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吴小乔传》浣晴

35、后记

　　她生了一场大病，一度想要放弃自己。
　　孩子们在榻旁哭泣，她模模糊糊听见有人说，娘，娘，你别走……
　　她是个软心肠，想安慰他们，好，娘不走。
　　太难受了，不想说出口。
　　她不久后意识终于清醒，却又想睡过去。
　　试问，谁能忍的了一世荒凉寂寞。
　　她试着像从前那样生活，可拿起书，执起笔，甚至只要身边安静一瞬间，她的脑子里就会浮上他的影子，扰得她半天回不过神来。
　　她有些恨他。
　　她记性很好，却在某一天发现，自己记忆中的他早已不过是个模糊的影子。
　　她靠在窗边，有些开心地想，你看，我快忘掉你了，连你的样子都不记得了。
　　可是，没有人告诉她，那些快乐的痛苦的幸福的心酸的回忆，怎么就到死也那么深刻。
　　她不说话，把孩子交给别人抚养，自己每天坐在窗前发呆。
　　她从前不理解有些人为什么可以安静那么久，他们在想些什么呢。现在她终于明白，安静下来就是为了想事情，至于想什么，她也不知道。
　　她沉浸在过去里，不知朝夕。
　　别家的孩子路过窗口，每次都能看见木头一样的她。
　　童言无忌，那个孩子四处散播谣言，说周循的母亲，是个傻子。
　　循儿为此大怒，狠狠地跟他打了一架，被孩子的父母拎上门讨要说法。
　　她看见那孩子哭哭啼啼的，满身的伤痕，一副招人怜的模样。循儿在一旁将受伤的手臂背过去，面无表情地诉说事情的原委。那孩子一遍又一遍插嘴反对。
　　她不傻，知道这种时候该信谁。
　　她说，我知道了。是循儿先动的手，请你们原谅。
　　也许是她态度真诚，也许别人念她是个寡妇，可怜她，没有“追究责任”。
　　她轻轻关上门，抱着循儿想，什么时候，自己变成了这个样子呢。
　　要是放在从前，不管长幼次序，她一定会当着那孩子父母的面将他再揍一顿的。
　　从前从前，你看，回忆又源源不断地涌上心间。
　　她生下来就长得很秀气，黑亮黑亮的大眼睛，粉嫩的嘴唇，白到透明的皮肤。
　　爹爹抱她到别家串门，大人们喜欢逗她，她总是害羞地躲到爹爹后面。
　　她读书很不错，却只学自己喜欢的。她侠肝义胆，热衷于舞枪弄剑，即使知道女子不能上战场，也要圆自己心中一个小小的期望。
　　她性子却好静，不喜欢折腾，所以只爱在家里看书习武，长大以后对外面的世界极不自信。
　　她长得极漂亮，却爱说笑，吊儿郎当的，旁人说她没有气质。听到别人嚼舌根她有些难过，后来仔细想想，一个整天研习治国理政方略的女孩子，能有什么气质呢。不过她不后悔，仍然我行我素。
　　爹爹担心她嫁不到一个好人家，直到江东双璧上门提亲，他从心底里佩服两人的能力，才算将女儿嫁与他们。这是他第一次勉强女儿，也是最后一次。只是他没想到，女儿居然如此轻易妥协。
　　她艳明远播，却没人见过她的真面目，这种神秘的美让人很想去触碰。他没想过将她娶为正妻，这只算是一个战利品，等她有一天想离开，他也会无所谓。
　　洞房那天他对她疏离之极，她没有像他认为的那样期待这次婚姻，只是掀开盖头的那一刻，她暗暗赞叹他的容颜，他却被她的笑容惊艳了很多年。
　　他们渐渐相知、相识，他知道，这个姑娘看上去愚钝傻气，实际聪慧警敏，不是普通女子能及。她不愿屈膝侍奉自己，只是觉得二人关系亲近，遵照礼法只会拉开距离。她不做作，不娇气，不任性，她尽一切所能让自己的夫君过得舒服。在这潜移默化中，他不知道自己爱她爱到了几分。
　　她提出去以身犯险，他第一个提出来同意，同时要求自己同去。他觉得这是责任，责任中夹杂了忧虑与关怀。
　　他喜欢看她的笑话，自己都不知道出自什么心态。她也常常闹笑话给他看，她觉得他的嘲笑很欠揍，觉得哪一天干掉这个祸水算了。
　　她受伤的时候他会心急，她会因为他的心急而心动。
　　他和她都在想，表白心意不急，反正都是老夫老妻了。
　　那天有人来劫营寨，她正好在里面，他这辈子终于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慌乱。人人都说找不到，伯符在他面前欲言又止，他急得发疯的时候，她又回到了他的面前。
　　那时他心狠地想，以后一定要我死在这个人前面。
　　当晚他确实喝了酒，酒量刚刚好，他有足够的决心去放纵。
　　他知道她对他的心意，他甚至早就想了好几个版本的应对措施。
　　最后的结果，他万万没想到，她平时不主动，该不会是她今晚也喝了吧。
　　他没有去想过后果。
　　那天她怀着孕送他上战场，他终于觉得，一切似乎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们不该相爱。连相思都是错的。
　　他觉得他的心里有江山社稷，有黎民百姓，她的世界似乎只有家庭。他后来发现自己错了。她胸怀天下，有女子的温柔，又有男子的胸襟。她甚至对他说，夫君，军人应该战死沙场。
　　娶妻如此，夫复何求。
　　然而他觉得更加愧疚。他越来越爱，她的执念越来越深，当他遭遇不测的时候，她究竟该怎么办？
　　他对她冷淡，习惯性地按照自己的想法走。
　　其实，她分娩那天，他差人前去领着部队赶路，自己换了一身简便的行装，神不知鬼不觉的来到她的窗外。
　　她已经睡了，孩子哇哇的哭，叫不醒她。
　　伯符的灵堂前她哭晕过去，他将她抱到床上，不舍地看着她。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眼了。
　　他说到做到，一笔一划写好休书。她的绝望，他也视若无睹。
　　时光太漫长，教会他，有些东西你是丢不掉的。
　　他居然会在上战场时分心，受了重伤。
　　她的消息总是会传到他耳朵里，三年来总是源源不断。
　　听到要屠城的消息，他知道此时攻城不妥，可她在里面！他决定自私一次，就一次，他不顾阻拦主动做先锋，带领将士架云梯冲锋。士气大振，攻势一次比一次猛，他的伤一次比一次重。
　　他奔进城里，这一次很幸运，没走几步路就看见了她。她站在大火面前，失魂落魄。
　　他感到心疼，却认为自己此时并不适合上去劝解。
　　她回头看见他，眼中才慢慢有了情绪，一种难掩的思念。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不长，但她的心思，他早就摸透了。
　　所以，他才敢坦然的说出自己的心意。
　　不知道这算不算重蹈覆辙，他算面临的任务越来越大，她的包容就越来越深。
　　她什么也不说。
　　哪个人会希望自己的夫君去赴汤蹈火呢，可又时不时地敲打自己，这一切都值得。
　　他做什么她也不管，即便是他的计划从来都很冒险。
　　他将一切能给的温柔都给了她。
　　然后，就是那句，若有来生。
　　临终前她想，她跟他究竟是怎样的缘分呢。
　　为什么他跟她在一起十二年，她却要用十二年来回忆。
　　她整整痛苦了十二年啊。
　　若有来生，她想。
　　她会一辈子待在碧水青山的故乡，跟着姐姐夏季采莲，冬季踏雪，一辈子一叶轻舟相伴。
　　她轻轻闭上眼睛，脑海中闪烁着她四十七年的影像，她恍然大悟，这么多年的爱恨恩怨，不过是浮生梦一场。
　　梦一场。