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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府 酣战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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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深沉,月色惨淡,风呼啸而过,竹林沙沙作响,淹没了刀剑相博的声响。
躲在不远处黑暗里的人,早已箭在弦上,弓如满月。
“嗖——”
离弦之箭以破竹之势向那打斗中的男人凶猛而去——
“公子小心!”
黑暗里的人面色平静之极,手却不觉紧攥弓身。
打斗中的男人只觉得有什么撞上了他的背,不曾想竟是个人。
酣战结束,血滴从剑尖滴落,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气息。他回头看去,那个女人倒在血泊里,箭从她胸口贯穿,青色衣衫已被染红了大片,血色全无的脸在斑驳的月光下看着很是诡异。
打横抱起她离开。风又一次吹过竹林,终归于平静。
“叫什么名字?”
“落……长生。”
“当时你怎么在那儿?”
“我家在山上……咳咳……”
“……为什么救我?你可知我是谁?”
女人沉默良久,摇摇头:“公子常到山顶,我瞧见过多次。这次公子下山的时候后面跟了人,我,我觉得……”说着猛烈地咳了起来。
他没有再问。
日光融融暖了大地,没有再起风了,还是很冷。
他紧了紧她的披风,伸手去探她额头的温度。
她下意识地躲避,却被他一手揽住腰肢,动弹不得。
小心翼翼又不敢看他的样子就像做错事的孩子。
“为什么怕我?”
“我没有……”
下一刻被他抱起,惊慌间环住他的脖颈,又想赶紧放开,近在咫尺的气息让她涨红了脸:“放我下来。”
笑意攀上他的嘴角:“不放又如何?”
“你……”她哑然。
王府上下无一不被惊动。
王爷急急忙忙出去,回来就多了个女人。不知道是有多柔弱无骨,还赖在爷怀里不肯下地呢。
“你是……雍亲王?”她问。
“正是。”
感到周遭的眼光,她道:“你放我下来。”
“那你就要走上一晌午了。”
“你要带我去哪儿?”
兰亭院。离书房最近的居所。
一切都在偏离最初的设想。
作为探子她该高兴的,她可以比想象中更容易地探查、监视。
但作为女人,被一个男人以如此亲昵的姿态带进后院,不用想也知道意味着什么。
她该何去何从。
康熙五十四年春。
被冰雪覆盖的地方生出了绿意,漫漫冬季终于撤出了京城。
几个月来,温和心善又有威信的福晋乌拉那拉氏,苛刻直白的侧福晋耿氏,巧言令色的侧福晋李氏和如出一辙的格格宋氏,天真而不乏心机的格格钮祜禄氏,还有无比骄傲的侧福晋年氏和她的“另一臂膀”格格武氏……落长生是一一领教过了。
其中看她最不顺眼的,大概就是年氏了。表面上笑着,一口一个“姐姐”,私下却做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情。
拿着汤药均匀洒在花盆里,落长生叹了口气。这花,是越长越枯了。
年氏送来汤药给她调养身子,这一调养,估计要调到王爷再也不来她处所的一天了。
所谓暗箭难防。如果不是她懂些药理,怕是早就不知不觉地失去了做母亲的权力。
难为年氏多虑至此,却不知,她和王爷从未有过夫妻之实。
落长生把枯了的花搬到后排挡住,天空乌鸦叫着飞过,她已经有些日子没放飞过信鸽了。
现如今,九龙夺嫡逐渐演化为四子与八子的较量,朝堂诡谲多端,圣意难测,而皇子们的格局越来越清晰。
在这种情况下,先人一步,便是向皇位进了一大步。
沉沉浮浮,路数太过紧凑,雍亲王日趋疲惫,却是一刻也松懈不得。
真要说谁是稳居上风,落长生之前一直没有定论。
王爷四子弘历,皇上对他的疼爱与培育众人皆知。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很可能就是为此。
这个孩子却又是无权无势的钮祜禄氏的。他一面受着天下最隆重的恩宠,一面连可以保护年幼的他不遭明枪暗箭的庇佑都没有。真是绝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啊。
年氏所受荣宠皆因年羹尧军事上的显赫,膝下无子一直是年氏的痛症所在,弘历的出现就意味着,哪怕雍亲王联合年羹尧发动政变,一举夺下皇位,一国之母也不会是她年世莲。
或者结局更糟一点——皇上压根就没想把皇位传给自己的儿子……
如此一来,想除掉他们的恐怕也不止她落长生年世莲二人,轻重缓急不同罢了。
而作为阿玛的雍亲王,大抵也会对这个孩子心有设防吧。
这么想,那孩子真可怜。
何苦生在帝王家。
“小姐,出发了。”
天色朦胧,马匹马车已停在府前准备就绪,落长生低着头匆忙出门,一抬头就看到了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雍亲王:“王爷吉祥。”
雍亲王克制着上扬的嘴角,向她身后扫了两眼,道:“你倒是早。”
“我脸皮儿薄,晚点怕就出不来了。”
“上马吧。”
“是。”
落长生翻身上马,干净利落。雍亲王打趣她道:“你要是个男儿身,纳兰成德也要输你几分。”
素闻纳兰家的公子,前御前侍卫纳兰成德模样周正清秀,但她一个女子,容貌胜过男人,真不知道这是在夸她还是在贬她。
因为雍亲王不曾许她女眷身份,却又要她随行这次木兰围猎,她不得不一身男子打扮做他的随从。现在这男人的笑意在眼底是藏也藏不住,刚才的话大抵是在揶揄她了。
落长生随手将辫子甩到脑后,道:“让王爷见笑了。”
雍亲王莞尔:“不再想想我之前问你的话吗?”
他的眼眸深不可测,落长生望着他,说:“女扮男装事小,做侍妾却着实委屈。王爷定觉得我这样的平凡女子,得您喜爱已是无上的光荣,但与后院的女人共侍一夫,我瞧我是做不来。”
“若你答应,从今往后我便只宠你一人。”
口若悬河。落长生心想。
“人到情多情转薄,不是吗?”
“你是在说我滥情。”
“不敢。”
“这么多年说我滥情的,你还是第一个。”
“有的情出于形势所迫,有的情只是逢场作戏,有的情来得快去得快。或许的确不是滥情,我用词不当,王爷是多情而已。”
“你就不怕我把你赶出王府?”
“王爷怎么会为了无关痛痒的三言两语就如此做呢。”
他无奈地笑着:“你的确聪明。”
“您过誉了。”
“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
“那就谢王爷提醒了。”
府上随行女眷开始三三两两地出门了,看到马上男子装扮的落长生,纷纷侧目,眼神交杂了妒忌与艳羡。
唯独年世莲。她骤然紧握的拳落长生看得分外清晰。
落长生转回头目视前方,她想,自己日后在年世莲那儿更是要如“眼中钉肉中刺”一般的存在了,同时心理隐约生出一种赢带来的快感——纵你年世莲机关算尽,仍是不能得偿所愿,这许是天意了。
车队行进,与端门外的皇家车马汇合,皇帝还未到,儿子们与大臣已早早侯在此处。这次围猎不难看出九子所处境况,八贝勒并未到场,想是不会出现在围猎场上。而八爷党的阿哥们俱在,看来皇帝的责罚疏离并不能打消八子的夺嫡之心。
看到十四的时候落长生还是愣了一下。
之前种种恍如昨日之事。识字,马术,箭术,剑法,药理,没有温度的眼。紧绷的侧脸显示出他此刻并不好的心情。他也向落长生看来,落长生慌忙错开目光,生怕眼神泄露了她不可告人的心绪。
她是他一手培植起来的探子,在他眼里犹如一颗棋子,他将她落在该落的位置,待到棋局结束,无论输赢,都将沦为弃子。
那一箭的凌厉不曾有过偏差,像对待敌人一样,狠决地穿了入她的胸膛。
他于她的恩情重如泰山,他想做什么,她去做便是了。
何况雍亲王喜怒不定,心机深沉,手段狠决,残暴不仁,这样的人若是做了皇帝,为天下之难。
不多时,皇帝与他宠爱的弘历同乘一辇自正门出,众人皆俯首叩拜。然而这些人除了跪拜皇帝,不也是在跪拜这个黄毛小儿吗?
晨露未晞中,众人各怀鬼胎,踏上了木兰围猎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