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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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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灯儿躺在病床上,思绪卷成一团乱麻,拉扯着她的神经。
她睡不着,也不敢闭眼,只好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花,直到眼睛干涩得流出泪来,微微的刺痛感逐渐把她唤回。
两个小时前发生的事太过虚幻,可她手腕上留下的红印还隐隐作痛,那也是提醒她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证据。
在徐见风问出口的时候,林灯儿完全摸不着头脑。但她仍旧老老实实地把昨天晚上跟他道谢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徐见风。
说完后,徐见风表情更加阴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神凌厉。
“我问的是八年前发生了什么。”他的嘴唇微抿,沉声重复。
林灯儿的眸子蓦地黯淡下来,她不明白徐见风为何明知发生了什么却还是要她再次回忆,那真不是一段值得被反复提起的过往。
“说话!”他的脸一下变得阴沉,半靠在床头的身体一下直起,左手狠狠地抓住了林灯儿纤细的手腕,仿佛林灯儿还不开口的话,下一秒他就会轻而易举地捏碎她。
林灯儿闭了眼,缓缓地说起八年前的那个夜晚。
八年前,她十七岁,即将升入高三。父母给她报了离家很近的补习班,每晚九点结束。
补习了一个多月,来回的路上一直平安无事。而在那天晚上,她却被两个醉酒的小混混盯上了,两个混混轻轻松松地将她拖上车,带着她来到了一个废弃的工厂,四周除了知了的叫声外,听不到一丝活物的声音。
起初她还奋力挣扎,试图用尖叫声吸引路人来救她。可是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
这里太过偏僻。
一个混混钳制住她的手,另一个混混恶心肮脏的嘴唇贴到了她的脸上,她绝望地流下了泪水。她已经喊了一路,喉咙干渴,四肢疲乏,整个人已经微微脱力。
当她的上衣被脱掉的时候,她已经想好了以何种方式了结自己。
而命运的转折点发生在一个突然出现的人身上。他的身材高大,动作迅猛,出拳干净利落,几招之间,方才还作威作福的混混此刻已经被打趴在地上,狼狈不堪。他没有停手,而是长臂一挥,抡起旁边的微微生锈的铁棒,慢悠悠地晃到两个混混中间,然后手起棒落,痛苦的哀嚎声立刻响起。
他们痛得身体都蜷缩成了一团,痛得说不出话来。
男人摇了摇手中的照相机,“我刚好拍到了你们侵犯她的画面,如果报警,我没意见。”
混混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缓过那阵剧痛后屁滚尿流地捂住□□动作怪异地逃走了。
林灯儿还躺在地上,上半身毫无遮拦。男人朝她走来也毫无反应。
男人没说什么,在女孩旁边坐了下来,捡起被扔在一旁的短袖,拍了拍上面的灰,将地上的女孩小心地抱起,让她依偎在自己的怀中,然后帮她穿好衣服,顺手整理了她凌乱的头发。
女孩仍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他将女孩的身子转过来,面向自己。借着月光,男人动作温柔地擦去女孩小小的脸庞上的泪水,然后安抚地看着她空洞无神的瞳孔:“你一点事都没有,只是被亲了几口,别怕。相机里什么都没有,你没有被侵犯,别怕。”
语毕,轻轻地把她拥入怀中,像幼时母亲哄她入睡那般,一下又一下有规律地、轻柔地拍着她因微微喘息而不禁颤抖的背,安抚着她,持续不断地,极有耐心地。
而女孩像一个纸片娃娃单薄又脆弱,始终都没有再流过一滴泪,再张嘴说过一个字。
那晚他一直送到女孩到了离家门口约三十米的地方。
“我在这里看着你进去,你进家门后我就会离开。今天的事,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
这里有路灯,女孩终于看清他的面孔。
像天使一般好看。温暖。
像烙印一般,带着痛意,滚烫地刻在了她的心头。
只要她还活着,她的血液就会流经这里,然后跳动,生生不息。
故事结束了。
再漫长再压抑的故事,被记起,被重复,被阅读,被讲述,似乎都是只言片语间的事。旁人听来,或动容,或惊讶,或心疼,不论是哪种情绪,她理解,但永远不会奢求他们能懂。感同身受,没有身受,何来感同?不好的事,经历的人越少越好。因为林灯儿知道,这些往事对于她来说,从不如烟。
道谢的那晚,连她都差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而此刻流淌在她苍白的脸庞上的泪水正条条分明地在叫嚣着:你根本没有走出来,根本没有。
徐见风不知何时点燃了一支烟,一口一口沉闷地抽着。
他抽完一支又点了一支,一支接着一支,不要命似的大口抽着。连续抽了四根后,他还欲去拿第五根。
林灯儿看不下去,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烟。
“你不要命了!”林灯儿瞪着他,脸上的泪痕未干,委屈又生气,气极便把心中的怨言一股脑都说了出来:“差点被□□的是我,不是你!你凭什么发脾气?”
“对不起。”徐见风声音嘶哑,“那件事,我并不知情。”
如果他知道,一定不会强迫她去回忆。那种痛苦,他很清楚。
林灯儿可笑地觉得那晚生锈的铁棒大概是砸在他自己的脑袋上了。
“你说什么?你失忆了吗?可你昨天晚上还记得——”
“我说我不知道。”徐见风烦躁地扒了扒头发,抬头,定眸看向面露古怪的林灯儿。
“昨天晚上和你见面的不是我,八年前那晚救了你的也不是我。”他的眼睛里含着隐忍的压抑与痛苦。
林灯儿感到荒唐,一脸不相信地看着他,没说话。
“那是我另外一个人格。我有精神分裂症。”
云淡风轻的声音,沉重苍白的面孔。
林灯儿的大脑刹那间一片空白。
“十五岁,我的另一个人格:徐见雨,第一次出现,很快我就被确诊为精神分裂症;三年前,病情加剧,为了避免被发现,我不得不暂停工作;新闻发布会那天我差点迟到,不是因为我的航班延误,而是徐见雨又出现了;一个月前,不是我父母找我有事,我接到的是我的主治医师的电话,他让回去接受治疗。
很显然,效果并不好,我一回来就被他控制了。呵……”自嘲的笑声响起的同时,打火机“啪”的一声也随之响起,第五根烟终被点燃。
林灯儿难以消化这件足以令娱乐圈震动的事,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陡然陌生的男人。
徐见风吸了一口烟,“你和徐见雨有这样的经历,知道是迟早的事。与其被你发现,不如我亲口对你说。更何况我并不了解徐见雨,何谈掌控他,我根本无法确保他不会对别人说。”
“回去吧,这里烟味太重。”
这是他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朦朦胧胧地回到自己的病房,吃了饭,上了药,躺到了病床上。却久久无法入睡。
八年前的晚上,她的身体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只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变得极度封闭。但总的来说,她在父母的悉心照顾下,过得还算不错。而徐见风在十五岁就得了精神分裂症,一个爽朗的少年,突然被告知患有精神疾病,他是怎么抗下的?那个在病房里压抑且疯狂地抽着一根又一根的烟的徐见风,是她之前从未见过的颓废模样。让人好,心疼……
对啊,心疼。
他为什么会得精神分裂症?他是如何独自一人熬过来的?他以后该怎么办?
一个接着一个疑问纷纷从脑海中被拎出来被抛在了天花板上。
林灯儿定定地盯着天花板,直到干涩的泪水再次流出。
许久,她自言自语般地喃喃道:“你救过我两回,无论是徐见风还是徐见雨,都是你。我会保护你,我一定会。这是我的承诺。”
别怕。她在心里轻呼。
正如多年前,那个月光如水的夜里,男人为她穿好衣服,抹去泪痕,拥住她时说的那样——那样温暖,那样有力,那样坚定。
别怕。
别怕。
突然,她掀开被子,跳下床,赤足跑到了徐见风的病房。打开门,在徐见风错愕的表情中直径冲向他,将他抱了个满怀。
“别怕。”她低声在他耳边呢喃。
唇齿微张间,温热的气息吹得徐见风的耳朵微痒。他的伤口刚刚被她撞到了,很痛。他的病房里还有他的经纪人邓觉、助理沈南,还有导演蒋高峰,病房门口更有追林灯儿跑来的季木木和林烛。无论出于哪一种考量,他都应该毫不犹豫地推开她,但他没有。
为什么?
天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