。
      他似也不知为何要同我饮酒,想了想才说:“大概是突然想喝了。”没有想到是这般随性的回答。
      夜风吹落团簇在枝头的桂花卷入了亭中,细细碎碎的却有馥郁的香气,我用指尖拈起几朵放入口中。他笑着问道:“味道如何?”
      我瞅了瞅桌上说:“喏,那还有,你自己尝尝。”说罢他当真拈起花来尝了尝。
      我轻声道:“如何?”
      只见他微微蹙起眉头,说:“有些苦涩。”
      我淡淡一笑,伸手拂掉了桌上的落花:“这些桂花小小一朵精致可爱,闻起来也香,吃起来却是那样苦涩的,可见这世上,难有十全十美。有多少东西又有多少人看起来无限美好,可又有谁能体会到其中的心酸苦涩呢。”
      君少言安静地看着我,眉眼温和,良久,他才缓声道:“世上确实难有十全十美,可不也正是因为有所遗憾,才会觉得美好的东西格外美好也格外值得记忆吗?”
      我看着夜风中漫天飞舞的落花,眼眸中是化不开的夜色:“或许吧。”我叹息道。
      我转过头看他,目光停在他腰间别的玉箫上:“君公子乃上京第一俊才,不仅文采出众,萧也是一绝。不知今夜林音是否有幸,能听公子吹奏一曲?”
      君少言将玉箫取下,问道:“你想听什么?”我摇了摇头,本来让他吹箫只是试探,他将要大婚了,此时同我孤男寡女一处深夜饮酒已极是不妥,让他吹箫若是惊动他人更不知会有怎样的闲话,却不曾想他如此爽快地答应,一时间让我有些不知该怎样面对他。
      我忙喝了几口酒说:“就吹你最喜欢的曲子吧。”
      他执萧到唇边吹了起来,那箫声好似天山顶上皑皑白雪化成的清泉,一点一点沁入心脾,使人忍不住忆起往昔。
      我一边喝酒一边听他吹箫,我一直喝他也一直吹,箫声婉转处,我似乎看见了苍泱山上的扶桑花开,还有许子默在雨中渐行渐远的背影。
      凉风将薄雾吹散,夜色浓重,他不知吹了多少支曲子了,清扬的箫声在夜色中漫延,好像只要黎明未到他就能这样一直吹到地老天荒。
      箫声与记忆中隐约重合,我有些醉了,趴在桌上轻轻笑开:“子默,其实我们早就见过。四年前的扬州,彼时我在桥上,你在桥下,你还是一袭白衣,吹的也正是这首曲子。”
      我听见他箫声一顿,不复原来的清扬渐渐低了下去,像绵长的叹息。我闭上眼睛,声音低不可闻,几近呢喃:“子默,你说你是谁不好,为什么偏偏是君少言,你知不知道,有个叫林音的姑娘找了你四年。”
      箫声戛然而止,良久,我才听见他微微一叹,叹息中的怜惜随着花香温柔地拂过脸颊。我身上徒然泛起凉意,紧抿着唇,一行泪静静淌在石桌上,转眼间化为暗迹,像是一朵的墨兰绽放,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寂静深夜。
      子默,原谅我以醉酒为借口,道出这些我唯一想对你说,却又不该说的话。

      ===============================================================================

      (四)
      十月十九,君府大婚。
      本以为会是个秋日暖阳的天气,却没想到早晨便下起了雨来。我以身体不适为借口早早从宴席中离去,一个人撑着十六股的竹柄油纸伞远远站在新人拜堂的殿外。
      大片大片的红色刺痛着我的眼睛,我看见君少言牵着新娘走到大堂上叩首跪拜。大红色的喜服衬得他肤色极白,面如白玉,一旁盖着红盖头的新娘也身姿窈窕。二哥说她是蜀中叶家的千金,我隐约记得是个极温柔貌美的女子。
      我远远地看着,大堂上的欢声笑语隔着密密的雨幕传来,像是一觉醒来恍惚中听到的丝竹之声,朦胧间有种不真切的感觉。
      我静立了许久,脸上已有了雨水蒸发的薄薄湿意,细碎的落雨声密不透风的将我紧紧包围,打落在地的清响一如四年前的那场骤雨。
      四年前的扬州我遇见了他两次,我相信上天这样安排是因为我们有缘,有缘便会再见,我记得这句话。
      我派人去金陵寻他调查他,我想他既是我喜欢的人,那我必须足够了解他。我既紧张又期待,日日眺望,猜想他或许是书香世家的公子,即使不是,他如此文雅有礼,想必爹爹也会喜欢。可十日之后,那人单膝跪地,却只带来了一句话,仅仅六个字:金陵并无此人。
      那时我愣在窗前,我想他或许是搬离了金陵。我瞒着爹爹去求二哥帮我找他,二哥动用了他在家中和朋友间的关系派人天南地北地去寻他,可无论如何,他们带回来的都是如出一辙的四个字:并无此人。
      久而久之,连我都快要相信这世上从来没有许子默这个人了。他不过是我那画上的仙,偶然误入了凡尘又偏巧被我遇见。可是,我不甘心,从烟雨江南到黄沙北漠,我走遍天下苦苦寻了他四年,却在最不经意间遇见他,一如四年前在十里长亭的邂逅。那时我才十四岁,还不明白情为何物便心心念念想要找到他然后嫁给他,可如今他成亲,他身旁的新娘却不是我。
      我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朦胧秋雨中,他的背影也是那样的不真切,最终,我轻声告别:“别了,许子默。”
      我撑着伞转身离开,任由泪水静静淌下。残花遍地都是,满地哀伤如影随形,心底幽幽升起凉意,我瞧见秋雁飞过灰色的天际,嘴角牵扯一丝笑来,明明什么也没有失去,为何心却好像空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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