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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旧梦残·毒 第一章: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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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旧梦残·毒
四野寂寥无人,混淆了白天与夜晚的界限,在黯淡天光也照不到的角落里,隐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辛秘,悲歌吟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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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蜀山妖界。外城南。枭漠楼。
昏暗的光从窗外射入,形成一片剪影。床上的人坐着,身子微微前倾,胸口起伏不定,喘息着,一声,两声,打破寂静,显然是刚从噩梦中醒来。又是同样的梦,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了,星璇挣扎着从那个残旧的梦中苏醒,也惊醒了一只守在星璇床边的褐色小猫。那猫慵懒,高贵,却意外地关心主人。
残旧的梦。残旧的记忆。
星璇略显冷酷而棱角分明的脸,让多少人无法正视,即使在痛苦中依旧散发出凌厉的霸气,那是天生的王者之风。男性,狼妖,一双赤红血眸散发着魔性的光,与其淡如水色的唇形成强烈反差,一对狼耳被银色的皮毛所覆盖,垂落的头发遮住了右眼,银丝及腰。颈上勒着一圈红色玉环,下坠一颗水滴形状的红色灵石——炎魄,喜穿镶紫白衫。(p.s:请原谅我忽视星璇的右眼残缺,我舍不得啊!)
身体,光芒万丈,可是,心,却伤痕累累。被深沉的仇恨压迫着,已经快无法呼吸。
那猫跳上了床,两只前爪搭在星璇的膝盖上,莹亮的猫眼闪烁着璀璨的金光,望着痛苦的星璇,却不知如何是好。明显的关心之意,那猫甚至想变作人形来照顾它的主人,可是重伤初愈的身体却在抗议。星璇也没有发觉那猫此举所代表的意思,只是在平息着身体里涌起的悲伤。
愈加粗重的喘息声,同时也惊动了在门外守夜的思堂。
“首领,您还好吗?是又毒发了吗?”望着匆匆闯入赶到主人身边的思堂,那只猫恨恨的一下子跳下床去,躲到了角落。星璇不动声色地任由其检查,思堂这才放下心来。
“首领,您并无大碍,应该只是纯粹的梦而已。”
“只是,噩梦……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是。属下冒昧了。”思堂左臂执于胸前,手自然的搭于右肩,身体前倾45度,行过一礼,转身离开。
思堂,星璇属下,有着与星璇同样的冷然与铁腕,是与星璇共同站在里蜀山外城顶点上的人物。男性,猫妖,绿宝石般的眸子中流动着生命的光华,两道剑眉斜插发鬓,纯黑的头发微有些凌乱,披散在肩上。脖子上挂着一串虎齿项链,成为力量的点缀。
思堂之身世过往无人可知,见疑于众人,惟星璇愿接纳他,信任他,几度分和之后,两人终成大业,统一外城。
星璇任身体再次陷入柔软的床,抚弄着那只小猫异常柔软的褐色皮毛,很快又沉入了未完的残梦中。这具本不属于自己的身体中,残留下刻骨铭心的记忆,往事纷飞,凌乱却深重,成为最沉痛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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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梦一:
繁华的京城。
尚书府周家公子赤炎,将于三日后娶相国府小姐为妻,大婚在即,全京城充满着喜庆气氛。可此时,新郎周赤炎却在京城大街上陪着一个小女孩游逛。
那女孩是仟侬绣坊的绣女丝缎,年纪虽小,但绣功精湛。本是为赤炎公子绣吉服,不小心刺破手指,将血染在吉服上,但赤炎公子并不怪罪,反而答应带丝缎出去玩。懵懂的丝缎在心中默默倾慕着温柔的赤炎。
自古相传,喜服染血,不吉。
连夜绣好吉服,小丝缎在树下等待赤炎公子的到来。
“等很久了吧?看你脸都冻红了,冷不冷?”
“不冷。”丝缎的脸更红了,因为害羞。
“吉服绣完了吗?”
“嗯。早就绣完了。”
“好,那走吧,想去那里尽管说。”
“你带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哦?不怕我把你卖掉?”
“不怕!要是能被卖到你府上做丫鬟就最好了。”
“为什么?”
“那样就能天天看到你了,可以伺候你一辈子。”
“……唉。”
丝缎被赤炎公子牵住手,走向码头,远眺着滚滚的江流。
“啊,这么多船!”
“是啊,这些船来自南方。”
“南方……我也是被人贩子从南方运来的……”
“不是说好今天要开心的玩,不提不开心的事吗?”
“我没有不开心,我只是想,如果我没有被卖到京城来,又怎么会见到赤炎公子你呢?”
“……”
“怎么不说话,我说错什么了吗?”
“人的一生很长,会遇到很多人和事,现在你认为最重要的人,未必是你一生中最重要的人,你还太小,怎么会懂这么多?”
“那赤炎公子呢?只不过比我大几岁嘛!你现在认为最重要的,也不一定就是你一生中最重要的呀。”
“我比你大太多了,也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了……”
“我不管,总之,我认为的事情,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不管沧海桑田,过去多少年都一样。”
码头的船来,船又去。经常冷冷清清的,总比不上市集的热闹。丝缎这瞧瞧,那看看,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这么多好玩的东西呀!”
“你想要什么?我买给你。”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身上的一件东西,行吗?”
“你要什么?”
“什么都可以,只要是你的东西,有你身上的气息就好。”
“你真是个古怪的丫头。来,给你。”
“这是什么呀?”
“我中衣上的纽扣,珍珠的。也可以当掉拿来应急。”
“我才不会把它卖掉!任何时候都不会。如果可以的话,……我是说,如果可以……我倒希望有一天,能够亲手把它缝回到你的衣衫上!”
“你呀,小小年纪,脑袋里净是一些怪念头。”
“人家才不小呢!已经十二岁了。”两人相伴离开闹市,可却在红袖院前被一个满脸笑容的女人拦了下来,那种风月之地。
“哎呦,周公子,您这是要上哪去啊?可想死奴家了,快进来坐坐。”
“少说这些风言风语,当着小孩子。”
“我不是小孩子。”丝缎从旁插嘴。
“呦!这位小妹妹……不是仟侬绣坊的小绣女吗?周公子口味变了?奴家也有位小妹,诗词歌赋无所不能,您就进来见见吧!”
“改天吧。”赤炎拉着丝缎离开了。
不远处。
“赤炎公子,丝缎不是小孩子。”
“好啦,你不是小孩子,怕了你了。”
“虽然我不会弹琴也不会唱歌,长得也不漂亮,但是我喜欢你的心情不会输给任何人。”
“唉,那些人不是喜欢我,是要赚我的钱,那是妓院啊。”
“哪里就是妓院?”
“好了,我们快离开那里吧。”
终于,丝缎不得不回仟侬绣坊了。赤炎将她送回去。丝缎顽皮地跳上一块石头,来弥补自己在身高上与赤炎的差距。
“你别走,再陪我一会吧,一下下就好。”
“唉……”
“为什么总叹气,是因为我长得不漂亮?”
“谁说你长得不漂亮?”
“干娘说的,干娘总骂我‘丑八怪’。”
“她胡说,不用理她。你现在还小,长大以后一定会非常好看的。”
“如果……如果我长大后,比相国小姐还漂亮,你会娶我吗?我不要名分,什么都不要,只想要和你在一起,可以吗?”
“相国小姐是我今生见过最善良、最温柔的女子,我既然娶了她,就一辈子不会负她。我不会纳妾的,也不会再去那些风月场所。”
“一辈子…… 如果,一辈子完了呢?我是说,如果……仅仅是如果,我们三个都会死,如果是她先死去的话,你会不会娶我,那样你就不是负她了。”
“你啊!尽想一些奇怪的想法。”
“你回答我啊!”
“好!我答应你!无论如何,最后一个活着的人一定是我。”
“好啊!我们拉钩,不许赖皮噢。”丝缎听不出赤炎话中的寂寞与沧桑,反而开心地笑了。
“嗯。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
“噢。”
“怎么不进去?”
“我要看着你离开,直到看不见为止。”
“唉!真拿你没办法。我走了,再见,丝缎。”赤炎在丝缎额上轻轻一吻,离开。
“再……见……赤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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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梦二:
京畿附近,有猫妖一族在此翠屏山为乱。翠绿的山,以其高险为屏障,易守难攻。加之妖善术法,寻常之人根本不是其对手,只得任其胡作非为。后有一千年狼妖偶经此地,不满其残暴之行,故小施惩戒。然此一族人并不思收敛,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那狼妖终是看不过去,下重手将这一族人的妖力悉数废去。而那一族人也颇为硬气,竟统统自杀身亡。
那狼妖也不好过,身受重伤,没能撑下去,昏迷在翠屏山下的澈溪旁,幸好被恰巧经过的真正的尚书府公子周赤炎所救,赤炎用尽心力助那狼妖疗伤,又不惧人妖殊途,与之结为异族好友。一年后,赤炎落水而亡。要说那狼妖赶到时,正好见到赤炎失去意识的一刹那,那眼神,是最后的嘱托,请照顾好我的父母。狼妖救起赤炎,却已无力回天。
狼妖重情重义,不惜自损功力化作人形,代替赤炎活在这浮华尘世,如此又过了一年,赤炎公子与相国小姐定下了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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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梦三:
一片喜庆的红色。处处皆弥漫着对新人的祝福。
“夫妻交拜。”耀眼的烛光,见证了一对新人的喜事。无数人皆来为尚书公子和相国小姐的婚事庆祝。
“送入洞房。”赤炎公子目送新娘被众人簇拥而去,自己却被拦下灌酒,无奈地笑笑。好不容易才逃回洞房,看着端坐在床边的人儿,心中充满怜惜。
赤炎心中明白,如果不爱,就不会娶她。
可是,情势突变——
在盖头被掀起的刹那,一式降妖咒打入赤炎的气脉,封锁了妖力的源头,无法使用任何妖力。
“这……这……你……”
“妖孽,你觉悟吧。”相国小姐通过洞冥宝镜,照射出赤炎的原形——雪白的狼。
“这一切,只是骗局?”望着从暗处走出的蜀山长老净明,赤炎心中终于明白,自己又一次被爱背叛了。
“难不成,真让我下嫁一妖孽?一生与妖为伍?”
“你真狠!”赤炎被净明的法术打入锁妖塔中,消失前的最后一刻,给相国小姐留下了一辈子都忘不了的震撼,那种狠戾,那种绝然。
狼妖赤炎,身怀数千年妖力,法力精湛。此时被人设计,大意之下被一介凡人收入锁妖塔中。但多少年后,相国小姐是默念着赤炎之名,郁郁寡欢而去,身边是正值豆蔻年华的女儿,温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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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梦四:
蜀山。房舍的角落里,一女子正在向天祈祷。好快,已经五年了……
“各方神明保佑,弟子丝缎谨求夫君周赤炎健康安乐,早脱苦海。弟子纵然深坠十八层地狱,亦无怨无悔。”
“唉……”突然出现在丝缎身后的紫衣女子,紫萱。
“神仙姐姐,是你吗?”
“你可知他是妖吗?”
“弟子早已知道,师父都告诉我了。”
“你仍愿意跟他?”
“千情万愿。”
“如果他没有任何灵力,只是普通人呢?”
“只要他还是他,变成什么样子又有什么关系。”
“嗯,我回去救他出锁妖塔,你在这里等,和他一起离开。”
“真的吗?我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不用……你好好待他吧。为何唤他做‘夫君’,你们已成婚?”
“没有。只是我的心已给了他,无论天上人间,他永远都是我的夫君。”
“唉,又是一个痴情者……”紫萱转身离开。
两个时辰后。一抹匆匆的身影向丝缎走来。
“啊!周、周公子——”
“是,是我。”赤炎将怀中哭泣的人儿拥紧。
“丝缎?”想当初被净明长老带回蜀山,五年后的丝缎早已褪尽青涩,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嗯?我不是在做梦吧?周——”
“叫我赤炎,以后,就叫我赤炎。我没有姓,你也没有,我们本就是同命鸟。”
“神仙姐姐,谢谢你……谢谢你……”
“是该感谢那位女娲娘娘的后人,如果没有她,我不但无法顺利出塔,而且也无法以‘人’的姿态站在这里。刚刚真是千钧一发,太凶险了……”
“你看,这是什么?”
“啊!这珍珠钮扣你还留着?”
“嗯!我说过,要亲手把它缝回到你的衣服上。”
“啊!有人来了,快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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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梦五:
“总算在天黑之前做完了!唉,没有了法力,做什么都不顺利。”
“相公,院墙修好了吗?一定很累了,快歇歇吧。”
“我们的孩子,这一对双胞胎,还未取名呢,想好了吗?”
“嗯……”
老大,生于四月廿七日午时,取名煊,为纪念恩人紫萱的再造之恩。卦示:主孤寒,比劫重重,命坎坷,黯星蔽日,殇情……
老二,生于四月廿七日未时,取名煌,取其显达富贵之意。卦示:年柱月柱双华盖,命豁达无忧,初生曲折……
“这命数……唉……也不可尽信啊。”丝缎心疼老大命数不好。
一餐默默无言。之后,赤炎拥着丝缎依偎在床上。
“赤炎,讲讲你的过去好吗?”
“我本是狼妖,这你知道。拥有数千年的修为,虽能变幻为人,但我更喜欢以狼的姿态出现。有仇必报,有恩必还,一直是我游走江湖的原则,直到遇到了周赤炎……”
“真正的……尚书公子?”
“嗯,我们感情很好,他是唯一平等待我的人,既不怕我,也不鄙视我。后来他溺水而亡,我却来不及救他,为了不让他家人伤心,我就变成他的样子,直到……”
“锁妖塔呢?你一定受了很多苦,赤炎。”
“傻丫头。紫萱当年将我以特殊阵法送出锁妖塔后,即将我一分为二……”
“什么?”
“听我说完。你见到的这一半,是人,由躯壳及赤炎数千年的记忆,另一半将全部灵力带走且样貌大变,是妖。所以,我们才安宁了这么久。”
“赤炎……当初……你喜欢相国小姐吗?”
“这……唉!‘情’之一字,对于妖来说太过奢侈,无论亲情爱情,付出后得到的总是背叛,远不如接受更长久……不过……我现在只爱丝缎噢!”赤炎的呼吸擦过丝缎的脖子。
“呀!痒……你,你讨厌啦……”
“这,动静不太对劲,我有不好的预感,快起来,丝缎!”
门外,已笼罩在一片火光之中。
“不好,是他找来了……他怎么从锁妖塔中逃出来的……丝缎,你快走,带煊和煌先走。”
“不!如今你身上毫无法力,如何与你的另一半抗衡?我要留下来与你并肩作战。”
“那煊和煌怎么办?他们还太小,不能死在这里。”
“死……”
突然出现在赤炎、丝缎二人面前的青面獠牙的兽妖,走向并排而卧的襁褓——煊和煌。
“你不要碰他们。”赤炎急忙跑过去想护住孩子,可是却被那妖随手打飞,身子如断线的风筝一般撞在墙上,然后落地。血溢出嘴角。
“赤炎……赤炎……你竟然杀了他……我和你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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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记忆已是碎片,赤炎处于弥留状态,丝缎亦被打成重伤,蜀山弟子赶到……煊,被强行移灵到赤炎尸体内,掳回妖界,也就是,星璇……
残旧的梦境扭曲了时空,记忆一如流沙般闪过。梦,或与可称为曾经的记忆,突然“啪”的断了。陷入了彻底的黑暗,无边无际。
一阵强烈的锐痛瞬间流窜过周身,而后是钝钝的撕裂全身的感觉,微妙地,达到隐然的平衡。星璇蓦然惊醒,可身体里深刻的痛并未消失。缠绵入骨之毒,罹毒。
星璇的额上渐渐浮现出墨兰色的荷花,诡异而妖艳,以生命的源物质为养料,静静的常开不败。
绽放的墨荷昭示着罹毒的肆虐。
在失去知觉之前,必须通知思堂!可是,他刚被自己给喝退,过了这许久,也不知还在不在。星璇的意识又在慢慢流散了,这次罹毒的发作竟然一点前兆都没有,让人措手不及。
“思——思堂——”细微地呼唤声回荡着,还未及消散,下一刻,一抹黑色的身影闯了进来。
“首领!您怎么……啊,是罹毒?”
“思堂……你还在吗?”
“您说什么啊?我不守着您,还能去哪儿……我亲爱的……首领……星璇……”
看着星璇终于撑不住,失去知觉倒入自己的怀中,思堂才敢把心中深藏已久的话说出。思堂细致的拭去星璇额头上的冷汗,望着星璇紧促的眉头,以及不时抽搐的身体,心中一紧,将星璇的身体紧紧搂入怀中,一阵风起,消失了。
可是,心急的思堂却没有注意到,床边那闪动的金色眼睛,把他的话一五一十地听到了心中,那只褐色小猫若有所思地跟了出去,朝向棠轩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