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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观海路12号 有这样一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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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末的天昏沉沉的,闷热潮湿的空气让人怎么也提不起精神,谷原市,这是一座临海的城市,城区分了东西两个半边,用一条长长的新建起来的柏油路连接起来,西城是旧城,与东城林立的高楼大厦不同,在这里,鲜红色拆字与倒下的残垣断壁杂乱的堆在街道的两边,清早路过的人们闭着眼就能将垃圾投入垃圾场,他们将五颜六色的袋子随手一丢,嘴里抱怨着这里的肮脏,苍蝇也仿佛应和他们的话似的,围上来,在他们身边嗡嗡叫,这更加促使了人们快步离开。
一个青年提着黑色的皮包缓步走过这片狼藉的区域,他走得很慢,低着头,不错神的看着脚下,小心翼翼的避过各色杂物,身上裁剪得恰到好处的西装显得他四肢修长,整个人气度不凡,他忽然停下,掏出一双白色手套戴上,弯下腰,撕开一个大半压在石头底下的黑色塑料袋轻手轻脚的翻找,将几张纸屑塞入皮包,直起身大步向前走去,一大群苍蝇受惊般飞起,他抬起头,不可察觉的皱了皱眉,一个晨练的老人正好路过,他看到了年轻人,一时竟愣在了原地,直到后面的同伴追上来拍了拍他的肩,他才回过神,喃喃自语,“怎么会有人这样呢?”说罢,他向着那片垃圾场又看了一眼,那里已是空无一人。
观海路是西城一条很窄的小路,据说年代已经相当久远,老式的建筑上爬满了各式各样的藤蔓,虽然生机勃勃,可却显得遮天蔽日,阴郁非常。这里大部分都是上世纪建造的筒子楼,每一扇小窗户的后面,都是一个逼仄的空间,现在,这里大多数住的是老人,他们不愿意搬走,或者不能搬走,在嘈杂的环境中日复一日的将就。青年走到路口,这次他戴上了墨镜,观海路的路标已经被层层小广告覆盖,他向里面走,9,10,11,观海路11号已是尽头,多余的半条街,已经在轰轰烈烈的拆迁中彻底被夷为平地,青年没有停下脚步,他径直向着11号对面走去,身后的阿婆提着早点,她恍惚间看到,一个人影凭空消失在自己前面,老太太揉了揉眼,摇摇头慢慢的走进了筒子楼。
清脆的铃声响起,苏小柏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精神的招呼了一声,“欢迎光临!”她的长发利落的盘在后脑,刘海遮住半个额头,一双眼睛格外亮,在看清来人后,她失望的坐下,大呼道,“是你呀!真是的。”
西装青年走到柜台前,摘下墨镜,温和的笑着说,“怎么?我不能来?”他左边的瞳孔是不同于常人的漆黑,仿佛笼罩了浓浓夜色,而右侧瞳孔却是淡淡的金色,如同阳光般耀眼,抛开这异于常人的特点之外,他那张年轻俊美的脸一笑,便露出非凡的魅力来。
偏偏苏小柏不吃这一套,她继续盯着面前的手机,看着屏幕上的古装女人哭着从悬崖上跳下去,“刚刚搬家,你又找来,你说你不是跟屁虫是什么?”
青年继续笑着,一把抓过了手机,按下了锁定键,用调侃的语气说,“生意来了,快快准备接客吧。”
苏小柏从柜台后跳出来,大喊着扑上去,“陆非墨!把手机还给我!”
陆非墨也不看她,径自从黑色提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水晶盒子,盒子里,一点幽蓝的光闪闪烁烁,不安的跳动着。
苏小柏安静下来,接过盒子问,“不愿意走?”
陆非墨点点头,“今天早上接到的,她很不安,用了些手段才拘起来。”
苏小柏拿着盒子,走进柜台,转身将柜台后的幕布拉起,一面巨大的格子墙慢慢出现,有的是空的,有的也放着与苏小柏手中一模一样的水晶盒,盒子里的光有的是白色、有的是红色、有的是黑色,有的是像这个一样的蓝色,大多数光芒都安静的停留在盒子里,只有少数一些显得极其躁动,苏小柏低下头,将这个新的水晶盒放进写有5005的格子里,然后,像一阵烟一般,整个人消失在柜台里。
这里是观海路12号,拘魂旅社,来到这里的,我们通常把他们叫做逝者,在这个每天都有无数生命消逝的星球上,生命如同列车一般来来回回,来的人在自己哭声和别人的欢喜中开始,去的人在别人的哭声和自己的不甘中结束,正是因为这种不甘,很多新的灵魂不愿意正视自己已经离世的事实,他们会挣扎、会惊恐、会茫然,所以他们大多被送来了这里,拘魂旅社,这里会给他们七天的时间慢慢平复,帮助他们完成最后一个牵绊人间的心愿,七天后,无论他们接受与否,他们都将接受摆渡,重入轮回。
进入5005的苏小柏发现,这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但同时,这也是一个极其难搞的女人,她歇斯底里的放声大哭,不断咒骂男人,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十五分钟,这显然已经是苏小柏忍耐的极限,在连续问了10遍,“你还有什么愿望。”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复的前提下,苏小柏骤然爆发,她冲上前,左手死死抓住女人的头发,右手卡住她的脖子,大吼道,“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话音刚落,陆非墨的身影出现在了她身后,“果真是出了名的暴力拘魂师,听说上个月你的差评率已经超过了50%。”
“关你什么事!”苏小柏回眼瞪他,“灵魂有损伤,怎么回事?”
陆非墨无奈的一摊手,“没办法,她竟然想要抱着我哭,我只好把她的魂魄暂时打散,再慢慢收集起来。”
“你的差评率该是100%!”苏小柏尖酸的回应。
“很遗憾,是0%,我只拘女人的魂魄,不像你······“他一指苏小柏,”男性遇到你,100%会给差评。”
苏小柏一翻白眼,转头看向手里的女人,女人已经停止了哭泣,面带惊恐的看着他们。
“名字?”苏小柏问。
“姚······姚依依。”女人弱弱的回答。
“姚依依,你有什么想不开吗?”苏小柏放开手。
“有!”姚依依漂亮的脸上浮现出杀意,“我恨我男朋友,他知道我得了绝症,竟一面假装对我坚贞不渝,一面趁机卷走了我全部的积蓄,这个人面兽心的畜生!如果不是他,我也不会这么早就死!”说着,再次呜咽起来,灵魂是没有眼泪的,如果有眼泪的话,此时的她一定更加楚楚动人。
苏小柏皱皱眉头,"我最后问你一遍,你还有什么愿望?“
“我想让他死!”姚依依愤恨的说。
“这不可能,我们只能在不伤害生灵的前提下,带你去见想见的人,让你以托梦的形式说出生前没说出口的话,或者引导生灵做一些不超越平常的举动。”苏小柏解释,“你已经不属于人间界,无权介入任何人的人生了。”
陆非墨走上前来,“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带你去,如果你不想去,那么就在这里好好度过7天的时间,会有人来接引你轮回。”
“不不不,我还有许多没做完的事!我不想死!“姚依依哭得更凶。
苏小柏无奈的说,“可是你已经死了!”
说罢,她头也不回的向外走,“等你想好了,再叫我吧,7天以内,随时。”
陆非墨看着她,对姚依依解释道,“我必须告诉你,不要在这个女人眼前大吼大叫,她的脾气可是非常非常糟。”
说罢,跟着苏小柏走了出来,“你忘记了,冥界BOSS说过,现在我们也属于服务业,顾客就是老大,要耐心为顾客服务吗?”
苏小柏头也不回,“他也说过,要把这些不安分的灵魂按时交给摆渡者,为此可以使用任何手段。”
“好吧,那就说说这个姚依依吧,年纪轻轻病死了,你打算怎么办?”陆非墨重新从包里拿出手套戴上,从包里捡出早上那几片纸。
“你是她的拘魂师,你接手了她生前的全部记忆,应该由你来说怎么办才对吧?”苏小柏没有接那几片纸,但她依旧看到“人民医院”四个黑字,“你什么时候改行捡破烂了?”
“不曾改行,但凡与业务有关的,就是洗厕所也可以做。”陆非墨笑起来的时候,金色的眸中闪过一丝促狭。“那个孩子还在么?如果在,今天就带他回去吧。”
苏小柏回过头,在编号1007的格子里取出一个带有红色光芒的水晶盒,红色,代表早夭,与白色的寿终正寝、蓝色的因疾而终、黑色的意外而亡都不同,那悠悠红光,分外让人怜惜,那是生命过早消逝的遗憾,他们还未来得及发光,就粗然而止。苏小柏手指一点,一个小小的婴儿出现在她身边,开口道,“姐姐,你今天要带我去见妈妈了么?”苏小柏用手拂过他的脸,点了点头,“是啊,天黑了,我就带你回家看一眼。”
陆非墨站在一旁,“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温柔的时候,其实还挺好看的。”
苏小柏小心的将婴儿的灵魂收纳好,瞥了陆非墨一眼。
谷原市的夏天,夜总是来的很迟,已近8:00,天总算黑了下来,苏小柏套上那件黑色斗篷,将1007格子里的水晶盒装进黑色的挎包,做好一切之后,陆非墨讥讽的声音传来,“都什么年代了,还穿的跟古人似的,跟你说了多少遍,换身职业装,又干练又能凸显女性美······咳咳咳”苏小柏用一记肘击回应了他,“还不快走!”
“去这么早干嘛?午夜出发就行了。”
苏小柏不理他,带着挎包走了出去,陆非墨跟在她身后,絮絮叨叨的讲着,“我早上忘了戴墨镜,被人看到了,只好用了一下时空静止术,今天可是很累的。”
“那你留下?”
陆非墨不再多言,开门出发,观海路上熙熙攘攘的人,只感觉到一阵阴冷的风,在闷热的夏天吹得人打了个颤。
谷原市的东区规划的非常成功,高楼林立,马路笔直,与西区老人们晚上坐在楼下纳凉不同,在这个闷热的晚上,居民区里的空调嗡嗡作响,苏小柏和陆非墨停在一户人家的窗外,身形缓缓渗入其中,这是一间不能再普通的房子,一户不能再平凡的居民,夫妻两人,妻子躺在卧室,丈夫沉默的坐在客厅抽烟,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积攒了10几个烟蒂,他转身走进卧室,在妻子身边躺下,打开了卧室的电视机,很快电视就发出了嘈杂的音乐声,一直侧身躺着的妻子回过身,狠狠将电视关掉,两人沉默的坐在床上。
“老婆······”
女人的眼睛红肿着,呆呆的看着手上的照片,照片上的孩子甜甜的笑着。
“老婆,我们毕竟还年轻,很快会再有孩子的。”
“鹏鹏······”
男人沉默半晌,关上卧室门来到客厅,又点上了一支烟,他拿出手机,却什么也没有做。
苏小柏并不看他,只是径直穿透入卧室,她拿出那个小小的水晶盒,将里面小小的灵魂唤出,看着他依偎在女人身边,女人仿佛感受到了什么一样,她开始大滴大滴流泪。
屋外,陆非墨轻轻一点男人的额头,让他很快靠着沙发睡了过去,一声叹息道,“何必呢?”男人的记忆源源不断的涌出,在陆非墨黑色的眸子里翻涌着,良久,苏小柏从卧室出来,对他点了点头,她手中的水晶盒里,一抹红色安静的停留在盒子中。
“我们走吧。”苏小柏道。
“不,今晚的工作并没有结束。”陆非墨把手放在苏小柏的额头上。
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苏小柏惊讶道,“这是······姚依依?”
在遇到姚依依之前,男人的生活与大多数人一样,家中的琐事,与妻子的不合,孩子出生后的手忙脚乱······一切都让他充满厌烦,他记忆里的姚依依穿着干练的工作服,脸上挂着职业的笑容,是一家大公司的前台,于是,他隐瞒了自己已婚的事实,开始了这段不该有的情感,出乎他意料的是,姚依依竟然很快接受了他,这让他更加喜出望外,越发渴望离开原有的生活。然而,很快,他发现姚依依有很多钱,很多不该她拥有的奢侈品,她有着她的过去,与他一样难以启齿。于是,他放弃了逃离,他享受家庭带来的安全感,同时享受与姚依依在一起的刺激。
然而,命运总会让该来的尽快来,看到两人相拥的一刹那,慌乱的妻子抱着一岁大的儿子逃了,她摔倒在台阶上,孩子的头部着地,鲜红的血迹如针扎般刺痛了他的眼睛和内心。接下来,孩子进了重症病房,钱流水一样的花掉,孩子却始终没能醒来,在借遍亲友后,他想到了姚依依,想到了她的钱。当他找到姚依依时,他发现她竟然也住院了,是重病,她一遍遍要求男人陪在她身边,而他开始绞尽脑汁的编造着甜言蜜语,与她海誓山盟,为的,不过是她手中那张金卡的密码。终于,他得到了,怀着满腔的罪恶感,他一次次小额转账,将钱用于给儿子治病,然而,这张卡上的钱显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多,儿子在经历了开颅手术后还是走了,而当他最后一次去查询这张卡上的余额时,发现竟然只剩下个位数。
他没有脸再去见姚依依,他辞了工作,灰头土脸的回到家,试图安抚自责的妻子,却发现他已经难以被家庭所接纳,他甚至不知道,那个被他欺骗的女人,在得知积蓄全无的那一刻,是多么的绝望、无助······
苏小柏看着陆非墨,陆非墨却看着这个颓废的男人,“我觉得我们应该让姚依依看看他。”
“你带她来了?”
陆非墨眨眨眼,从他的皮包里拿出一个泛着蓝光的水晶盒。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是的,我捡回来那几张纸,是姚依依生前找到的,她按照转账记录查到了钱的去向,愤怒的她看到了鹏鹏的病例,她当着医生的面撕碎了那些纸,然后办理了出院手续,四天后在家中服药自杀。”陆非墨的声音变得沉重起来,“与其说她怕死,不如说她无法接受背叛。”手中的水晶盒里传来幽幽的哭声,与之前的歇斯底里不同,这哭声里充满了悲伤,令闻者伤心。
良久,姚依依停止了哭泣,苏小柏说,“走吧。”
忽然,水晶盒里传来姚依依的声音,“其实,一开始我并不爱他,我只是想,一辈子,总要找个老实人。可是后来,我慢慢爱上他之后,他却不再需要我的爱。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笑了,很多男人见到我都会笑,但只有他,笑着笑着脸就红了。”她略一停顿,“我一直觉得我恨他,恨不得杀了他,可现在我不恨了,他会用余生愧疚,为他的孩子,还有我。我已经想好最后的愿望了。”
苏小柏看着陆非墨点了点头,“说吧,我们会尽量帮你实现。”
“我希望让他找到我,为我哭一次,毕竟······我曾为他伤心欲绝。”
谷原市的早报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新闻,在不起眼的地方,有这样一小条:
年轻女子患绝症自杀
人间的信息如烟尘般滚滚涌过,每天都上演太多场悲欢离合,很快,人们就会忘记这条新闻,然而,有的人,却永生会记得它。苏小柏站在冥河岸边,轻轻将姚依依和鹏鹏的灵魂送上漆黑的木筏,划木筏的老人亲切的跟苏小柏打招呼,她也温柔的报以微笑,姚依依牵着鹏鹏,回头看她,露出了释然的笑容,“听说他也住进了医院。”
“是的。”
“也许我们不久还会见面。但愿再相见时,不要再认得彼此了。”她笑得更加明媚,“告诉陆非墨,我真的希望拥抱他,他帅呆了!”
苏小柏看着他们的灵魂消失在冥河的尽头,自嘲的笑笑,“可惜你不知道,他有洁癖的,对于我们这一行,这可是个坏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