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野》隔壁的豆豆龙

31、霍扬&段林薇&段希林 段林薇

　　段林薇又在六点整准时醒来，浅黄色的窗帘因为没关好的落地窗而被吹起，透着并不强烈的光——难得的阴凉天气。
　　床头柜上摆着昨夜她带回来的盒子，那是霍扬送给她的，里面是今晚要去约会地所穿的衣服，赠言是：晚安我的公主，原谅我今晚不能陪你一起入睡，这一点是我的损失，但我还是希望明天能看见你穿上它，让我带你去一个让你绝对不会失望的地方。
　　真是个稚气未脱的败家子啊。
　　半个小时后段林薇穿上了那身黑色礼服，白皙的皮肤一下子被衬托得万分美丽，但她的目光并没有在衣服上停留多久，她的焦距全在脸上，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脸上的每一寸纹路，像一个考古学家检查着刚出土的青铜器，最后她稍稍放松地叹口气，开始为出门做最后的准备。
　　管家在门口敲门，然后推门进来了——这是霍扬的要求，他认为所有像他这样的权贵都有可能被盯上心爱之物的危险，所以他要求段林薇的房间除非是有他在时，否则绝不准锁门，而且管家有权不理会段林薇的答应就进入房间，这都是出于安全考虑。段林薇已经习惯，但依旧不喜欢，于是她皱着眉头，脸色尽量缓和地跟进来的中年胖女人说话：“丹尼丝，我希望你下次推门进来之前，距离你敲门示意的时间稍微再长一点。”
　　管家虽然身宽体胖，但她来自英国皇家保姆培训院，接受着与贵族无异甚至更加严格的高等教育，许多贵族小姐的体面都出自她们的调教，所以段林薇的不悦不能影响她半分的分寸，语气温顺又得体：“林薇小姐，我通常是三秒。”
　　“我认为三分钟比较合适。”
　　“林薇小姐又开玩笑了。”
　　段林薇这次用无言代替不悦。
　　“林薇小姐，霍少爷有您的电话，已经转接到您的房间。”
　　“知道了。”
　　“林薇小姐。”
　　“什么？”
　　“请您夜间记得关好门窗，不然丹尼丝不介意半夜进您的房间替您关好。”
　　“这是你在皇家保姆学院修得的教养？”
　　“林薇小姐，我的母校第一条是以主人安全为主，它凌驾在所有规矩之上，在安全面前其他的微不足道，哪怕是抛弃我的教养。”
　　你那已经不是保姆啦！是保镖！——段林薇再次无言。
　　管家轻合上门离开，段林薇气馁地拿起房间的电话，爽朗的男声立即传进她的耳朵：“让我猜猜，我美丽的林薇公主一定是又和丹尼丝管家斗嘴啦，因为她扰了睡美人的清梦。”
　　“丹尼丝总是针对我，她讨厌我。”
　　“不，丹尼丝很喜欢你，我的公主，她能把你照顾得万分周全。”
　　“你的中国话说得真是越来越好了。”
　　“毕竟我的林薇已经来到我的身边九年。”
　　“我可不敢说你的中国话进步这么快是因为我。”
　　“小淘气又说酸话了，看来丹尼丝真的很让人头疼，要不要给你换一个呢？”
　　“惹我说酸话的明明是你，为什么现在我要和你说话都要先经过丹尼丝？你找我直接打到我房间来不好吗？”
　　“我是怕打扰了睡美人的好梦。”
　　“可怜的丹尼丝要替你做恶人。”
　　“看看我善良的姑娘，开始替可恶的丹尼丝说好话了。”
　　“中国话被你说得油嘴滑舌。”
　　“好了，我美丽的公主，穿上漂亮的礼服下来见骑士吧。”
　　段林薇快步小跑到窗边，迈巴赫旁边的霍扬一身正装朝他的公主招手，她的语气软了：“你来多久了？”
　　“大概在你梦到等王子来接你的时候。”
　　“那就让王子等着吧，我的骑士才是最重要的。”
　　“乖，下楼梯时小心点，记住要扶着旋梯的扶手。”
　　“我又不是小孩子。”
　　“听话。”
　　“……知道了。”
　　段林薇再一次看着镜中的脸，“九年了，你不说，我都快忘掉自己今年已经二十七岁的事实。”
　　下楼时丹尼丝正在替她开门，并把她今天所适用的包也准备好了，“祝您今天有个愉快的回忆。”
　　段林薇笑了：“丹尼丝，你这句话总是在暗示着我每天都可能凶多吉少。”
　　丹尼丝依旧温顺，“丹尼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那就麻烦你了。”
　　走出公寓，霍扬替她拉开车门，段林薇上前给了他一个吻。
　　霍扬：“我的公主今天依旧美丽。”
　　“谢谢。我们今天去哪？”
　　“去见爷爷。”
　　已经进车的段林薇又探出头来，“爷爷？”
　　霍扬吻她，“不要害怕。”
　　段林薇沉默。
　　车子启动，段林薇一直看着车外，霍扬把一盒糖豆递给她。“生气了？”
　　“我没想过你会带我去见族长。”
　　“是家长。林薇，这是你九年陪伴的奖励。”
　　“我不需要奖励。”
　　“但我得给，我要给你，你应得的。”
　　“族长不会介意我是被‘送’给你的东西？”
　　“林薇，你是上天对我的馈赠，我是感激的，我的家人也应该为此感到开心。”
　　段林薇的神色并没有因此变得动容，反而身子微微颤抖。
　　霍扬一只手轻搂着她，“别怕，我特许你在此之前见一见你父亲。”
　　“我父亲？”
　　“准确的说是你的义父。”
　　段希林坐在茶香四溢的房间里，屏风上的水墨画与屏风后的琴声相得益彰，茶具再搭配着上好的红木沙发，古韵古香瞬间触手可及。段希林冲着屏风后面弹着古筝的女人笑，但明显不会得到回应。茶几上的茶已经洗过两次，侍者安静地走进来，放下手里的手机又安静地离开，段希林缓缓将茶倒出来，轻抿一口。
　　手机开着视频，手机那头的霍扬笑容和他声音一样爽朗：“伯父，真是好久不见啊。”
　　“霍大少爷也别来无恙啊。”
　　“没想到您还是这么喜欢传统的东西。”
　　“老祖宗的东西不敢丢。”
　　“是《高山流水》吗？”
　　“霍大少爷也懂音律？”
　　“哈哈，为了林薇特地多关注了一些。客套话我就不说了，我今天想直接说正事。”
　　“不要失了分寸才好。”
　　“不至于，确切地说是一个好消息。你看见了张老爷子的态度了吧？‘有凤来仪’……那样的字眼涂在汽艇上，简直是公然挑衅啊。”
　　“挑衅倒不至于。”
　　“这可是在公然打您的脸。他这个孙子还没出来呢，就先折了您的面子，排场倒是挺大。”
　　“张老爷子就这么一个孙子，当然宝贝着。”
　　“可惜了，我差点就能让他没有……那个成语怎么说来着？哦，断子绝孙，真是可惜，派去的废物居然只杀了一堆难民。”
　　“霍大少爷该收敛一点，不然族长会很难办的。”
　　“谁在乎呢？野芦的当家很快就要换人了。”
　　段希林又喝了一口茶，“张老爷子只有一个宝贝孙子，但霍家的枝叶却是繁盛无比的。”
　　霍扬的声音依旧爽朗：“哈哈，你是在说我那个名声在外的表弟霍长洲吗？他那个短命的母亲和入赘的父亲一直是家族之耻。让家族蒙羞的人爷爷是不会让他拥有太多权力的，因为那样的人会有异心。换个话题吧，我说的好消息是关于林薇的。”
　　准备倒第二杯茶的段希林动作停住，“林薇？她怎么了？”
　　“她很好，就是缺乏了一些勇气，我要带她去见爷爷，但她显然不愿意，我希望你这个做父亲的可以帮我劝劝她。”
　　“……你要带她去见族长？”
　　“是家长！我都说累了。林薇已经快到了，希望你能帮我好好开导。”
　　视频关闭，同时敲门声响起。侍者推门，段林薇走进来，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直到侍者关上门段林薇才露出她的紧张——那几乎是一个瞬变的过程。
　　段希林把第二杯茶倒好，又倒了第三杯。
　　“坐下。”
　　段林薇在右侧坐下，段希林把第二杯茶端到她面前。
　　段林薇没有接，声音颤抖，“先生……”
　　“霍扬已经把你当成我的女儿，你就改口叫我父亲吧。”
　　段林薇随之一颤。
　　段希林顾自喝着自己的茶，“看来他是真的这么打算了，他要带你去见族长。他已经把你当成未来的伴侣。”
　　“……”
　　“不要害怕，孩子，你做得很好。”段希林的手轻轻覆在段林薇的手背，“你是我段希林收养的人，所以霍家的某些人或许会为此嫌隙你，但希望你不要忘了自己的本分，你九年前跟了霍扬，现在得到了他的认可……你已经是霍大少爷明面上的人。”
　　段希林的手机响了一声，他点开，递给段林薇，她顺从地接过，看着霍扬发过来的关于她的身世简历时，她感觉有了一些安全感，再看到亲属那一栏只有段希林时，她缓缓舒口气，心里却变得难过起来。
　　段希林却好像能察觉到她的心思，话锋一转：“想来，你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段林薇惊恐地捏紧手中的简历。
　　段希林并不在意这样的反应，继续缓缓说着：“他很好，现在的代号叫嚣狼，是我最得意的左右手，等过了这一关，他就可以完全成为我的接班人，不过……已经过了这么久，他可能不太记得你了。”
　　段林薇直视着段希林，从她进来开始，这是她第一次看他，就像在看一个魔鬼。
　　“九年了啊……现在，我也可以给你一个奖励。林薇，你想要什么？”
　　屏风后的琴声忽然断了，段林薇皱眉。
　　段希林的声音却没有断绝，像是海妖劝诫迷途的水手：“说吧，只要你开口，我一定满足你。”
　　段林薇像被钉在那，无法动弹。
　　她深知段希林的手段，十一年前段希林把她和弟弟们从难民流中捡出来，用小弟的一条命压制着兄妹两个，后来二弟被清除记忆，因为他需要他绝对的忠诚，姐姐却被要求日复一日地重复记忆，因为他需要她绝对的恐惧。
　　她一直恐惧着眼前这个魔鬼。
　　现在这个魔鬼提出了她一直都想要的机会：“林薇，你想要什么样的奖励？”那样温和的语气好像只是在问她一杯咖啡要不要放糖。
　　段林薇拿起眼前的茶杯，一口饮尽。
　　“先生，林薇不要什么奖励，霍少爷会给我所有我想要的。只想日后先生能万事顺利，也给我一个报答的机会。”
　　段希林安静地端详着她的脸，许久，“很好，林薇，你从来不会让我失望。”
　　段林薇站起身，“霍少爷还在等着我，林薇就不久留了。”
　　房门轻合，段希林拿出另一个茶杯满上，屏风后的人慢慢走出来，那是个穿着复古的女人，一根深绿的簪子简单地挽着她的青丝，中国女人的端庄儒雅附着在她身上，就像是汉唐仕女图中走出来的女人。
　　段希林看着她，像是老朋友的语气，“感觉如何。”
　　女人温婉地笑着，“是个好孩子呢。”
　　段希林忍不住发笑，“非语，你还是这么喜欢说反话。”
　　女人在刚才段林薇的位置坐下，“我说的是真话，只是你喜欢当做反话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