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女休行》汨萝

1、决定 收到A国打

　　收到A国打工签证下签的电子邮件时，安心正在西北的一个小县城出差，手机轻轻的震动一下，她没有立刻打开。西北的冬天朔风凛冽，将她及肩的中长发高高扬起，背后阴霾的天空，街上匆匆的行人，路灯昏黄的光映在她脸上，带着属于青春却偏向成熟的女性美。
　　安心今年27岁了，这个年纪不恋爱不结婚的女性在北方老家那个小城已经是半只脚跨入了剩女行列，在安心的耳朵被母亲的唠叨磨出茧之前，她不顾一切，挣扎着去了父亲之前奋斗过的南方S市，为一家小到不能再小的公司拼命，这一走，就是四年，四年间，回家的次数寥寥，每次回家，她都疲于应对母亲的耳提面命。
　　踩在青春尾巴上的滋味儿如同立在激流中拍照——看似光鲜，其实个中滋味只有自己明了。安心记不得是在哪一天，在一个什么样的电视节目上，了解到还有这样一种签证，年轻人背着包走出国门，靠着打工养活自己，顺带看看大洋彼岸的风景。身边的同事看着电视嗤之以鼻道：“真能折腾。”没注意到身边的安心竟然格外留意。
　　一切材料都递交到位已经是十一月末，公证证件，托人带抢名额，考试，资金证明......繁复的程序消磨了安心为数不多的积蓄，她看着卡里日益减少的数字沮丧地挠挠头，第二天，她坐上了去西北的火车。
　　“出差吧，多赚一点是一点儿”，安心这样想着，抬起酸痛的脖子看车窗外的“风景”——从秀丽江南变成大漠荒原，她已经在最便宜的二等座车厢逗留了超过20小时，此时此刻，她胸口闷闷的，只想砸开车窗透口气。
　　安心在路灯下看着邮件里的电子签证，面上的惊喜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重重的一声叹息，远在小镇的妈妈还不知道自己背着她做了这么重要的决定，她苦于解释，却不得不面对现实，冷风灌进她的口鼻，将她刺得打了个喷嚏，安心掏出手机，找到那条熟悉的联络记录，忽然犹豫了起来，想了想，将手机屏锁上，低着头向旅馆的方向继续走。
　　这一犹豫就是三个月，转眼到了年尾，她再没有理由不回家，递交了辞职信，她坐上了回乡的大巴，车上的暖气开得很足，小屏幕上播放着有些年头的喜剧电影《人在囧途》，车上的人有的在哄晕车的孩子，有的在昏睡，大家显然没有把注意力集中在电影上，安心却看得很认真，时不时扯动嘴角笑一笑，如果有这样一个人愿意陪她，她也宁愿在荒郊野外过年。
　　岁末的北方小城热闹非凡，安心提着不太重的行李闯过一道道“人关”，终于转入了僻静的小区，多余的东西早就在网上低价出售掉了，真正收拾下来，想要带回来的竟然只有半箱东西而已。
　　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屋子里收拾的很整洁，却没有人在，安心望着墙上父亲的遗像，轻声呢喃道：“爸爸，我回来了。”无人应答，照片上的父亲将年华留在了四年前，笑得温暖而慈祥。
　　安心走进自己的屋子，将铺在床上的隔脏床单撤下，又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铺好，身后“咔哒”一声轻响，安心回头，看着母亲穿了一身黑色的羽绒服进门，手上提着超市免费派发的无纺布购物袋，头上戴着她前年买回来的羊毛帽子，裹着一身寒气的进了门。
　　安心迎上去，低低叫了一声：“妈。”
　　母亲抬头打量了片刻，一手摘下帽子，向着安心的手臂虚挥了一下：“你还知道回来！”随即脱了大衣，絮絮的念叨，“回来也不提早说，你能有多忙？发个消息也费时了？”
　　超市发的购物袋松松垮垮的被放在鞋柜上，一小叠打印好的文件露出了一角——“S市工作”，“X大毕业”......安心顿时有些无力：“妈，你又去中心公园了？”
　　家中暖气虽有温度，却只是比外面稍好一些，母亲换上一件薄外套，走进厨房：“快过年了，今天遇到一个开健身房的，她儿子也在S市，明天就回来了，你到时候去见见。”
　　对于母亲的此类安排，安心原本早就习以为常，这些年来，每当她回家，母亲总会为她安排类似的活动，无论她是否愿意，最后总会去，因为一旦她流露出些许不满，总会被“都是为你好”“这孩子怎么好赖不分呢”之类的话堵住嘴，父亲不在后，她失去了家里最理智的援助。
　　所以安心与往常一样，即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回到自己的房间，将行李一件一件拿出来整理好，又将箱子放到了柜顶。在收拾到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时，她手上一顿，想了想还是放在了一摞衣服的最底层。
　　算了，没必要这么早就说，或者，不说也可以，对么？
　　一个年，就这样匆匆忙忙的过去，她按照母亲的规划相了亲，又在初六陪母亲去电影院看了场贺岁电影，带着她在商场吃饭，母亲的心情显然不错，边吃边念叨：“今天的小伙子看照片挺精神，你留没留联系方式？还有前天那个，情人节，给你买花没有？”
　　安心不想破坏这难得的温馨气氛，只是摇摇头，她不想让母亲知道，那个照片很精神的男人其实一脸猥琐，跟照片没有半分相像，而情人节见面的那个，连一块糖果都没有送，聊的第一句话竟是“你有S市户口么？”
　　母亲见她摇头，显然有些不满：“这些年你在外面，就没遇见合适的？”
　　安心听得有些不耐烦：“哪有时间啊！”
　　一句话引来母亲强烈的反击：“怎么能没时间？谈恋爱要什么时间？再说你有那么忙么？”
　　隔壁桌的人投来异样的眼光，安心不想在这样的场合丢人，安抚道：“回去再细说吧，先吃饭。”
　　可母亲显然不想将这个话题就此搁置，话锋一转，苦口婆心的劝道：“你不要太挑剔，找个看得过眼的就行了，长相身高都无所谓，踏实本分就行。”
　　安心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母亲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你爸临走前，最不放心的就是你的婚事，知道么？”
　　安心的情绪这两天一直压抑着，这句话仿佛一下让压缩气瓶爆开，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妈，有件事我要告诉你。”她的后背很直，注满了勇气一般，“我要出国。”
　　母亲听了之后一愣，“去哪儿？”
　　“A国。”安心解释道，“大约一两年就能回来，去那边打工。”
　　母亲的脸一下子涨红起来，手中的筷子被重重搁下，发出一声闷响：“我坚决不同意！”
　　安心知道自己不能在这个时候放弃：“手续已经办好，机票也买好了，正月十六就走。”
　　母亲半天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你怎么不早说？我，我不同意！”
　　“我不是小孩子，需要你的同意。”
　　母亲急得快要哭出来一般：“再回来你都快三十岁了，还有谁会要你？！”
　　安心摇头：“妈，你希望我嫁得好，无非是希望我们母女日又有人帮衬吧？家里是有困难，可我也不能稀里糊涂就结婚！不管我在国内国外，一样可以让你过好。”
　　“可......可你不能不结婚啊！”
　　安心点头：“我会结婚，如果有合适的人，我会。”她看着泫然欲泣的母亲，“妈，别再帮我安排相亲，我不会再去的，我有自己的打算，我也希望你有自己的生活，行么？”
　　一顿饭的下半场肃静无声，安心看着母亲头上成片的白发，实在无法想象，当年利落干练的职业女性，有朝一日会变成这样——把自己困在女儿的婚姻里，几年间过得毫无自我，画地为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