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跟我耍花样》楼亦谷

2、次日

　　“啪嗒，啪嗒，啪嗒……”
　　皈黎坐着阶上，瞧着雨滴从屋檐上落下，滴到地面，溅起小小的水花，溢出一圈圈涟漪。
　　“你看什么啊？”梵曛跑出来，看看皈黎，又看看外面，实在想不出这个小婢女在干啥。
　　“没看什么，闲得慌。”皈黎依旧盯着水珠，似乎那是什么珍宝。
　　“哪里闲了，本世子到现在都还没吃饭呢!你还不赶快——啊！”皈黎猛的拉住他的手，往下一拉，把他拽倒在地，随后站起来，从上往下看了他一眼，就走了。
　　有些人就是不长记性。
　　“小婢女，我与你不共戴天!”
　　小世子懂得什么是不共戴天吗？
　　皈黎去厨房把自己早间起来做的菜汤取出，叹了口气，小世子又要嫌弃了，但管他的呢？
　　她昨日为他找一副干净的碗筷已经极为不易了。
　　“就这东西？你是想饿死我吗？”
　　饿死你有什么好处，能继承你的世子之位？幸亏，他没有打翻，皈黎过来一直担心他会不会一气之下把碗打翻，到时可真要饿死他了。
　　皈黎把他的碗放在一旁，自己吃起来了，有总比没有好。
　　余光一撇，这位小世子憋屈地喝掉了。
　　皈黎笑笑，希望他能早日习惯吧。
　　到时候就可以请他吃别的了。
　　把碗收好，回头一看，皈黎差点吓破了胆——“别出去!”
　　桑梵曛一脚踏在外面，听了转头疑惑地说:“又怎么了？”
　　“昨夜下雨，虽然现在停了，但外面都是水，万一你衣服脏了，可没得换!”皈黎急道，关键是他衣服湿了，没衣服换，可不就得光着，这可不行。”男，男女大防她还是知道的——放**，昨天这娇生惯养的小世子吵着洗澡就算了，洗澡水提来后又吵着烧水，烧完水后又吵着帮他洗，看着月上中天，她实在是累了，得针眼就针眼吧。
　　皈黎虽一脸冷漠疲惫，但内心是崩溃的，至于后来被小世子拉着一起洗……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她，是天要降大任给她的人类。
　　这点小小的困难算什么！！！
　　不过，小世子不介意那黑不拉几的棉被吗……罢了，明日把被子拿去洗吧，她受不了小世子的哀嚎嚷叫了。根本没想到前几天她自己说的“风雨将至”。
　　半夜，皈黎：不要拦着我！我要去跳井！！
　　这小世子竟拽着她的衣服不放，还把眼泪鼻涕擦在上面！！糟糕！要裂了！她为数不多的干净完整的衣服啊——最近下雨啊——话说你怎么记起来了？
　　“父王，母妃，阿青……爹……娘……”大到吓人的抽泣声，一抽一顿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能那么大力地抓着她的衣服，好神奇。
　　老宫女去世那会，她连水桶都拉不上来。
　　“那个，小世子啊，你哭能别拽着我衣服吗？它要裂了，你这样破坏衣服，你父王母妃要生气了。”
　　“哇——”
　　她也是晕了头，好端端提他爹娘干什么，这下哭得惊天动地，还睡不睡了。
　　“小，小曛，乖乖，你父王母妃呢，是去天上当星星了哦，就跟我的老宫女一样，在天上开心了就一闪一闪的，不开心你就看不见他们了，你开心呢，你父王母妃，哦还有阿青他们就开心，你就能看到他们了。你看你现在哭，都看不到他们了是不是？”
　　最近乌云密布，当然看不见了。皈黎摸了摸心口：老宫女，老宫女，善意的谎言是必要的，你在天上别生气。
　　听着抽泣声渐息，小世子奶声奶气的声音难得出现：“真，真的吗？”
　　皈黎眼睛一亮，迅速转过身抱住小世子——这慎王府真会养人，这肉感，啧啧啧。
　　“小，小曛啊，你父王母妃是不是对你说过要早睡早起啊？不能熬夜贪玩啊？你要是再哭，再不睡觉，惹父王母妃不高兴了，对了，你父王母妃到天上当星星去了，你做什么他们都看得见哦！所以你要乖乖的，知道吗？”
　　皈黎说完就想打自己一巴掌，完了，这语无伦次的，给小世子嘲笑她的素材了！！！没办法，这是她第一次说这么多啊，自言自语的不算，以前都是她一个人，老宫女在时，也是很少跟她唠嗑的。
　　她知道这么多词，都是朱墙另一头路过的太监宫女侍卫的功劳。说起来，虽然老宫女说过这是比冷宫还不如的地方，但好像不是很偏僻啊……
　　“阿黎，如果——如果——我乖乖的，是不是可以——见到父王母妃了？”怀里小世子抽鼻子的声音，小小的喘气声，一抖一抖的肩膀，以及这句不同以往的带着卑微和小心的话语，让皈黎哑然。
　　她能说什么呢？
　　善意的谎言吗？
　　亦是残忍现实？
　　她没有双亲，她不理解小世子，她也从来没想过能不能可以再见到老宫女这个问题。
　　她曾经问过老宫女，是不是不想在这里结束自己？
　　老宫女说：“我眺望远方，竟被你发现了，怎么，认为我和书里的人一样，想念家乡？倒也没错，这人啊，老了，就想叶落归根，本来……当年以为可以出宫了，却不想出了点事，一辈子都回不去了，命，呵呵呵，都是命，你这样，也是命。”
　　命……
　　“不会的，命是不允许的。”
　　皈黎抱紧了小世子，她当年轻而易举地接受了“命”，现在依旧，只是觉得老天爷给了人那么多条“命”，却只给了一个结果——接受。这些命，无论是被迫的还是自己选的，都会成现实，无法更改。
　　嗯？
　　诶？
　　喂！你竟然睡过去了！！！枉她思考人生那么久，简直浪费她睡眠时间！！！
　　不过，皈黎舒了一口气，小世子没听到那句话……真好，她还不想让他接受“命”，找个借口的话，就当，她是姐姐吧。
　　被这小世子折腾一夜的后果就是：依从习惯醒来，顶着黑眼圈，头昏脑涨地去做早餐。
　　从厨房出来后这雨就下起来了，她又得去检查房间的门窗，屋顶的瓦，考虑到加了一个小世子，还得去检查其他厢房，毕竟这小世子指不定乱跑，还有这雨若是下大了，地板潮湿，甚至积水，那就糟了。
　　两个人，好麻烦。
　　特别是这娃醒来后，居然跑来看了看，问：“阿黎在忙啊？那我去别处玩了。”就走了，走了，走了……虽然她是不太想让他来添乱的，但他这么干脆地走了，总让她心里不大舒服，感情自己还真成了他的小婢女了。
　　只不过，这小世子能去哪玩啊？诶等等？她大意了！皈黎忙丢下手中的工具，没来得及穿鞋就冲了出去。
　　“小世子！小世子！阿，曛！”
　　“小婢女，你叫啥？有事？”
　　寻着这欠扁的声音望去，还好，还好，在他们住的那个房间里。
　　走过去，皈黎尴尬地笑着说：“没，没什么，怕你出事了，你在这干什么？”
　　小世子用一种“你是白痴吗”的眼神看着她——皈黎握了握拳头，这家伙……
　　“你不是老嫌我添乱，我都乖乖待屋里了啊，而且父王母妃说过大人在忙的时候，小孩不能打扰。”
　　大，大人？啊啊啊！好开心！她是大人诶！皈黎压着想要翘起来的嘴角，努力装严肃道：“那你在里面玩什么呢？”
　　小世子眼睛一亮，迅速回屋里拿了一样物件出来。“我在编蚂蚱！还有小蜻蜓！”
　　看着形状清晰、小巧精致的草织物，皈黎惊呆了：小世子居然会这种平民的手艺？！
　　察觉到皈黎惊奇的眼神，小世子得意地抬起头，下巴高高的，说道：“这是阿青教我的哦，我很聪明的，一学就会了。”
　　“哦——”刚想伸出手摸摸小世子的头，却突然想到“草”？！
　　“你个臭小孩！那是我辛辛苦苦收集过来的来过冬的草啊！！！！”
　　“啊？”
　　“啊你妹啊！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遇上你这么个小……家伙！”
　　一时气急的皈黎抓起草蚂蚱就想砸，却在手举起的时候止住，看着小世子无措的眼神，呆愣住的小身板，她受到了会心一击：她这是干什么？她是姐姐，小世子也没做错什么，她这样能算大人吗？
　　她简直糟糕透了。
　　把草蚂蚱轻轻地放回小世子的手里，一把抱住还怔住的他。
　　“对不起。你玩吧。姐姐去忙了。”
　　对着小世子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后就转身离去了。希望老宫女在天上不要跳脚，说她违反女戒中的“笑不露齿”。
　　没看到身后的小世子，一滴眼泪就这么流下来，划过脸颊，留下一道轨迹。
　　皈黎逃了，那时候的她，只知道她是姐姐，而不知道什么是姐姐。
　　多年后，听到梵曛说起他印象最深刻的哭泣，不是那夜慎王府的大火，也不是抓紧她衣服的啜泣，而是那天被她大吼后的怔然落泪。
　　小世子知道，他的父王母妃，宠爱着他的慎王府众人，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